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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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湯倩看到那句「最後, 希望我們還有諸多可能」時,心跳驟停。

她吸了一口氣,怎麽都沒想到林之珩會說這樣的話。

不過, 她很喜歡。

因為這句話充滿了想象,讓她期待她跟林之珩之間或許還有故事發生的可能。



林之珩是在第二天中午趕回上海的, 無人知道他這兩天經歷了什麽,也無人知道他腿上的泥濘是怎麽來的,更沒人知道他那張安靜的皮囊下隱藏著怎樣的跌宕起伏。

從烏裏村開到高速路, 需要開兩個多小時的山路, 期間有段十公裏左右的土路,下了雨土路變得泥濘不堪,路面濕滑不說, 還崎嶇不平。

即便開著越野車有一段路輪胎也被陷在泥濘中掙脫不出來,他跟徐馳費了好大功夫,給車輪加上鏈條, 又拉繩索綁在一棵大樹上,一個推一個開,弄了好半天才把車給拉出來。

這一段十公裏的土路就走了一個多小時,好不容易走上水泥路,已經九點半,距離最後一班航班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但是依照目前的情況肯定是趕不上了。

今晚只能在興義住一晚,明早趕最早的班機飛回去。

他倆入住了興義最好的酒店, 林之珩入住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受不了身上臟兮兮的, 以及撲面而來的汗臭味、泥土味。

洗完換上幹凈的睡衣, 林之珩在沙發上坐了會兒才想起手機。

找了半天翻出手機發現已經沒電了。他又去行李箱裏找充電器,等手機充上電, 林之珩又轉身進洗手間吹頭發。

洗手間內熱氣騰騰,鏡子上撲了一層厚重的霧氣,他人在鏡子前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林之珩隨便理了理剛吹幹的頭發,便丟下吹風機,轉身走出來浴室。

等他躺上床,撈起手機開了機,習慣性地點進微信,陡然發現一個熟悉的頭像。

他的手指落在那個頭像上方,遲遲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林之珩才不敢置信地點開湯倩的朋友圈,看到那條橫線已經被生動的照片填滿,他才意識到他已經被湯倩拉出了黑名單。

林之珩此刻的心情挺覆雜,她看著湯倩兩個小時前新發的朋友圈,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發的是一首粵語歌詞——

「頑石哪天變黃金,我可以等」

林之珩知道那首歌,也聽過好幾次,所以一眼看出她的意思。

本想給她打個電話,可是看了眼時間,已經後半夜,林之珩還是忍住了沖動。

她拍戲這麽辛苦,又折騰這麽久,還是不要打擾她的美夢。

這一夜,林之珩難得失眠了。

他躺在異鄉的酒店,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像今天這樣大老遠地跑來一個陌生到沒怎麽聽過的城市,買一堆他之前壓根兒看不上的東西,然後隔著千山萬水地去見一個人。

是什麽促使他這樣孤勇而又堅定呢?大概是愛吧,也是他對湯倩虔誠且篤定的信任和愛護。

跟她分開的那個下午,他想通了很多事。

他之前以為的那些愛只是他自作多情,他壓根兒沒有真正地了解過湯倩,也沒有真正地理解過她的處境。

他只是將他的思想強加了在她的身上,他只是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方式付出,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思維去愛一個人。

