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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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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隔日早朝, 議論的就是時隔五年,邊疆瓦剌的異動。

這一仗不打也得打,朝中難得文武百官,沒有任何分歧, 此等解決宵小之徒, 遲早得解決掉, 以免後患無窮。

唯一的問題,竟與豫王和太子有關。

裴詮如今兼任戶部侍郎,他身著緋紅官袍, 面冠如玉,站在文官為首的列隊裏,皂靴一邁出列。

萬宣帝神情一頓,就看裴詮作揖, 道:“臣欲前往前線,與將士共守疆域。”

朝臣面上難免驚訝。

豫王從前體弱, 後來秋狩獵虎, 證明他身體早已無恙,甚至武技不差,但戰場不是兒戲, 刀槍無眼,大盛皇子們向來不願意往戰場去。

他有此心,著實令人愈發敬佩。

見裴詮請戰, 一旁的太子心中猛地一跳。

前幾天瓦剌異動的消息傳到東宮, 東宮幕僚建議太子請戰,被太子罵了一頓, 那可是戰場,就算他龜縮後方, 也可能丟命!

但豫王行動了,可見請戰是對的,太子再惜命,也不能乖乖把機會讓出去。

於是,太子趕緊出列,同樣作揖:“父皇,這是聖祖為大盛打下的江山,兒臣也要去邊疆!”

朝臣們與左右小聲議論,每個人盡量掩住覆雜的心情。

他們紛紛想起九年前,太子南下治水患,結果水患沒治好,反而因為貪圖享受,讓沿途地方叫苦不疊,那次萬宣帝險些就要廢太子了。

也是有這個前情,再加上太子無承大統的子嗣的,眾人把目光轉向剛長成的豫王。

太子現在說要去打仗,但太子底子和萬宣帝差不多,誰敢相信太子是真的去打仗的?

他若想沾點將士拼命的光,龜縮在後方也就罷了,就怕他瞎指揮,貽誤戰機。

萬宣帝也明白太子的德行。

家國大事不能兒戲,萬宣帝原是宗室子弟,既然繼承大統,絕對不能丟了分毫土地,否則百年後,還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老皇帝閉了下眼睛,道:“京中政務繁忙,太子不可擅自離京。豫王,你替朕去邊疆看著。”

“務必打退瓦剌,守護河山。”

裴詮:“臣遵旨。”

朝臣們提著的心終於放下,只餘太子臉色青紫,他身上,可沒有什麽重要政務!

朝廷要打仗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京中各處,瓦剌每幾年,總要侵襲大盛,還好有元家守著邊疆,二十年來還算太平。

當然,每一場仗都是要死人的。

禁衛軍裏,王嘯道:“我堂兄就是五年前在邊疆死了,當時元家軍及時打退那群畜牲,但那畜生還是燒了咱們半座城!”

薛鎬很不是滋味:“我若能去邊疆,就好了。

另一邊,京畿三衛雖然拱衛京城,以防萬一,戰時會提前抽調將士一同奔赴前線,如今兵部主事正在記名。

軍士們擠在一起報名,張大壯一拳揮退一個,擠到最前面:“快把我名字記上!”

除了兵部和各軍中反應比較大,公侯之家聽了,卻沒有太多實感,京城離西北還有好長的距離。

直到聽說豫王將率軍前往,各家才驚嘆。

關起門來說私房話,馮夫人難免擔憂:“那麽危險,王爺怎麽就非得去,若出了什麽事,平安怎麽辦?”

薛瀚道:“王爺洪福齊天,定不會有事的,再說,若是最壞的情況,有咱們家在呢,不會不管平安的。”

馮夫人松口氣:“也是,我是心又亂了。”



豫王府中。

下朝後,消息比裴詮先一步傳到府上,等裴詮回豫王府,彩芝伏錦幾人,已經收拾起王爺的衣裳用品。

打仗總不是好事,種種最壞的可能,都會危及平安,彩芝心情沈重,一邊在行囊裏塞進一沓襪子。

突的,在一旁看著的平安,軟和地叫了她一聲:“彩芝。”

彩芝:“嗯?”

