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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萬人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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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萬人坑(九)

“孤兒寡母的這一路走來一定很不容易吧。我懂,我都懂。”負責人緊握著孔嬤嬤滿是皺紋的雙手,望向宋知蘊的眼中充滿了慈愛。

“放心,你這閨女養得這麽好,出去以後定能享福。”

孔嬤嬤默默掛上職業的假笑,宋知蘊乖巧地望著負責人,靦腆地點了點頭。

負責人在嘈雜的人群裏拍了拍手,大夥放下了手底的活,數百雙眼睛齊齊盯向她們。

“這是林師從閹黨手下救出來的孤兒寡母,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彼此多多照應。”

一臉上沾滿灰塵的大娘拍了拍臟兮兮的手,湊到了兩人的面前,疼惜地摸了摸宋知蘊的雙手,爽朗道:

“老付,這還用你說。囡囡別怕,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離開了這裏,那些狗雜碎就再也禍害不到咱了。提起那些王八羔子就來氣,沒個根的狗東西,鐵定上輩子後面沒個門。”

宋知蘊和孔嬤嬤聞言楞了楞,瞧著大娘用各種不重覆的詞語把奸黨渾身上下罵了個遍。

學會了,學會了,她們的文明果然是博大精深啊。

一老頭上前輕輕推了大娘一把:“瞧你,又憋不住了,都嚇到人家小姑娘了。”

大娘這才住了嘴,歉意地望著呆呆的兩人。宋知蘊搖了搖頭,認真地稱讚了句:“罵得好。”

眾人聞言哄堂大笑,圍了上來,左一句右一句說著,場面熱鬧極了。

“小娃娃長得好生俊俏。別怕別怕,咱們大夥沒有惡意。別看你孫娘娘罵得臟,但是人特好。你多相處幾天就知道了。”

“你孫娘娘的廚藝可是鄰裏一絕。待我們出去了,叫她給你們露一手。那叫一個入口難忘。說得都要流口水了。”

“去,我看哪是為人家囡囡求的,是你嘴饞吧。這是你孔叔,鄉間鄰裏數一數二的木匠。需要家具跟你叔說一聲。”

“誒,是吧,今日遇見囡囡,沒個見面禮說不過去吧。”

男子穿著一馬褂,露出粗壯的雙臂,他拍了拍胸脯,“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出去後鐵定給你們整套好看的。”

一些年紀大的老婆拉著孔嬤嬤心疼道:“這麽多年一個人拉扯大孩子定吃了不少苦吧。”

雖說場面極其嘈雜雜亂,但宋知蘊能從他們的笑臉和止不住的話裏感受到他們釋放出的純粹善意。

宋知蘊揚起臉上的笑容,挨個回應了過去。

不似孔嬤嬤面上的手足無措,宋知蘊如同蜜蜂進入了花叢般,格外地得心應手。

年紀小,長得乖,嘴又甜,輕而易舉就捕獲了大家的喜歡。惹得一眾大娘婆婆恨不得這就是她家的囡囡。

開玩笑,這可是她在科研小組最引以為傲的絕技。不然她這麽一個貧窮的開山大師姐是如何哄騙各路老師拉來資金,養著她那費錢的項目和下面嗷嗷待哺的一眾師弟師妹。

嘴要甜,手要快,姿勢要立正,滑跪要徹底。先靠著她那三寸不亂之舌把資金哄到位,其餘好商量。人稱項目好人手,導師儲蓄罐。

宋知蘊勤勞地跟在眾人面前幫幹著些小活。這邊男人光著膀子熱火朝天打磨著木斧木箭等一幹武器,那邊大娘挽起袖子制做幹糧,或是收拾包裹。小孩子也沒閑著,穿著破布衣裳坐在各個路口裝乞丐,暗地裏放著風。

他們雖戒心重,能團結一致地憑著嚴謹的口風讓一眾奸黨探查不出一絲文忠公的蹤跡。但一旦把你當成自己人,就啥話都跟你講。

“林師那可是上天降下來的救世仙女啊。老朽全家乃至整個街上的鄰裏都受過她的恩惠。”

“先前林府沒被抄之時,林師每日都會派人往街裏送糧,時不時在門前開個義診救濟災民。我們哪位不是受過她的恩惠。據說她府上也不富裕,實乃大義啊。”

“林師乃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再世父母。我家沒錢安葬我爺,只得一塊破布把他扔在亂屍崗上,也是林師得知後替我們安葬的。那些狗官暴君不把我們當人,是她給了我們唯一的體面。”

“要我說憑什麽是我們背井離鄉,讓那些踩再我們頭上的奸黨享樂。若林師有意,索性我們一把鋤頭一把弓箭地反了。沖進官府殺了那幫奸臣。若是死了,也算壯烈,青史留名了。”