事實證明,這樣的愛是沒有任何意義且累贅的。

她受不了,他也痛苦。

這一夜林之珩想了很多很多,他徹夜未眠。睡到五點半,林之珩清醒地爬起床收拾東西,六點提著行李跟徐馳趕去機場。

登機前,林之珩坐在vip候機室拿著手機,徘徊了好一會兒才給湯倩發去短信。

發完他將手機關機,起身去值機。

飛行緩緩起飛時,他透過舷窗看著下面連綿起伏的山脈好像看到了湯倩。

不知何時,她也跟這些大山有了聯系,成了他朝思暮想的山裏人。



林之珩的到來讓湯倩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連帶著劇組其他人都跟著沾了光。

大家都很感謝林之珩的資助,在劇組也對湯倩更加照顧。

不過江逢一如既往的嚴苛,沒有任何人懈怠,拉低他的要求。

他一向是作品第一,其他都往後排。圈裏很多人吐槽他不合群、情商低,但是從來沒有人質疑過他的能力。

湯倩其實對江逢也很信服,她覺得能跟他合作是她的榮幸。

拍戲過程一如既往地辛苦,湯倩雖然還是會崩潰、難過,但是不會像最開始那樣難受得反胃、吃不下飯。

這是一部比較沈重的題材,私下大家都很尊重、佩服湯倩,覺得她很了不起。

湯倩有兩次在地窖裏餓暈了,被拉起來的時候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等她醒來,全劇組的人都在擔心她,連江逢都守在旁邊問了句:“不舒服怎麽不說?”

“這是拍戲,又不是真被拐賣了。我也沒這麽不近人情。”

湯倩聞言,一臉驚愕。

江逢竟然有人情味了?

湯倩將這件事當做笑話講給林之珩聽時,林之珩並不覺得好笑,反而生氣地問她:“你傻嗎?拍戲重要,身體不重要?”

“要是他們發現不及時怎麽辦?要是真出事兒了你還能笑得出來?”

林之珩生氣的時候特別恐怖,湯倩好像看到了兩年前的他,不過她現在知道,他嘴上說得那麽冷漠,字字句句都在譴責,其實心裏擔憂得不行。

因為第二天下午林之珩就匆匆忙忙地從上海趕過來探班。

他來得突然,什麽都沒帶。

身上還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西裝、皮鞋,看著像是去參加某個商務飯局似的,可是當他光鮮亮麗地出現在四處荒涼的烏裏村,出現在片場時,湯倩人都傻了。

太格格不入了吧?

他上午開完會,甚至來不及回去換衣服就往機場趕,到了興義直接開車來烏裏村探班。

這一路風塵仆仆地趕來,就是為了當面教育湯倩在紅薯窖裏暈倒的事兒。

湯倩還得拍戲,沒法陪他。

雖然內心抑制不住地興奮,但是江逢鐵面無私,任何人來了都得先拍戲。

湯倩不想破壞劇組的規則,同林之珩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繼續回到監視器前工作。

林之珩本來就是突然襲擊,沒有通知湯倩,所以不覺得她拍戲有什麽。

那個下午,他靜靜坐在片場看湯倩拍戲。

看到她又被關進紅薯窖時,林之珩終於坐不住,站起身走到一個無人在意的角落,從兜裏掏出煙盒、打火機,皺著眉點了根煙,心事重重地抽著。

等湯倩拍完戲找到林之珩時,發現他站的地方全是煙頭。

聞了聞他身上重得揮之不去的煙味,湯倩一臉擔憂地問:“你怎麽抽這麽多?”

“今天好像有紅燒排骨,你在這等我會兒,我去拿兩盒盒飯。”

說罷,湯倩轉身跑進人群裏,沒過多久,她拿著三盒飯盒,提著兩只月亮椅回到林之珩身邊陪他吃飯。

兩人面對面坐著,湯倩將飯盒打開遞給林之珩,林之珩看了眼她臟兮兮的裙擺,沈默著接過她手裏的飯盒。

湯倩沒有問他為什麽來,林之珩也沒有說他來這一趟有多艱難。

兩人坐在角落,無聲無息地吃著盒飯。湯倩胃口小,將自己盒飯裏的幾塊排骨全給林之珩了,她只吃土豆。

林之珩見了,又將那些排骨放回湯倩的飯盒裏。

湯倩擡起頭想要說話,還沒出口就被林之珩打斷:“你又瘦了,多吃點。”

湯倩眨了眨眼皮,忍住流淚的沖動,甕聲甕氣地嗯了聲。

林之珩陪著湯倩用完晚餐,又跟她一起走了會兒。

山裏也沒什麽看頭,兩人主要是想單獨相處一會兒。

路窄,只能過一個人。湯倩走在前面,林之珩走在後面,他看著湯倩單薄的背影,想起她剛剛拍戲時的樣子,他止不住地心疼。

走了會兒,林之珩皺著眉頭問:“這戲還要拍多久?”