平安指指行囊:“襪子,是我的。”

彩芝回過神,趕緊在襪子裏挑了挑,果然有一雙不太一樣,是平安的,而羅襪會混一起,是王爺常常把兩撥衣服纏在一起,丟地上。

想到那個場景,彩芝不由臉色一紅:“還好娘娘提醒。”

平安看著那雙襪子,終於想起了什麽,她頓頓地挪開目光。

哎呀,不能回想。

這一挪,就看到裴詮站在屋外,他似乎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裏,藏抑著一抹墨黑。

他進來,彩芝束手退出房間。

裴詮放下手中的一個長條盒子和一本書,他在平安身旁坐下,道:“和我一起去邊疆。”

平安沒有猶豫,說:“好。”

裴詮手指摩挲盒子邊緣,等了一會兒,平安果然問:“在哪裏?”

先答應了再問其他的,是一種無言的信任。

裴詮說:“離這裏,騎馬至少半個月。”急行所需時間更短,但如果要讓平安一起,不能一直急行。

平安心內算了算,說:“比皖南遠。”

她站了起來,卻被裴詮握住手,他將她攬到懷裏,氣息微沈:“去哪兒。”

平安眨眨眼:“收拾。”出遠門要收拾行李的。

裴詮卻不太著急,他輕輕摸著平安後頸,這裏有點頭發的短絨毛,摸起來軟乎乎的。

靜了一會兒,裴詮說:“我要去打仗,你有什麽要說的。”

平安扭扭身子,側過身坐好了,她仔細且平靜地看著裴詮。

在皖南時候,小孩子們經常玩打仗的游戲。

但她現在知道了,就像小孩子玩的拜堂,和大人的拜堂不一樣,打仗也不是游戲,誰哭了,大家就丟下棍棒,一哄而散。

村口有個老漢沒有一只手,聽說,是打仗打沒的。

平安握住裴詮的手指,玩了一下,她輕聲說:“平平安安。”

裴詮反握住她的手:“這是你的要求嗎?”

平安:“要求?”

裴詮:“就是不管如何,你都想讓我平安回來。”

平安側著腦袋,微微蹙起眉頭。

她性子頓感而柔軟,就像昨日,張德福和周氏要走,她不會強求,她對“要求”是沒有過深的體會。

甚至,這可能是她第一次要求,所以,她在思考。

這個第一次,會給自己嗎,裴詮呼吸變得很輕,下一刻,就看平安終於張了張口:“是……吧?”

隨著她的語調,裴詮的心就像被放飛的風箏,一下拔得很高,又一下被扯了回來。

裴詮:“不要‘吧’字。”

平安乖乖地說:“是。”

說完,為了給自己的話增加信用,還鄭重點了下頭。

她從以前,就想要他平平安安,不要受傷,不要流血。

那時候,或許就萌發了“要求”。

裴詮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笑意,他抽出盒子下的書,說:“上次不是說,教你看書嗎?”

平安低頭看向藍色封面,《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她記起來了,那本好看的故事。

她眼底微微雪亮,還沒等她翻開書,裴詮卻按了下她的手指,語氣含著難得的溫和:“既是打開,就要看完。”

平安自信:“能看完的。”

這下,他才任由平安打開,從第一頁第一行開始,兩人腦袋挨著腦袋,看了下去。

看到了第三頁,平安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糟糕了,不像好故事。

如果寫的是別人,平安從沒覺得哪裏不對,但漸漸地,那些字,會化成一個個她和他。

她耳尖有點熱,悄悄瞥了裴詮一眼,裴詮好看的眉眼籠著冷淡之色,面無表情,好像這書裏寫的那些部位、動作,都是尋常。

她還沒撤回目光,便聽裴詮道:“看不懂嗎?”

平安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懂的。”

她其實沒有全懂,但她福至心靈,機智地發現,如果說自己看不懂,王爺一定會好好教自己。

裴詮擡眸,卻說:“那你跟我解釋一下,我沒懂。”

平安:“……”

明明猜到裴詮的話裏,慣常藏著陷阱,已經避開一個,沒想到轉過頭,紮進另一個陷阱。

她漂亮的眼眸裏,溢出幾分愕然。

裴詮按按她的小腦瓜,實在克制不住,吻了一下她的唇,才道:“不用現在解釋,看完再解釋。”

她答應他,看完一整本的。

於是翻向第四頁。

到這裏,寫得更露骨了,直直映入人的眼底,平安的雙頰,淺淺染上酡紅,她沒看完,眼神渙散了一下,翻向下一頁。

見裴詮沒說什麽,她找到了偷懶的辦法,就每一頁停一會兒,翻向下一頁。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就算沒看全,那幾個文字,還是串成畫面。

這個時候,平安還不明白,人的想象力很豐富的,越是朦朧,越是令人想象。

終於,一整本書“看”完了。

平安緩緩把它合起來,放到桌上。

裴詮頗有耐心地托住她的腰坐好,虎口順便捏了一下,他追問:“書裏怎麽回事?”