“孔老二你別搗亂,你知道這樣會死多少人嗎?我們有什麽幾把斧頭,幾把鋤頭,你就想要反還沒到官府門前就被亂箭射死了。”

“就是就是,我什麽也不想,只是想要安穩地活著。”

“林師明天可是要與我們一同離開,你可別在這時候搗亂,壞了她的大事。”

宋知蘊默默地低頭做著事,掩蓋著眼裏的濕潤。聞言一楞,她慌忙擡起頭,抓住爭得面紅耳赤的青年焦急問道:“明日林師要與我們一起走她這麽跟你們說的”

“是嘞,所以囡囡你別怕。那可是林師,天上的仙女,無所不能。我從沒見過有什麽事能難倒她的。有她在我們一定能平安出去的。”

“是林師的手下那些黑衣人跟我們講的,他們鐵定不會坑騙我們。說是明日趁大軍出征時,破城開門,具體什麽情況我們也不了解,只要他們聽指揮就好了。我們先走,林師隨後就到。”

“要我說應該林師先走,我們斷後,要是林師出現危險了怎麽辦?”

“呸呸呸,說得什麽話。誰出事了林師也不會有事。會不會說話。”

“就是,林師這樣安排自有她的用意,你這腦子懂什麽。我們只要照做自然就會平安無事。”

望著他們嘴裏的崇敬和眼裏的赤忱,宋知蘊抑制著顫抖的雙手,心跳聲在胸腔內回蕩,如同被霜凍覆蓋的樹葉在風中搖搖欲墜。

她和同樣震驚的孔嬤嬤對視了一眼。那一刻,她們仿佛看到了真相。

原來他們對文忠公林璟奚真正的計劃半點不知啊。他們堅定地相信著她會與他們一同出城開啟新的生活。

那一旦知曉文忠公將要做的事他們會是怎樣的反應?憤怒、傷心、不甘……至使他們不顧一切地偏離了文忠公對他們規劃的軌道,走上了那條不歸之路。

天地間最渺小的螻蟻仰天怒吼,不自量力地舉起鋤頭,沖向了窮兇極惡全副武裝的士兵,倒在了唯一看到他們的少女身旁。

他們真心愛戴她,而她也在用命換他們離開。

宋知蘊腦袋裏突然回蕩起林璟奚的那句話和她那時的苦笑:護送他們成功出城。

文忠公料事如神,足智多謀,什麽謀劃沒做過,為何會拜托給她們這樣一個任務,原來哪怕是她,也無法阻止他們的死亡。

少女楞楞地望著墨跡未幹的宣紙,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她在這輪回裏寫過無數次的《萬民論》。

她挺傲的脊梁微彎,細長的手指籠住了濕潤的雙眼,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無論她輪回了多少次,無論她做了多麽精美的謀劃,哪怕她找了最完美的替身跟隨著他們一同出城。哪怕她強硬地給他們綁著送出了城池,到底都是竹籃打水。一樣的悲壯的結果,一樣無解的局面。

她挽起劍,用力一轉,鮮血噴灑在兇神惡煞的將軍臉上,她於朦朧中望見士兵驚恐地跌下馬來,將軍怒吼的面孔一洩,軍心大亂,軍旗倒塌。

浴血的身體搖搖欲墜,剛想閉上眼睛。她似有感應地朝城門處望去,他們如同飛蛾般朝這撲來,卻又一個個倒在守門士兵的劍下,血肉模糊,面無全屍,奄奄一息地哪怕撐著最後一口氣也要爬向她。

“林師,林師……”

鮮血不斷從她五官湧出,血色染紅了她的眼。她微張著嘴,破碎的氣管艱難地發聲,卻只於傷口處吐出一段氣音。

“走,快走……”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不懂。她只是做了每位上位者應該做的事情,對他們釋放了小小的善意,他們卻用命來回報她。值得嗎?

他說他們命賤,不值得。可她卻覺得是她們無用,是他們太苦了,連這一絲善意也要記在心上,連擁有那樣的生活也要感激不盡,以命相酬。

連對未來的美好幻想,都只是平安活著,奢望都如此的小心翼翼。

她其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好,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為了目標,她可以犧牲一切,哪怕是她自己。以身獻道,那是對謀士最高的讚譽。

她雖也是為了他們,但其實還為了利為了名,為了她的殿下,為了她的理想……她為了什麽,又謀算地有多深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她於陣前的自刎夾雜著多方謀劃和考量,她對他們的心並不純粹,夾雜著太多。他們不必把她的死放在心上,更不用做到那種程度。

她消受不起,承受不住,更無以回報。她也會瘋掉的。

把她困在這裏的從來都不是文豪筆,而是她自己,走不出,逃不掉,不得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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