湯倩啊了聲,仔細想了想,不太確定道:“可能還得拍幾個月吧,八月份?”

林之珩聞言,臉上的表情更臭了。

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陪湯倩待了一個小時左右,林之珩又獨自驅車回市裏。

分別時,湯倩站在馬路邊看著他,滿眼都是不舍。

林之珩本來準備踩油門走了,回頭看見湯倩孤身一人站在黑暗中,抱著手臂,拿著手電筒,一臉難過地看著他。

他坐在車裏罵了句臟話。下一秒,他松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大步流星地走向湯倩。

在湯倩懵逼中,他一把將人撈進懷裏,緊緊攥緊她的腰肢,俯身在她耳邊嘆了口氣,狠下心說:“我下次再來。”

“你回去吧。”

湯倩窩在他的懷裏,臉貼在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的體溫、心跳,好一會兒才出聲:“好。”

“再見。”

“再見。”

兩人又一次分別。

這一次,湯倩更加確定了林之珩的心意。

他是在意她的,不然不會這麽大費周章地跑過來,跟她相處不到兩個小時又折返回上海。

如果這都不是愛,是什麽呢?



林之珩知道她拍這部電影很艱難,每天都會在微信上跟她聊天。

他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湯倩在說,他在聽。

不過每次聊天結束時,他都會給她分享一首歌,都是一些快節奏的、能帶動積極情緒的歌詞。

他好像突然間變成了心靈導師,總能將湯倩從崩潰邊緣拉回來。

不知何時起,湯倩開始有了期待,期待收到林之珩的消息,期待他今天會發什麽歌,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湯倩突然覺得拍戲沒那麽煎熬了。

她雖然痛心周笛的遭遇,也會很好地扮演周笛,甚至在監視器下,她就是周笛。

但是她不會再分不清周笛和湯倩,也不會搞不明白哪部分是拍戲,哪部分是真實。

因為有林之珩在,她便成了那個活生生的湯倩。

林之珩也很忙,回上海後他先後去北京、廣州出差,有時候忙得飯都沒吃。

不過他會在開會休息的間隙掏出手機看一眼微信,會在候機時抽空給湯倩發一條短信,也會在應酬完給湯倩發一兩張照片。

在機場候機室看到窗外美得讓人窒息的日落時,他會特意站起身,走到窗邊舉起手機拍下黃昏,然後挑一張好看的發給湯倩。

也會在趕路途中,特意去一趟當地的特色產品店給她買點東西,然後寫下地址,給她寄過去。

劇組有專門負責采買物資的工作人員每周都會去縣裏兩趟,林之珩不知道什麽時候加了對方的聯系方式,每次林之珩給湯倩寄東西過去時,劇組采買人員總會一臉高興地給湯倩捎回來。

湯倩後來才知道,每次林之珩寄東西過來,他都會給采買人員一筆豐厚的報酬,所以每次收到湯倩的包裹時,采買人員都會特別開心。

陳夏跟湯倩同吃同住一個多月,已經看透了一切。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陸陸續續被各種各樣的東西填滿就知道寄東西的人有多用心。

雖然湯倩從來不說,但是陳夏看得出,這一個多月湯倩臉上多了很多笑容。

她臉上的陰霾也消散了不少。拍完戲也不像最開始的時候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那塊大石頭上默默流淚、難過。

轉眼間就四月了,山裏早晚雖然還是冷,但是總體氣溫上升了很多。

大家陸陸續續脫掉了身上的羽絨服,開始換上輕薄的外套。

荒涼的山地慢慢有了綠色,枯敗的野草再次從土裏冒出嫩芽,遠處的山從銀裝素裹變成綠意盎然。

除了這個看起來已經垂暮的村莊,一切都顯得欣欣向榮。

湯倩怕冷,依舊裹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山裏沒有洗衣機、烘幹機,她這件羽絨服洗了晾半個月才幹。