平安的腰塌了,上半身倚在裴詮身上。

她看了裴詮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長長的睫毛下,明眸輕動。

裴詮:“嗯?”

下一刻,平安仰起頭,在裴詮的薄唇上,吧唧一聲,親了一口。

這個吻,不是那種纏綿的,吧唧聲又脆卻又甜,只一剎,裴詮眼底戲謔,化成如星鬥般的光亮。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頜,聲音又沈又啞:“是這樣的嗎?”

平安:“是呀。”

他喉結微動,微涼的唇含住她的唇,輾轉片刻,破開她的牙關,舌尖勾纏,吮住她的舌尖。

須臾,他微微松開她,說:“是這樣。”

平安舌尖發麻,呆呆地點頭。

裴詮啄了下她唇角的口涎,說:“這樣親我。”

平安靠近他,她將她的唇,貼向他的唇,這回沒有響亮的親吻聲,只是,她貼上後,裴詮不動。

他在等她動,她後知後覺地想,怎麽動呢。

她想了想,舌尖從她的唇瓣探出,舔了舔裴詮的唇。

兩道交融的氣息,轉瞬,燙了起來。

裴詮含住她的唇,他聲音壓得很低:“對,做得好。”

平安:“……”

裴詮:“深一點。”

平安:“……”

裴詮:“不要後縮。”

水聲嘖嘖中,一吻結束,平安臉色已然發燙。

她摸摸自己心口,那裏好像藏了一架鼓,咚,咚咚,咚咚咚。

越來越重,越來越快。

裴詮撈起桌上的盒子,再將她打橫抱起來,走到了床邊,將她和盒子,都放在床上。

平安的掌心,還在感受自己的心跳,聽到“哢噠”一聲,她擡眸,就看那個盒子,原來裏面擱著一套筆。

從大到小,共有五支。

她眼底有疑惑,裴詮拿起最大的那支畫筆,在自己手心試了一下。

他說:“畫筆做好了,可以畫你了。”

平安再遲鈍,也知道,這個畫不是那個畫。

她下意識喃喃:“不畫,不畫。”

裴詮輕哄:“真的不畫?兔毛的,很軟,好玩的。”

平安手指在床上摳了一下,才咬唇:“那就,一下。”

裴詮低頭,親住她的唇。

親著親著,不知道衣裳是什麽時候解開的,平安半趴在床上,她漆黑的頭發往前撩開,露出一片如玉潔白的後背。

柔軟的畫筆,順著她後背,一寸寸往下,停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都酥了,咬著嘴唇軟軟哼了聲。

頓了頓,擺腕,筆端繼續。

平安驀地睜大眼睛,她小腿一抽,下意識躲了一下。

“別躲。”裴詮的語氣微啞,收緊指尖。

她回過頭,一張臉紅如花瓣,眼底的清泉質澤,仿佛被熱意蒸騰成霧水,團團蘊在她眼角,惹出一抹紅,嬌得令人心軟。

裴詮親親她的眼尾,手上動作愈發溫柔。

“真乖。”

………



裴詮本沒打算現在畫她。

她還小,這於他而言,是吃了,但只吃一半,折騰且不滿。

可明日就要前往邊疆,他總不願意,自己就這麽走了。

他睜開眼睛,黑沈沈的目光,肆意描摹著她的模樣。

他想帶她去邊疆。

如果是以前,他不需要問任何人,只要他想,他就會這麽做,何況她也是同意的,有什麽不行呢?

