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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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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驚濤

下雪後, 四九城開始了肅殺的寒冬。

苗唯華的離開,也讓整個槐樹胡同的氛圍入了冬。

人人謹小慎微。

平素最喜歡裹亂挑事的史大娘都盡量把嘴巴閉緊,學著沈默寡言。

大家見面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八度,除了“吃了沒”“上班啊”, 這類打招呼的話, 說別的都鬼鬼祟祟的。

個個都是一副偷感很重的樣子。

現在上層的風很大, 天子腳下的四九城首先感受到了寒意,各大單位、學校、街道,運動如火如荼, 紅袖箍氣勢如虹,看報紙上的新聞, 全國各地都翻卷著動蕩的浪潮。

誰都怕一句話不提防就被人抓住把柄,看苗編輯就知道了。

大家一個胡同裏住了這麽久, 都知道他是個斯文周到的好人,人也謹慎,說白了就是有點膽小,明明自家占理, 還被朱家逼得搬了家。

就此一事,充分展現了這人怕麻煩、怕跟人起沖突的性子。

這種膽小的老好人都被揪住錯處, 下放到大西北去了。

聽說就是因為幾本外文書的事兒,連老婆和女兒都連累了,苗編輯的愛人跟他一塊兒下鄉改造, 不知道具體的地點。

幸虧苗唯華走得早,要不然連她也得受到牽連。

現在雖然懷著一腔忐忑不安的心情,提前走了, 好歹那時候苗編輯的事情還沒有定性,她不會受影響。

要不然, 也被送到大西北,都沒地兒說理去!

當時除了他們幾個年輕人去送行,其他人都不知道。

苗唯華走得那樣悄無聲息,沒有一絲波瀾。

曾經充滿文藝氣息的苗家,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裏面的東西慢慢消失了。

時光悄然流逝,一段時間之後,一些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苗家門前。

新的人搬進了苗家的屋子。隨著他們的入住,苗家原有的物品被一一替換,曾經的布置也漸漸改變。

漸漸地,苗家最後的痕跡徹底從那條熟悉的胡同裏消失了,仿佛苗家從未在此存在過一般。大家連閑聊都刻意避開他們一家人。

只有姚躍偶爾會想起那個笑容驚艷,走在路上,一個旋身,裙擺就飛揚如花瓣的女孩子。

那是一個曾經明媚如玫瑰一樣的姑娘。

希望她堅強,一切安好,他日重逢,笑顏依舊。

姚躍也更加低調了,盡量避著那些瘋狂的人走。

她心裏明白,自己一個人勢單力孤,在時代的浪潮之中能做的事兒太少,只能謹慎再謹慎,不給姚飛和師傅添麻煩。

好在,姚強健是烈士,她和姚飛是烈士子女,父母是工人,祖父母是農民,工農子弟,在這時候是最光榮的背景。

可姥姥家卻不太好,有人揪著解放前的裁縫鋪說事兒,可姥爺已經走了,舅舅是工人,那些人明擺著找茬整人,姥姥單槍匹馬堵在裁縫鋪門口,把找事的人大罵了一通。

裁縫鋪早就成了公家的了,現在找後賬壓根兒不講理!

姥姥也不光是撒潑,眼看著人群圍了起來,她就開始賣慘,邊哭邊數落,這個人欺負他們孤兒寡母,不就是當初上門女婿沒找他,公報私仇嗎!

那人當初也是太姥爺的學徒,的確有點舊日恩怨,他對裁縫鋪子有心思,但不想當贅婿,以前師徒關系那真是親如父子的,徒弟跟兒子一樣,都是有繼承權的。

有些手藝人,自己親兒子沒天分傳承不下去,也會將徒弟作為接班人。

那人當年就存了這種心思,反正姥姥沒繼承太姥爺的手藝,可沒想到姥姥找了姥爺,他的籌謀落空,心裏便存了記恨。

這都過了幾十年還想報覆。

姥姥看穿了他的黑心爛肺,本來也不是吃素的,她不管別的,就咬著那人的小心思不放,不跟他扯什麽政策什麽成分的,硬是把扣黑帽子這事兒給弄成了陳年八卦鬧劇。

再加上姥爺畢竟走了,姥姥也六七十歲的人了,本來也沒什麽裁縫手藝,紅袖箍的人眼見這事越說越不好聽,一團亂賬算不清,就算了。

梁家算是逃過一劫。

梁紅橋聽說了此事,急匆匆跑過去和舅媽對罵,連舅舅都沒放過。

“你們一公一母兩個壯年男女不出頭,讓自己頭發花白的老娘出面擋災!良心都叫狗吃了!忘了本的王八蛋!”

