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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浪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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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浪湧(下)

姚飛轉了正, 照理來說在大院裏應該是眾人關註的焦點,年輕人羨慕的對象。

但是事實上,幾乎沒人眼紅他。

甚至連他請客那天老蒲家叔侄都沒來想辦法占點便宜,一切都因為有人比他更加奪人眼球, 那個人就是朱大江。

朱大江的岳父成了造反派的頭子, 朱大江當官了, 老朱家發達了。

連朱二河進出都帶著三五個兄弟,人五人六的,胡同裏如今都避著他們家的人走。

朱家如今才是槐樹胡同的頭條, 姚飛轉正這點小事吸引不了大家的關註。

當然,別人不在背後蛐蛐他是姚飛巴不得的好事, 米美蘭要是也離他遠點就更好了。

這事兒跟妹妹不好說,姚飛私底下和金胖子抱怨, 強烈要求他和自己打配合。

姚躍倒是沒擔心,姚飛是大男人,他自己不願意,米美蘭也拿他沒辦法。

反正, 之後這女人沒再出現在槐樹胡同,姚躍也懶得花心思, 她現在更擔心小水老師。

小水老師現在的狀況不好,非常不好。

如果姚躍第一次見到她是當下,簡直無法相信這個畏畏縮縮、躲躲藏藏的灰老鼠在兩個多月前還是一個自信大方、明媚開朗的女青年。

她被學校罰去清掃廁所, 不光是學生廁所,就連教職工的廁所也被安排給她,除了勞動改造之外, 還要定期開會挨批。

小孩子的殘忍比成年人更加肆無忌憚。

水敏雲當老師不過一年多,真正打交道的學生不過三四十個, 可找茬欺負她的人卻遠遠多於這個數字。

看到往日管教自己的老師被打倒在地,被自己修理,原本需要自己尊敬聽從的人反倒成了被自己教訓的對象,很多學生非常熱衷於這種地位顛倒,像好玩的游戲一樣。

現在有一個說法,小將裏面戰鬥力最強的是學生,可大學生不如中學生,中學生不如小學生,小學生戰鬥起來是真正的無法無天,不受控制。

所以,小水老師被整得很慘,開大會的時候姚躍都不忍心看。

現在小水老師白天都不敢出現在學校,只選擇在淩晨和深夜人影稀少時完成打掃工作。

姚躍很想幫幫她,但是卻無從下手,以個人的力量對抗時代的洪流簡直是妄想。

不過,歸根究底還是自己太弱了,竟然想不到任何辦法。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經常去醫院探望小水老師的母親。

去也不能光明正大直接去,她多是打著去找梁紅橋的借口,順便去看看水母那邊的情況。因為小水老師現在工作很忙,住的地方也偏僻,每天來送飯很難及時。

姚躍要是碰上飯點,就頂著幫忙跑腿的名義給水母送些系統兌換的熱飯。

不想留下線索,就不能選需要飯盒裝的帶湯的飯菜,盡量選擇用牛皮紙袋打包的飯食,飯團、煮雞蛋、煮南瓜、煮番薯,都是一兩積分就能兌換的食物。

包子餃子不能選肉餡的,而且不能給一整份,甚至連煮雞蛋都不能送兩個。

雞蛋現在是算是補品,一個月一戶人家的份額才一斤雞蛋,也就是八個,按照人口平均算過來,一個人一個月也吃不上兩個雞蛋。

姚躍現在行動非常謹慎,她偶爾去醫院食堂打些好菜,紅燒肉、土豆燉雞之類的,但從來不會把這些菜送到水母那邊。

她沒有刻意去和小水老師碰面,甚至還避讓著對方。

整個學校裏,小水老師是對學生最好的老師,為人和善,優秀善良,不光姚躍,很多學生都很喜歡她。

可越喜歡,那種幫不上忙的無力感,越讓她感到愧疚。

禍不單行,沒過兩天,又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晚姨的工作被調整了!

金思晚本就是孤兒出身,沒什麽身家背景,她在戲劇院工作,姚躍不知道她具體是幹嘛的,可光看她的長相,肯定是個主角!

晚姨是個時光都不忍敗壞的美人兒,皮膚白皙,身材嬌小,眉眼清晰秀美,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無論身段、皮膚,都讓人羨慕。

她對自己的外表也很看重,平時不吃重油重鹽的食物,日日練功,保持在最好的狀態。

可這麽敬業的晚姨以後不但不讓她上臺了,竟然要被調去管道具打掃衛生!

讓一個芍藥花一樣的美人去幹打掃衛生搬運道具的活!

姚躍知道,就算五十年後,傳統曲藝文化圈子也是非常看重師徒傳承的。就算晚姨不能繼續登臺表演,一代新人換舊人,她也可以帶徒弟,教下一代啊!

怎麽會被打發去幹雜活!

挽了挽頭發,晚姨笑得優雅:“掃地就掃地唄,以後還不用出差了呢,更好!我以後常駐四九城,就能經常來看你們師徒倆了,還能給你們做飯收拾,多好啊!”