可是戰場詭譎,就算把她放在後方,只要瓦剌人刺探到了,總會有打她主意的可能。

他不是不自負於自己能護住她,而是不能容忍任何一點可能的存在。

她這麽軟,他不會讓她有任何吃苦的可能。

裴詮親親她光潔的額頭,隨後,他披著衣裳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子。

新婚那夜,他用這把剪子,滅了煌煌燭火,這日,他剪下自己一縷頭發,又剪下她一縷。

他將兩縷頭發,緊緊纏在一起,陰沈的眼底,方露出一絲歡愉。



隔日寅正,裴詮起來時,平安也起來了。

雖然快四月了,淩晨還是有點冷的,裴詮從彩芝手裏拿過衣裳,一件一件給平安套。

套成了球。

平安行動不便,只能甩甩胳膊,自己脫了一件,像是沾了露珠的鳥兒,在勤快地整理羽毛。

到了京城城門口,萬宣帝在城門上。

他沒怎麽睡,眼袋下垂,老氣橫秋,語氣中繼無力,在城門口說著激勵將士的話。

畢竟是發動對瓦剌的反擊,大盛兒郎士氣高昂。

裴詮穿著一身鱗甲,腳踩適合行軍的短靴,腰間佩一把長劍,劍眉冷瀟,猿臂輕舒,身上的少年氣漸收,成了男人的矜貴英武。

平安把他送到了馬前。

旭日晨光裏,她發間簪著一朵緋紅宮紗絹花,襯得她眉目輕軟,她望著他,忽的叫住他:“王爺。”

裴詮與她目光對視。

平安緩聲說:“大展身手。”

裴詮輕捏了下她臉頰:“不會讓你失望的。”

上馬,行進。他回頭看了一眼,平安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她簪著花,她也像花,在熹微光亮裏,靜靜綻放著。

世間萬花,無非赤橙黃綠輪番換,沒甚麽區別。

唯她不一樣。

李敬後發,騎馬跟上。

路上,裴詮忽的問:“剛剛,她走了幾步?”

這話問得奇怪,但這是主子的要求,李敬向來心細,想了想,如實說:“四步。”

裴詮低低地笑了下:“好。”比她追著周氏和張德福的馬車,多一步。



四月,瓦剌發動戰爭,大盛首戰告捷。

五月,豫王率領的托於京畿三衛而出的軍隊,贏了一場大規模戰役。

七月,邊疆傳來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壞消息是武將世家何家丟了一座城池,好消息是豫王生擒瓦剌小王子,大盛士氣大振。

……

八月,天已入秋,若這是一場小仗,此時也差不多鳴金收兵,但大盛呈現出勢不可擋的勢態。

捷報一封封發回京城,朝中文武倍感興奮,議論不休:“豫王殿下少時體弱,如今卻如此神武,得豫王殿下,當真是大盛一大幸事!”

“天命,這便是天命啊!”

“定是先帝也保佑著!”

“……”

這種話起了個頭,難免傳到東宮,太子震怒,先帝保佑,不就是豫王正統的意思?

鳳儀宮內,軀體愈發臃腫的太子,來回踱步:“那豫王怎就真的上陣了!怎就不能死在戰場!母後,難道就任由這些人傳這些話嗎?”

張皇後鬢角多了許多白發,她揉揉額角:“依太子看,怎麽做才好?”

太子:“誰若再傳,誅其九族,殺雞儆猴!”

張皇後大驚:“不能這麽想!你父皇還在,你哪有誅人九族的權力?再說,你這是為了你的私欲,肆意殺人?*7.7.z.l”

“當帝王,最忌諱的就是無法控制權欲,只怕會成暴君!”

太子沈默。

張皇後倍感無力,年後二月,她沒護住玉琴,東宮氣數漸散,太子脾氣卻越來越大,仿佛這樣,朝臣就會怕了他。

然而不是的,朝臣們只會想,果然不是聖祖正統。

張皇後腦海裏,回想起半年前,一個嗓門巨大的張家本家人的譏諷:“蝙蝠身上插雞毛,你算什麽鳥!”

當時張皇後貴為皇後,卻啞口無言,顏面蕩然無存。

這麽久了,她已經不氣了。

甚至,她漸漸地說服自己,作為地方空有頭銜的王爺、只能勉強果腹的一家,他們能過上二十年位高權重的生活,已比很多人要幸運。

太子又問:“母後,如今兒臣到底要怎麽做才好?難不成,真要兒臣拱手把江山讓出去?”

