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正房。

平安洗了個燙燙的澡, 渾身骨頭都酥了。

她靠在榻上,正小口喝著一盞桂花蓮子露,彩芝捧起她濕漉漉的濃密長發,用一個方熏籠, 仔細烘頭發。

因撩起長發, 平安一截細膩雪白的粉後頸上, 那抹紅痕愈發明顯。

旁的就不說了,一天過去,這塊肌膚的紅痕不消反深, 早上時,它正好就埋在衣領下,如今,倒從衣領蔓延上來。

像是一點點, 侵入姑娘體膚的烙印。

彩芝挪開目光,思緒發散了會兒, 若姑娘有了孩子, 會不會也像姑娘一般漂亮?

突然,平安腦袋往下沈,彩芝差點扯到她頭發, 忙問:“姑娘?”

平安臉碰到碗,她鼻尖沾了一滴水露,勉力睜開雙眼, 用力眨了一下, 喉間發出一個音節:“啊。”

她吃著吃著,竟然迷糊地睡著了。

彩芝好笑又心疼的, 怕是王爺昨晚和今天折騰狠了,遂找來一方手帕, 好好給平安擦過臉,再引她回床上睡。

她給平安掖好被子,看著她乖巧的睡顏,彩芝心中嘆了聲,雖說姑娘有孕,能讓她們公府的將來在王府好辦事,但,姑娘也還小呢。

再遲一年兩年,就好了。

自然,今日她們是在王府開了個好頭,不定非要姑娘有孕。

彩芝留青蓮值夜,自己出靜幽軒見綠菊。

彩芝和綠菊都是公府老太太房裏出來的,十分幹練,進王府後,彩芝先主內,綠菊和兩門陪房統籌外院,以防被下面人遮蔽視線,兩眼抓瞎。

彩芝說了伏錦交鑰匙的事,綠菊笑道:“原是你們拿到鑰匙了,我說呢,外院的人突然對我們又客氣了幾分。”

彩芝:“如今只是拿到姑娘私庫的鑰匙,還有王爺的呢。”

綠菊:“不急,這才剛開始,姑娘在,往後會愈發順利的。”

話音剛落,兩人才發現她們還喚平安作“姑娘”。

饒是她們心思周到,這一時半會兒,卻也沒能立時改過來。

另一邊,靜幽軒的倒座房,幾個大宮女都有些郁悶,尤其是夏若。

她埋怨道:“咱們好心提醒她們,不要進內書房,有錯麽?就這麽譏諷咱們!”

她倒是不提,雖然是好心,卻也以此強調王府規矩,行排外之事。

另一個管廚房的大宮女:“不會到以後,咱王府的人還得聽那公府的號令了吧?”

伏錦道:“不急,這才剛開始,劉公公也說,王爺的私庫也還是咱們打理。”

王妃漂亮,心性也良善,只是,王妃的娘家,能對王爺登寶有助力嗎?薛瀚素是清流,他能做的,王爺手裏早合適的利刃。

只要薛家不能在政治上對豫王府有益,王府裏,自然無關薛家人什麽事。



次日巳時,陽光晴好,碧空如洗,向來清冷的靜幽軒,芳草新葉,花盞垂枝,著上春紅飛花,點綴出一片蓬勃。

元太妃還是宮妃,昨日的時候,就隨裴詮、平安回宮,因此王府裏頭,平安上面沒人壓著,又沒人叫她。

一個不小心,就睡到這個鐘頭。

睡得有點潮熱,她懶洋洋翻了個身,朝床裏頭拱了兩下,下一刻,肩上放了一只大手,將她撈回去。

平安再拱,又被撈。

她終於睜開朦朧的眼,就看王爺靠著枕頭,他穿戴整齊,面冠如玉,神色冷淡地坐在自己身邊。

只翻著一本冊子,書名就叫《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見平安盯著書封,面露好奇,裴詮:“想看?”

平安軟軟“嗯”了聲,她想,好長的書名,和詩經論語這種短的,肯定不一樣,故事肯定也長,好看。

裴詮的目光,緩緩掃過少女盈潤的眼,與雪白衣襟下,那精致漂亮的鎖骨,偏生她一臉不谙世事,若仙子純澈。

他似有若無地輕笑了一下,道:“以後教你看。”



起床洗漱,吃過早飯,裴詮吩咐伏錦:“拿畫具。”

伏錦應了聲是,便去提來一個箱子,在房內的梨花木葡萄纏枝方桌上,一一擺上紙、筆、鎮紙等。

一架山形水晶筆掭上,掛著十幾只型號不一的畫筆,更有滿滿一盒的顏料,用白玉青荷碟裝著,色彩各異,十分好看。

平安含著一口香片茶,眼底滴溜溜轉,瞧著伏錦仔細分類顏料。

做完這些,伏錦後退一步,站到屏風處,房內只剩她待命。

裴詮牽著平安的手,走到桌邊。

平安:“畫畫?”

