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龍宮危夢（七）:鏡天世界，兄長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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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龍宮危夢（七）:鏡天世界，兄長抵達
“寫信給東方轍殿下，讓他提前過來？”
月牙沒想到東方虞想一出是一出，她面露疑惑，“可是阿虞，你不是不喜歡他？”
一行人此刻已經回到了殿裏，東方虞一邊捶腿，一邊神神秘秘道：“反正有很重要的事，月牙姐姐你別管，咱們就遞這一次信。”
這些小事上，月牙總是拗不過她的，“那行，東方轍殿下如今應該就在群青山脈，以他的修為，要是快的話，三五日可以趕過來。”
“他去群青山脈做什麽？”東方虞隨口問了句，“去域外了嗎？”
“好像是南部戰場出了點紕漏，人族請他過去。”月牙也不太清楚。
只能說，南部戰場主火，曾有朱雀隕落棲息，畢方在這方面是幫得上忙的。
在東方虞親親熱熱地推按下，月牙無奈地在書案前坐下，幫她組織措辭，提筆寫信。
妖族沒有統一的文字，不過但凡傳承悠久的種族，大多有自己的內部溝通語言和符號，說是文字也差不多了。
日常的口語和書寫，則和人族保持一致，這和上古時期妖族發展較晚，依附人族，以及後來人族在三千世界道統昌盛有關。
傅長寧望著她落筆，確定月牙寫的是人族文字，而非畢方內部什麽語言。等寫完後，兩人將信交給東方虞的一個築基護衛，一路送到龍宮出口，同守衛表明身份和出去的原因，目送護衛離開。
那護衛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在這片水域。
轉頭，二人正準備回去。
迎面而來一道身影，令周圍守衛通通單膝跪地行禮，“殿下。”
敖霖一身銀盔白衣，身形高大，眉宇間有兩道龍痕，笑容俊朗，大跨步而來。
月牙雖沒見過他，但看眾人稱呼，如何還認不出，當即神色緊了緊。
誰能想到，前頭還在憂心的人，這會兒就撞見了。
“畢方一族，東方虞，見過殿下。”
傅長寧這時候反而拽著她，一並行禮。
清脆悅耳的少女嗓音，活潑好奇的眼神，還有一張白裏透紅的臉蛋，無需多驚艷，已經足夠吸引人，何況還有這樣一張臉。
敖霖腦海中的想象圓滿落地現實，總算明白了阿姐話裏的讚嘆，這確實是一個可堪與雲值一比的美人坯子。
東方翎東方翎……
他默念幾遍，擡頭笑道。
“倒是聽阿姐提過，你們這是在？”
傅長寧這時候是不吝惜叫更多人知道的。
引發的變動越多越好。
“龍宮有些無聊，我給東方轍殿下去了一封信，叫他早點來。”
“聽起來，你同東方兄關系很好？”
敖霖饒有興趣道。
傅長寧眼也不眨，“他算起來，也是我兄長。”
“那是好事了，我也盼著東方兄早點來。”敖霖道，“至於你覺得這龍宮無趣，我帶你去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如何？”
衣袖被月牙用力拽了一下，傅長寧面露猶疑之色，敖霖見狀笑道：“放心，是你們小女孩愛的東西，我叫一個姐姐陪著你，若是認識了什麽朋友，也可以一起去。”
“當真？”
少女的警惕心，和她身側人的緊張相輝映，當真有趣得緊。
敖霖知道哪些話能激起她興趣和好勝心，道。
“自然。你們鳥裔只怕沒見過這些。”
東方虞果然抿了下唇。
“那多謝殿下，不過，我想帶一個朋友一起。說起來，他也是殿下的朋友。”
“哦？”
一刻鐘後，敖霖見到了她這個朋友。
居然是雲值。
這兩人是怎麽混到一起的？
不過不得不說，這兩人站在一起，成倍的賞心悅目。
敖霖笑道，“你早說是雲值，成，我帶你們過去。”
又吩咐手下人，“去叫如蓮來，叫她去鏡花宮等。”
一行人順著龍宮一路往裏走，雲值起初對發生的這一切一頭霧水，但直覺告訴他，是東方虞做的，等聽到是去鏡花宮時，則頓了頓。
東方虞敏銳地發現了。
“你是不是去過，好玩嗎？”
雲值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一邊攪混水，一邊理直氣壯地和兩位殿下繼續說說笑笑的。
她說他和兩位殿下是朋友，實際上一路下來，她才更像那個和敖霖是朋友的人，什麽話都敢接。
他最後搖頭，“沒去過，但在水族內部，鏡花宮很出名。”