張皇後沈默許久,道:“讓吧。”

“阿數,讓吧。”

“或者,不能說‘讓’,這江山,本就不是我們的。”

這麽多年,萬宣帝也是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才會這麽矛盾,而此時,張皇後有點理解這位枕邊人的心情了。

她累了,真的累了,再無法為東宮出謀劃策,爭權奪利。

她本以為自己這麽說,太子會勃然大怒,意料之外,太子竟只是低頭,深深躬身,道:“兒臣告退。”



今年秋狩在八月十七。

因為是戰時,也不是罕見的寒露與中秋同日,秋狩規模比去年小了許多,向來在秋狩活躍的何家,沒一人參加。

“何尚書守城,丟了一座城池,只是被革職待辦,是先帝看在他苦勞的份上,等他回京,若能留下一條命,已是大幸!”

“去年這時候,何家和薛家還鬥獵呢,真令人唏噓。”

“唏噓什麽?要我說,何尚書太自大了,分明小張將軍的援兵快到了,他卻被瓦剌一刺激應戰了,唉,多少兒郎因他而命喪黃泉,他就是被斬首也不可惜!”

“也還好這次是豫王去前線,而不是……”

皇家禁苑中,貴婦少婦們聚在一處,議論紛紛,徐敏兒如今也出嫁了,自在婦人堆裏,她暗暗慶幸家中早早站隊,太子果然難繼大統。

有人示意一聲:“噓。”

是張皇後來了,眾貴婦少婦起身行禮,那個已是僭越的話題,自然也就斷了。

她們雖然安靜下來,張皇後想也知道,她們剛剛在聊什麽。

她到了上首坐下,左邊第一個位置,不是太子妃李氏,而是豫王妃,薛平安。

察覺她的打量,平安擡起頭。

張皇後想從薛平安的臉上,看出些什麽,比如,春風得意,又比如,隱約的對東宮的不屑。

因為豫王在邊疆屢戰屢勝,她若自傲自狂,沒人覺得有問題。

可是她那雙眼睛啊,張皇後想,怎麽還是這麽幹凈,這孩子,有種既入世,又出世的無塵之感。

見過眾人,張皇後揮揮手,讓筵席散了。

平安回到自己小院,薛靜安、薛常安都來了。

薛常安正式和元籍定下來,就定在明年開春二月。

薛常安心內暗暗地比,薛靜安是十二月的婚期,和平安的是不同年不同月,而她自己的婚期和平安不同年,但同月。

贏了,她和平安才是真姊妹。

姊妹三人圍著火爐,一邊烤花生、茶果子,一邊閑聊。

彩芝進了門,將一封厚厚的信,送到平安手裏,道:“娘娘,這是從邊疆送來的。”

知道她要讀信,薛靜安和薛常安先告退,兩人剛走,徐敏兒卻來了。

她才新婚,正是和夫君熱絡的時候,不過夫君是文臣,不擅打獵,她便直接來找平安。

火爐前,平安正好展開信件,她只與徐敏兒點點頭,自顧自的閱起信件。

徐敏兒還以為,她和王爺才大婚,就分開這麽久,多少有點閨怨,但近了看,平安臉頰粉撲撲的,漂亮的眉宇舒展,眼底光華淺淺,不施粉黛,依然氣色極好。

徐敏兒等她看信,到處瞧瞧獨屬平安的小院子。

彩芝心中納悶,平安讀家書,親姐妹都避開,這位倒還湊過來。

好一會兒,平安的信還沒看完,徐敏兒又有點好奇,到底有多少話,能寫這麽多紙?

這時候,一張紙從平安手中滑落,徐敏兒眼尖,那上面竟然不是字,而是……畫。

竟然是畫?

素知豫王殿下畫功極好,但千金難求,豫王竟然將畫當紙一般給平安!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紙上內容,彩芝一個箭步上來,趕緊撿起紙,杜絕了她的窺視。



一開始,裴詮和平安書信往來,確實是寫漢字的。

第一封信開頭,便是:王妃親啟,一切安好……

寫了很多戰略布局,戰術辦法。

密密麻麻的字,平安看睡著了,回信的時候,她誠實地告訴裴詮:看睡了。

裴詮:“……”

回信裏不止說這件事,她的信五成是漢字,五成是畫,絮絮叨叨說了一些京裏的事:薛靜安有孕了,吐得厲害,是寶寶在吐嗎?