裴詮:“嗯,會嗎?”

平安挺起胸脯:“會。”

她寄去皖南的信,一半寫,一半是用畫的,皖南的爹爹娘親每每回信,都誇她畫得比縣太爺養的畫師還好。

不過她記得,王爺畫畫也很好,她曾經見過王爺畫的花,很漂亮,呼之欲出。

裴詮先她一步,他端坐在方桌後,唯一的梨花木椅上,這兒沒有別的椅子了,平安看了眼不遠處的圓凳。

裴詮卻一手將她拉過來,平安一頭跌坐在他身上。

他看著身形瘦削挺拔,底盤很穩,被平安一撞,也不動如山,只用手心托住她的腰臀,讓她坐好。

平安坐著扭一扭,身形晃了晃。

裴詮掐了下她的腰:“別亂動。”

平安從沒有坐在男子腿上過,她撩起眼睛,眼底水光繾綣,悄悄看了他一眼,道:“硬的。”

裴詮瞇了下眼,他讓她身子側向自己,坐到他大腿前處。

這下好多了,平安像找到了一個溫暖舒適的椅背,無骨似的靠進裴詮懷裏,不偏不倚的正好。

她這才留意到,原來桌上的畫,已經好了。

她翹首看畫,從衣襟裏,傳來一股溫甜的暖香,隱約之中,還有一股冷調的香味。

那是裴詮身上的味道。

裴詮看著她一截細長如天鵝般的白頸,好一會兒,才將目光挪回來。

他拿起桌上一支畫筆,仔細沾沾顏料,落到桌面的紙上。

平安的目光被裴詮的畫筆吸引走,原來這畫竟是還沒好,至少在她看來,不知道是哪裏還沒畫好——

只看紙上鋪開了一幅世情畫卷,遠處青山渺渺,近處樓閣鱗次櫛比,眼前是一面江,或有畫舫,或有老叟小船,沿岸楊柳齊齊,上還有一窩小鳥。

這幅畫,很熟悉。

裴詮原來是在補著江上的白鷺,她才反應過來,這是從臨江仙三樓望出去的景色。

如有一股氣韻,流動在畫裏,讓人愈看愈像回到臨江仙。

平安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間,就坐直了腰,也不嫌裴詮大腿硬了,筆觸卻倏地停下。

裴詮將畫筆塞到她手裏,他執起她的手,在她耳畔道:“你畫。”

平安:“我畫,不一樣。”

裴詮:“不一樣正好。”

她抿起嘴唇,小臉上滿是認真,在畫上落下一筆,不成想,畫筆毛太軟,一下在畫好的白鷺上,戳出一個圓坑似的點。

平安淺怔,她看了眼畫筆,嘀咕:“它壞了。”

裴詮頓了頓,忍不住笑了一聲:“嗯,它壞,換一支。”

這回,平安拿起幾支畫筆,仔細在自己手心戳戳,每一支都很軟。

她挑了一支感覺比較好的,沾沾同色顏料,在剛剛劃壞的地方,把它補充成一點圓圓的白。

平安:“好嗎?”

裴詮摸摸她的腦袋,道:“嗯,繼續。”

覺出幾分趣味,平安又在畫上,添上一個個稚拙的白圓點。

然而,畫得越認真,她離裴詮越遠,一只腳丫勾著點地,幾乎就要忘了裴詮,從他身上站起來了。

裴詮摩挲著指尖,上面還帶有她身上餘溫,人卻走了,他眼神微微晦色。

她太像一只山雀了,任何一點動靜,都能勾走她的註意,而他把她團在掌心裏,就是想要她的心神,只能在他身上。

於是,他伸長手,突然將她的腰一帶,平安重新落回他身上。

他聲線微冷,道:“畫點別的。”

平安畫筆還舉在半空,眨了眨眼:“畫什麽?”