林之珩陸陸續續又給她寄了不少衣服,過了這麽多年,他還記得她的尺寸,買的衣服剛剛合適。

或許在山裏待久了,湯倩已經習慣了沒有豐富的夜生活,沒有咖啡、奶茶,沒有網絡、信號的日子了。

她有時候收工得早,還會跟劇組的人約好一起進山裏撿菌子。

不過季節沒對,菌子壓根兒沒長出來。

有天她拍完戲回到住處,看到隔壁常常失蹤,白天不知道去哪兒幹活的女人罕見地穿了件嶄新的西裝外套。

外套是墨綠色的,有些大,穿起來很不合身,仿佛是小孩套了大人的衣服似的。

但是女人滿臉都是幸福,看起來很喜歡這件衣服。

湯倩在屋檐下站了會兒,她沒著急進屋,而是站在原地,神情覆雜地看著女人。

女人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只老式紅鏡子,對著鏡子神情羞澀地拿手梳理著幹枯的頭發。

梳著梳著,女人對著鏡子突然傻笑起來。

湯倩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還沒來得及出聲,屋檐背後的小路突然走出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看著女人,滿臉笑容地問:“舒雨,誰買的新衣服?大山回來了?”

女人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先是傻傻一笑,而後羞澀地低了頭,攥緊外套的扣子不說話。

老太太弓著背看了眼女人,搖頭嘆了口氣,感慨:“模樣這麽好,怎麽是個不說話的傻子。”

“當初大山領回家的時候多乖巧,怎麽變成這樣了。”

說著說著,老太太拐了個彎,往旁邊的小道走了。

湯倩站在暗處,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遍。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離開的方向,又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重新舉起鏡子梳頭發的女人,眉眼裏滿是疑惑。

來烏裏村兩個月,她終於知道了女人的名字——舒雨。

是個很雅致、溫柔的名字,不過這個名字跟女人所處的環境好像並不般配。

湯倩之前也懷疑過這個女人是不是被拐賣來的,不過沒有任何證據。

她其實也試探性地問過當地居民,不過對方一聽是這女人的事兒就晦澀莫深地搖頭,表示不清楚。

湯倩也只能放下這個想法。

如今再看,她突然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湯倩沒有貿然去問,而是在女人看過來的時候朝她友善地笑笑,然後慢慢走到女人身邊,陪著她坐了會兒。

兩人都沒說話。

女人一直在撥弄頭發,湯倩則是靜靜地望著她,臉上寫滿了困惑。

坐了不知道多久,女人突然站起來,朝湯倩轉了一圈,問她:“好看嗎?”

湯倩聽見女人的聲音,猛地擡起頭。她沒想到女人竟然會說話。

雖然有點結巴,音調也有點怪,但是湯倩聽懂了。

她不敢置信地盯住女人,想看看是不是聽錯了。

剛還傻笑的女人突然脫掉了身上的外套,緊緊握住湯倩的手腕,神情祈求地問:“我想出去,你能帶我離開這裏嗎?”

“我不是這裏的人,我是被買來的。”

“我是福建人,我家在福州。我不是這裏的人。”

湯倩蹭地一下站起來。

她回握住女人的手,神情恍惚地望著女人,驚訝得說不出話。

湯倩緩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是被買來的?真的嗎??為什麽不報警?”

沒等湯倩問清楚,女人又恢覆了剛剛那副傻乎乎的神情,她又穿上那件大得不適合她的外套,開始拿著鏡子梳頭發。

湯倩看著女人癡呆的模樣,想起柱頭上掛的那些精神類疾病的藥物,滿臉寫著困惑。

晚上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沒搞清楚事情真相前,她又不敢告訴別人。

她揣著這麽大一個秘密實在難眠,掙紮了兩三天,湯倩給林之珩發了條短信——

「我好像知道了一個大秘密……你還記得那個奇怪的女人嗎?她前天突然跟我說,她是被買來的。」

「林之珩,我該怎麽辦?要不要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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