周氏寄送一袋香米,等你回來,一起吃。

張皇後送了自己一根簪子,老太醫查過,沒毒,還是被彩芝收起來。

和薛常安下了一回象棋,故意輸給薛常安,薛常安發現,氣哭了。

……

收到這封信時,軍醫正在給裴詮的肩膀上藥,那創傷藥是烈性藥,軍醫本來有點怕下手重,讓王爺不悅,但王爺看著信,心思不在包紮傷口上。

甚至,看著信的王爺,唇角竟微微勾了勾。

軍醫心道,真是見鬼了,頭次看別人用這個藥不鬼哭狼嚎,還笑了的。

當天,裴詮見過眾將軍,提筆回信。

這次他改成畫畫,就按她的方式,畫了個大概,再配上一些文字輔佐閱讀。

因最開始,萬宣帝和朝廷都以為裴詮會是個富貴閑散王爺,所以裴詮記事後拿筆第一件事,不是寫字,是畫畫。

後來,他還潛心畫過幾年,直到九年前,才漸漸畫得少了。

但毋庸置疑,他的畫功極好,即使是大場面的戰場,揮墨在不比巴掌大的紙上,筆畫簡單,也能栩栩如生。

畫功好也就罷了,畫的是他的切身經歷,打仗、謀劃、抓細作,等等等等,跌宕起伏。

比外頭賣的話本子、畫冊,還要精彩很多。

收到了幾回信,平安讀得很慢,很認真,來回地讀,偏偏每件事的結局,他也不畫完,只落下一句:待歸來,細說。

下次就重新講一件事。

看到這五個字,平安緩緩蹙起眉頭:“唉。”

彩芝一嚇,王妃什麽時候竟然會嘆息了?

害怕是家書中有不好的事,但王妃不問,她也不好探聽,把彩芝擔心得瘦了幾分。

而這一次,平安花了好幾天,才完成一封家書。

這封家書送到邊疆時是夜裏。

一戰方休,裴詮挑燈,打開厚厚的家書,裏頭講的是秋狩,還把那些貴婦少婦的對話,以半畫半寫的方式,描述給裴詮。

裴詮一頁頁翻著,他看向最後一頁,說的是平安自己做的夢,到了最後一列,明晃晃幾個:待你歸來,細談。

裴詮:“……”

他欺負了小平安那麽多回,這是第一回,她回擊了。

還是隔著千裏迢迢。

裴詮輕輕磨了磨牙尖,叫一個士兵:“叫張將軍來。”

張大壯低頭進營帳,還以為是要詳談策略,裴詮卻說:“王妃給你寫了家書吧?”

果然,平安在張大壯的家書裏,把夢都補了。

雖然已經知道內容,不過回去後,他會假裝忘記的。

他只是不能忍受,不清楚她的任何一件事。

睡前,裴詮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以前他曾問過平安要信,果然是離開了,才會收到她的信。

希望以後不用收到了,他只想聽她親口說。



陸陸續續又打了三個月,瓦剌沒等到嚴寒逼得大盛撤兵,反而等來自己營帳被搗,首領被當場射殺!

十二月,邊疆大捷。

消息傳回來之後,百家備受鼓舞,更有閣老放言:“邊境將有二十年不再動蕩!”

豫王本身的名號,已經超過先帝遺腹子,他如今和太子比,從血統到能力,方方面面,都是碾壓。

這幾個月,張皇後是眼睜睜看著局勢,徹底倒向豫王,無能為力。

李氏哭泣:“就只能這樣了嗎?玉琴還在詔獄出不來,為什麽我們家就這樣了呢?”

張皇後道:“你回去,多勸勸你夫君:認命的話,反而能留下最後的體面,將來太上皇的富貴,自不會比現在差。”

李氏卻不語。

這一年的除夕,宮中該辦大宴,卻在早晨,宮裏傳來壞消息:萬宣帝駕崩。

“怎麽這麽突然?天爺啊。”

永國公府內,馮夫人心中惶惶,一邊命人給自己麻布白衣,帝王殯天,百官和宗婦都要進宮哭的。

薛家兩人沒去,一個是秦老夫人,老太太年紀大了,今年入秋又生了回病,就沒有進宮,另一個是薛常安,她未婚,且待嫁閨中。

只是她看著馮夫人、薛鑄與今年新娶的大嫂、薛瀚準備進宮時候,心口莫名一緊。

她命人在二門口盯著,有消息趕緊傳回來,不一會兒,紅葉匆匆忙忙:“三姑娘,不好啦!街上有軍爺,現在不讓上街!”