裴詮:“平安。”

平安明眸中,流露一點期待:“唔,畫我。”

見狀,伏錦上前,取走剛補了幾筆的臨江仙外景,晾在另一張桌上,又鋪開一張白紙。

裴詮道:“下去吧。”

伏錦:“是。”

屋內只剩下兩人,平安正看著別處,想自己是不是要去哪裏坐著,給裴詮參考。

裴詮指尖卻稍稍解開她的衣襟,輕輕一剝,她一邊衣襟滑落,露出雪白圓潤的肩頭。

入了春,這個時節也是冷的,但房中燒著銀絲炭,平安只覺肌膚暴露後的微涼。

她看向裴詮,裴詮微熱的手指,停她肩頭一寸下的胎記,他指腹摸了摸,道:“畫這個‘平安’。”

平安明白了,點點頭:“它是小平安呀。”

她是平安,胎記就是小平安。

裴詮淺淺挑起唇角,胎記不過半個指節大小,他拿起一根最細的畫筆,沾沾清水,卻沒落到紙上,而是描上她的胎記。

冰涼的水,柔軟的毛,一點點拂過她肌膚上的那一道橫,平安突然動了一下。

裴詮按住她:“別動,在描形。”

他手腕一擺,畫另一道橫。

她向來溫吞的氣息,輕輕顫著,嗓音輕軟:“好癢。”

他擡眸,只看平安臉頰微微鼓成一團,似乎是有點控訴的意思,耳垂與臉頰帶出一片粉暈,嬌得不像話。

那雙水色清眸,睜得圓圓的,烏潤的眼珠子裏,只有他。

裴詮眸底的不快,一掃而空。

他緩緩拉起她的衣襟,蓋住那片雪色,帶著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輕哄:“好了。”

平安瞥向空白的紙上:“好了?”

裴詮“嗯”了聲,他用那支細細的筆,沾沾朱紅色,在雪白的畫紙上,一口氣落下連在一起的“平安”圖案。

幾乎是從平安手臂上,拓印下來似的。

平安看呆了:“一樣的。”

裴詮看著她眉眼染上的愉快顏色,真嬌真小,真想把人兒變小,揣在袖子裏,只是他一個人的,帶去哪裏都可以。

大平安,小平安都一樣。

看著紙上的畫,他撚起它,按到了一旁的博山爐裏。

火苗“嗤”的舔舐著畫紙。

平安:“誒……”

這張紙留著,可能會被人看見,這是裴詮不允許的。

他黢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掌握在手的細微迷醉,只低聲道:“不畫小平安了,以後畫大平安。”

這套畫筆,對她比畫紙還嬌嫩的皮膚而言,還是粗糙了點,恐怕弄疼她,得換一套。

平安一無所查,又期待起來:“畫我,畫我。”



伏錦等候在門外,她雖然在屋內,眼觀鼻鼻觀心,絕不會窺伺主子,只是耳朵是堵不住的。

在過去,王爺畫畫的時候,最不喜旁人打擾,這倒是其次,那幅臨江仙外景,是王爺參政前就著墨繪畫了的。

自從參政,王爺幾乎舍棄了畫畫,只在閑暇,才會畫上一會兒,這幅畫凝聚的心力,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完的。

然而今天,王妃用那稚嫩的畫筆,在一灘鷗鷺上,點出一個個不明所以的白,直接破壞了一整幅畫!

這是王爺默許,甚至是鼓勵的,廢了這幅畫,只換王妃高興。

伏錦有些分神,這時候,屋內傳來王爺一聲:“來人。”

伏錦進屋:“王爺。”

她盯著眼前地磚,就聽頭上,裴詮淡淡道:“把那幅畫裱起來。”

他說的,是那幅已經被破壞了的、廢了的臨江仙外景。

伏錦心內一震,王爺是喜愛畫畫,但他從來克制,畫完的畫,幾乎不會再看第二遍,也就不曾裝裱。

而如今,卻是要裝裱這幅畫。

一剎,她反應過來,她以為它壞了,但王爺認為加了那幼稚的幾筆,才算一幅完整的好畫,才值得被珍藏!

伏錦心內一緊,昨天她還以為,這才剛開始。

這一刻,她有種強烈的預感,無關薛家,只關王妃,王府就會變的,而這,不是她能置喙分毫的。



這日就在畫畫裏過去,晚上,因為明日回門,裴詮沒怎麽折騰平安,只是深深淺淺地親吻著。

平安閉上眼,面頰酡紅,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大早,裴詮練好劍回房,青蓮上了一盞茶,裴詮吃了幾口,他看向梳妝臺,彩芝剛給平安穿戴好。

擱下茶杯,裴詮走了過來,他看了眼鏡子中,昳麗又清澈的面孔,她脖頸上,戴著一串南海珍珠,瑩瑩生輝。

他對彩芝道:“戴那副瓔珞。”

彩芝:“瓔珞……玉琴郡主呈的那副嗎?”