話不能這麽說——

姚躍立刻就想反駁,卻被晚姨打發了:“你師傅有點咳嗽,你去藥店買點枇杷膏,再買點天麻,我給你們燉雞湯喝。”

不情不願走了出去,姚躍出了門才發現自己忘了拿手袋——現在可沒有塑料袋,得自己拿著包裝東西。

她回頭去取,在門簾外卻恰好聽到師傅和晚姨正在裏頭說話。

姚躍心裏一動,貼在門口站著沒進屋,天冷了,師傅家換了厚門簾,跟小被子似的,外頭站了人也看不出。

“阿晚,你身上有舊傷,去醫院開個證明,提前病退算了,別在劇團那邊硬杠了。”

穆彌戎頗為擔心,自己這朋友,長相和脾性截然相反,骨頭太硬脾氣太倔!

如今之所以被調整工作,就是素日得罪人被人找機會報覆。

“我才不走!哼,憑什麽我這個正兒八經的傳人要給他們那些屁也不懂的外八路讓道!”金思晚說話跟帶了刺一樣,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就要在劇團守著,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你呀!別拿自己的底線去衡量別人!”

穆彌戎不讚同朋友的倔強:“那個姓魯的不是一直想打你的主意麽,要是以後不能登臺,他拿捏你更容易了!萬一被他算計得手,你不得嘔死!”

現在劇團*7.7.z.l的家當班底大都是從金思晚的師傅那頭傳下來的,金思晚就是念著師傅的恩情,才總是對那些行頭放不下。

可死物如何能跟活人相提並論?當然還是人更重要。

想起某個令人作嘔的人,金思晚不吭聲了,她其實沒那麽執著,非要守著那些死物件,只是現在的情況,即使她想走,怕是也走不了。

好不容易烏雲遮了太陽,有了機會,那些人不整自己一回怕是不甘心。

只是這事兒還不能說,否則怕是要牽連到朋友。

“你就聽我的,別跟那些心懷叵測的玩意兒糾纏了,早點脫身吧!”

“好,聽你的。”金思晚點了頭,罷了,先試試吧。

姚躍聽晚姨答應不由松了一口氣,笑了笑,悄聲拿了布袋出門。

姚躍覺得自己現在如同驚弓之鳥,苗編輯家的變故,小水老師的落魄,讓她現在特別擔心身邊的人受到不公正的傷害。

好在,有師傅勸說,晚姨應該沒事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了,金思晚工作的事兒沒那麽容易脫身。

姚躍現在每天兩點一線,除了去學校就是師傅家,連藥房也不去了。

中藥房被人打砸了,坐診的中醫師和學徒走的走,散的散,她也不清楚各人的去處。

連圖書館都被人沖擊,閉館了一段時間。

重新開館之後,少了不少書籍。

學校也不正經上課,反倒是各種活動一大堆,不參加不行,那是表現不積極。

姚躍低調地應付了事,只盼著這段艱難時期早點過去。

天黑路滑,姚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昨天剛下過雪,路上的積雪快到膝蓋了,沒法騎車,只能步行。

今天他幫一個兄弟頂了半個班,現在才從廠裏出來。

他除了幫兄弟忙,也是想要避開米美蘭。

這姑娘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明明自己把話都說清楚了,可她還是有意無意地湊過來跟自己一塊兒吃飯,動不動跟自己求助。

一個大姑娘,自己要是直接拒絕就成了赤裸裸的打臉,說起來,就是對同事不友愛。

可老是分人家好吃的、幫人家家裏幹活,別人恐怕就要誤會自己跟對方的關系不單純。

要是那樣,自己以後再跟別的姑娘處對象就成了陳世美了!

沒辦法,惹不起只能躲唄,他盡量多上夜班,別人有事他就主動幫忙頂班,避開正常上下班的時間,盡量不跟米美蘭碰面。

現在都深夜十點多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姚飛提著馬燈,家裏的手電筒電池沒電了,最近他只能拿著這個照路。

馬燈外頭是玻璃罩子,不禁摔,走路得加倍小心。

天氣並不好,北風刮得嗚嗚作響,天上看不見月亮星星,胡同的老人說保不齊明後天還要下雪。

姚飛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免得風灌進領子裏,吹得透心涼。

他的帽子不知道被誰給拿走了,現在光著腦袋,凍得耳朵都要掉了。

忽然,他好像聽到了什麽動靜。

該不是什麽小偷吧?

姚飛警惕起來,他把馬燈往衣襟裏面一藏,人也輕手輕腳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救命——救—命……”

求救聲被掐在喉嚨裏,水敏雲萬分驚恐地掙紮、踢踹,想要擺脫壓在身上的惡魔,可是她身體太虛弱了,吃不飽過不好,很快就沒了力氣。

眼淚從她的眼角泌出來。

算了吧,這種日子活著又能怎麽樣呢?

死了算了。

就是媽媽,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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