“天天說自己是孝順兒子孝順兒媳,怎麽這種時候連個屁都不敢放!看看把老太太給嚇得,要是她老人家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

老太太當時硬頂著一股心氣去鬧,心裏頭其實惶恐得緊,事後心裏後怕,整個人都癱軟了,回家躺了三天還起不來炕呢。

梁紅橋心疼親媽,指著哥嫂鼻子罵:“看你們那副熊樣,有沒有一丁點孝心!”

舅舅心裏愧疚,雖說是姥姥不讓他去,但是他也的確沒敢出頭,枉費他現在是梁家唯一頂門立戶的男人,他“啪啪”給了自己兩巴掌,紅著眼蹲在院子裏不吭聲。

舅媽素來潑辣,可沒這麽好性兒,老老實實挨罵。

“呵,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的確不是婆婆親生的,我躲在我男人和婆婆媽身後情有可原!你這孝順的好女兒呢,光知道罵你哥,你自己呢?!”

“丈八的燈臺,光能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己!跟婆婆要好處的時候,動不動就說什麽偏心兒子的酸話,非得要公婆一碗水端平,啥東西你都要,結兩回婚要兩回嫁妝,花的比你哥這個養老的兒子都多!”

“傻不拉幾一心只知道討好後女兒,人家結婚你成百成百地往外掏,你對你親媽也沒見這麽孝順!自己的親生兒女也不管,還不是老家兒和我家這個當舅舅的傻男人補貼,他們這麽做為什麽,還不是為了你,怕你這個缺心眼的二傻子將來老了沒人管,連後事都辦不了!”

“你還敢罵我?你幹嘛去了?!咱家這點事兒有點心思的都能想到,你早怎麽不知道多回來看看,出出主意,想想辦法,現在倒是有臉馬後炮罵我們夫妻?”

“你還有臉提孝順兩個字!從你頭婚到二婚,也不知道讓老人家跟著操了多少心,說別人不孝順,你也配!”

“我可不是好欺負的,讓你踩著腦袋作踐,你想撒氣可找錯了人!”

梁紅橋哪有這種利索的嘴皮子,再加上她也的確理虧,還不上嘴,惱羞成怒,就要跟舅媽動手撕扯。

“行了!”姥姥一聲爆喝,“都什麽時候了,吵吵個屁,都給我閉嘴!”

她都躺在炕上了,兒女還不消停,她推窗探頭挨個罵。

“梁紅橋!咱家現在沒事,你立刻給我回單位,老老實實工作,安份守己,別被人抓住小辮子,要是丟了工作哭都來不及!”

“還有你們兩個,也都乖乖上班幹活去,把嘴給我管牢,尾巴夾緊了,現在這時候,誰出岔子都要連累一家人,你們圖痛快之前,先想想家裏的孩子!”

幾個人在院子裏吵吵,也怕惹來街坊鄰居,互相發射一輪眼刀,各幹各的去了。

把人都打發走了,姥姥長嘆一口氣,她豁出臉皮胡攪蠻纏,這一關總算是過了。兒子軟弱、女兒憨直、兒媳奸猾,沒一個能撐起事兒的,她一把老骨頭,還得撐住嘍。

這些事,小孩子是不知道的。

姚躍也是事後很久才從舅媽的嘴裏聽說,心裏的確後怕,萬一梁家被定性成小業主,那對舅舅和梁紅橋的工作絕對有影響,而且長達十年之久。

不過,姜是老的辣,姥姥自己出面,的確效果更好。

一來是哀兵之策,她一個喪夫的老太太,稍微有點良心的都不好跟她計較,的確比壯年的舅舅舅媽出面更好。

二來,姥姥的口齒機變都在舅舅之上,舅舅是個老實人,心地柔善,但的確不擅長跟人爭辯,每次跟舅媽吵架都是輸家。

至於舅媽,那就別指望了,要是姥姥家有個什麽不好,她能立刻表演一出“大難臨頭各自飛”,連表弟都未必管。

不管怎麽樣,這一關算是暫時過了。

姥姥事後病了一場,姚躍去探望的時候,老太太發絲如霜,神情仄仄,可見當時提心吊膽,耗費了巨大的心力。

好在一個冬天不出門,第二年春天,慢慢又緩過來了。

姚飛和姚躍都默默松了一口氣,他們都不想失去這個真心疼愛他們的長輩。姥爺已經走了,他們更珍惜和姥姥相處的時光。

那段時間姚躍每個星期都去探望姥姥,還會從系統弄些藕粉、芝麻糊之類的補品帶過去,打著師傅的名義,別人也不會懷疑。

姚飛也主動去幫忙幹些體力活,為了姥姥甚至能心平氣和地和梁紅橋聊兩句。

一整個冬天,姚躍的心思都在姥姥和師傅那邊,別的都疏忽了。

反正學校經常停課,到處都是躁動狂亂的氣氛,姚躍不喜歡,忽視之下,她竟然錯過了一個天大的消息。

直到年底,關薯支支吾吾地跟她說起,她才得知,她們的班主任小水老師,遭到了批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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