裴詮:“對。”

彩芝心中有些郁悶,玉琴郡主過去做了什麽,王爺應當也是清楚的,如今讓姑娘戴,是不是……

不過既然是王爺的意思,姑娘也沒反對,彩芝就取出那副瓔珞,給平安戴上。

如此一來,他們吃過早飯,就坐上馬車,從萬寧街,回永安街。

……

同是一個大早,馮夫人就起來拾掇家裏,掛上大紅門簾,讓人把幹凈無塵的春荇院,又掃了一遍。

早飯她只抽空,吃下一小碗蝦仁粥,便又去各處巡視,以防哪處下人偷奸耍滑,做了不妥的事。

琥珀道:“請太太、老爺放心,昨日綠菊和我爹娘,都說了王妃在王府一切順遂。”

薛瀚也馮夫人說:“再吃點吧,今日還要忙一日的,午飯不定能好好吃。”

馮夫人聽不進,她默念著菩薩保佑,回一句:“你不懂。”

她記起平安送回皖南的信,每一封她都有看,那些不好的事,譬如玉慧、何寶月、玉琴,平安從來沒有提過。

或許對平安而言,她們確實不值一提,只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如何忍心讓孩子瞞著自己,報喜不報憂呢。

所以,要看乖兒過得好不好,不能光靠聽別人說,必須得親眼所見,不然,馮夫人如何也不能放心。

不多時,小丫鬟帶信回來:“太太,王爺和二姑娘……王妃,來了!”

靜靜等候的公府,頓時熱鬧了起來,下人們活動起來,馮夫人和薛瀚也一前一後,紛紛往儀門去。

晨間的永安街上,迎面走來兩頭高頭駿馬,它們拉著一輛錦繡銀紋頂的馬車,六個侍衛前後守著,一個公公手持“避”字,讓到了一旁。

駕車的正是王府管事劉公公,他率先下車,拿出一個團紋轎凳,放好,小心翼翼地撩開簾子。

簾幕後,男子一身玄色蹙金蟒紋襕衣,他踩著一雙烏皮六縫靴下馬,再一擡頭,他長眉入鬢,瞳眸深沈,唇卻淡而淺,若墨畫的留白,著實含明隱跡,不怒自威。

薛瀚和馮夫人心內驀地一緊,趕緊站好了,卻看裴詮轉身,牽著馬車內一只細白的小手。

平安的鹿皮靴,踩著轎凳,也下了馬車。

一瞬,馮夫人眼眶微紅。

只看平安梳著一個墮馬髻,簪著錦葉流雲簪,她上著銀紅纏枝對襟,頸戴鑲金紅玉瓔珞,下穿一條煙霞軟羅裙,臂上搭著一道青色描金披帛。

三日不見,少女的裝束,變了模樣。

她擡眼看向父母,是明眸善睞,純澈如初,一張芙蓉面便是不上薄妝,依然能看出她氣色極好,這幾日,沒有一件不順心的事。

馮夫人壓抑著上前的沖動,與薛瀚行禮:“豫王殿下安,王妃娘娘安。”

平安緩緩頓了頓。

裴詮:“免禮。”

馮夫人這才擡起頭,走上前幾步,牽著平安一只手,笑道:“府中一切備好了,王爺和娘娘快進府吧!”

平安這才挨著喚著:“爹,娘,我回來了。”

馮夫人“誒”了聲,壓低聲音,說:“知道你回來了。”

她還想美美挎著平安回去,結果發現,從方才到現在,裴詮就沒松開手過。

馮夫人:“……”

平安卻沒有察覺。

她只是耳尖一動,看向永安街前面的一道巷子。

萬寧街因王府占了泰半,附近的巷子有些遠,而永安街的巷子近多了,可以感覺得更清晰。

但是很快,張德福那和張大壯如出一轍的嗓音,就不見了。



張德福擦著淚花:“行了,親眼瞧著平安過得好,也該安心了。”

周氏也緩了口氣,說:“那就回去吧。”

京城繁華,公府王府不曾虧待小平安,小平安過得很好,這就足夠了。

兩人剛要走出巷子,忽的,一群侍衛,圍住了巷子。

張德福嚇一大跳,周氏朝道:“大人,這是?”

為首的李敬道:“二位莫驚,我等是豫王府的侍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