薛常安臉色刷的煞白:“快關大門!”

太子逼宮造反了!

等百官和宗婦被關在宮門裏,才反應過來,有些體弱的,險些就暈過去!

那領頭包圍皇宮的,正是何家大郎,原是在禁衛軍副統領,因何尚書被革職,何大郎也賦閑在家幾個月。

“陛下如今怎麽樣了?真的殯天了嗎?”

“陛下呢!陛下可還好?”

眾人驚惶,文淵閣大學士率先斥那何大郎:“狼子野心!你何家遺臭萬年!”

何大郎沒有吭聲,父親丟了城池,他何家若不趁這個機會,擁立太子,等待的也會是殺頭之罪。

雖然被當頭罵了幾句,他卻還不能隨意殺人,等萬宣帝把詔書簽好再說。

他如今只有一個目標:“豫王妃在哪?”

控制住豫王妃,豫王就算千裏迢迢趕回京城,也會受制。

太子和何家心急,在百官和宗婦剛進宮,來不及分成兩撥人,就關宮門,因此,馮夫人還和薛瀚在一處。

馮夫人死死掐著薛瀚的手,瑟瑟發抖。

她環顧四周,平安呢,平安在哪?



一刻鐘前。

皇帝殯天,平安也要進宮的,作為王妃,她是最早來的。

只是剛進西華門,她就被一個女人攔住。

平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是梳了婦人發髻的玉慧。

薛家與東宮分道揚鑣後,幾乎沒再單獨見過面,玉慧九月的婚期,就不曾去八月秋狩,她們著實有快半年沒見。

彩芝剛要問怎麽了,玉慧推了下彩芝,讓宮人堵住彩芝的嘴,她說:“你最好安安靜靜的。”

接著,她狠狠拽住平安的手,平安不得不跟她走,手腕被扯得有點疼,但掙不脫,也沒有掙了。

就跟著玉慧,來到一座威武的建築側門,眼下這裏除了沒有宮人,一切正常。

停下腳步,玉慧神色極為覆雜,忽的問:“你為什麽要相信我?”

平安疑惑地看著她。

玉慧拔高聲音:“我說,你為什麽要相信我,那只馬車裏的死兔子,不是我殺的?你為什麽要相信我!”

這回,平安想了許久,才記起那是去年的事,她不太記得,馬車裏的死兔子的樣子。

她又茫然地想,她相信了玉慧?

相信了,什麽呢?

玉慧眼底的恨,都快化成實質的針,紮向平安。

三百個日夜,她總想,當時薛平安故意表現出一副心性善良的樣子,才會說要聽她的辯解,兔子不是她殺的。

她想,薛平安肯定覺得是她救了自己。

她想,薛平安一定很洋洋自得,因為一句話,就挽留住自己郡主的地位。

可此時此刻,平安眼底的,是清澈的迷茫。

她忘了,她竟然忘了!

她從來沒有覺得,是她救了玉慧,也從來沒有洋洋自得,甚至,玉慧不提醒,她已經忘了!

這一刻,玉慧有種天塌了的感覺,她居然因此惦記了三百天,而薛平安早就拋下了!

所以她恨薛平安,恨這個,長得漂亮,又脾氣好,姐妹都喜歡她的薛平安。

恨死了,恨死了。

玉慧攥緊手,把薛平安推進那一道門裏,這裏是興華殿側門,現在禁衛軍都叛變了,萬宣帝沒死,太子還要他寫詔書。

一刻鐘後,只有這裏,既危險,又是最安全的。

她冷笑:“我警告你,外面會很危險,如果你想活著,就在裏面,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平安捏捏被拽疼的手,她輕輕“哦”了一聲。

外面,禁衛軍的步伐砰砰砰的,一片壓抑的恐怖。

平安歪歪腦袋:“你呢?”

玉慧一楞。

平安牽住她的手,拉進門內:“危險,一起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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