聽得東方虞更好奇了，“大概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期待地等了半天，聽到一句：“……不好形容。”
東方虞要翻白眼了。
敖霖哈哈大笑：“別急，到了就知道了。”
丁如蓮已經在鏡花宮門口等待，那從外邊看起來，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一定要說的話，比其他宮殿色澤更純凈一些，沒有龍族的那種煊赫至極的富貴和侵略性。
見三人過來，她行了禮。
“殿下。”
又同兩人微笑點頭。
敖霖介紹道：“這是畢方一族，東方虞。雲水鮫一族，雲值，你見過。這位是我的側妃，姓丁，出身蚌族。”
“丁側妃好。”
“叫我如蓮就行。”
丁如蓮氣度文雅，高髻簪花，淡黃色的衣裙下，兩側掛有披帛，行動款款如柳。
“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如蓮你帶兩位客人，在鏡花宮逛一逛。”敖霖吩咐道。
“是。”
這話落下，東方虞，還有身側雖然跟過來，但一直繃緊臉的月牙，明顯松口氣。
敖霖笑容放大，“你們好好玩。”
他果真轉身大步走了，只剩丁如蓮帶兩人進去，順便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客人以外的人不能進。”
月牙和雲值的侍從，只好在外邊等候。
進去的第一眼，是一處巨大的水形漩渦，淡藍色的光芒，充斥著整座大殿。
宛若一顆巨大的星辰。
“隨我來。”
三人走入這星辰當中，眼前驟然一白，天地都發生了變化，無數薄若蟬翼的天然貝類與冰魄，共同組成了一方水中的冰雪鏡天世界。
空中則是蜿蜒的水靈炁，如彩綢一般，凝成流動的河流，向著天地八方而去，無數靈魚在其中翻飛，東方虞伸手去抓了一個，那靈魚從她手裏漏掉，只留下一點滑溜溜而冰涼的觸感。
“這裏好美。”她道，“丁姐姐，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這是鏡花宮中的龍族鏡天世界，承載著這座龍宮古往今來的歷史和記憶。看見那些靈魚了嗎？抓住它們需要一些技巧，就可以“聽見”它們的故事。也可以不聽，每條靈魚，都能化作這天地間的光影，不斷變幻，美輪美奐。”
丁如蓮說著，演示了一下怎麽抓靈魚。
連看起來生人勿近的雲值，都認真地看她的動作，片刻後，兩人一一嘗試，試了兩三次，就成功了。
東方虞將一條靈魚捧在手心，
那靈魚化作無數泡泡，飛向她的臉。
她感受著那些冰冰涼涼的靈氣，片刻後，睜開眼。
“我聽見了一個悲傷的故事。龍宮曾經有過征伐，一個為它而死的鯉魚族守衛，親自埋葬了哥哥姐姐，又埋葬了自己。”
丁如蓮輕輕地應了一聲，“這種事，總是很多的。”
“你們在這玩吧。”她道，“除了靈魚，那些冰棱和貝殼下，偶爾會有一些潮海之螺，還有珍珠貝、蜃氣，有些地方還有靈氣凝結而成的虛龍鱗，有實物的都可以帶走，此外，它們在這鏡天世界，會有不同的反應，留給你們慢慢探索。”
“謝謝丁姐姐。”
丁如蓮不再跟著她們，到了入口的地方等候，手中浮現一本書，靜靜翻著。
原地剩下雲值和東方虞兩個人。
雲值發現，身側的人忽而變了點。
說不上是哪裏變了，但同方才敖霖還有丁如蓮還在時不太一樣，似乎安靜了些，周圍氣場也沒那麽活躍。
不過她很快就去看那些靈魚，還有蹲下翻看冰棱和貝殼了，雲值略頓了頓，也跟了上去。
靈魚裏都是些曾為龍宮盡忠職守的人，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潮海之螺，裏邊承載的是大海的脈搏和訊息。
珍珠貝裏有珍珠，各色各樣，大小不一，開出來和開寶一樣。
蜃氣會變幻周圍的地形，原本無路可走的地方，突然一下就多出了一條路。
最珍貴也最少見的是虛龍鱗，它們是這片鏡天世界的靈氣精華釀成，拿到後，貼在頭頂，會短暫擁有龍的視野和感官，頭頂還會長出龍角，尋寶起來極快。
兩人很快摸索出來這些。
見東方虞興趣都在那些潮海之螺上，雲值不得不提醒她，“你可以多收集一些虛龍鱗，拿回去，可以打造成一副龍族戰鎧。”
這才是鏡天世界裏最珍貴的。
也是敖霖殿下讓他們今日進來，最大氣的一點。
“我對那些不感興趣。”
東方虞頭也沒回，依舊在聽那些潮海之螺。
雲值抿了抿唇，不懂她為何突然如此冷淡，是因為他先前沒回答好她的問題嗎？
他又問了一句。
“敖霖殿下知道你叫東方轍來了？沒說什麽嗎？”
“他很高興東方轍能提前過來。”
話她都禮貌回了，但沒有留給他任何接話的空間，雲值意識到這點，不再開口，他也轉身，金色鮫尾甩動，去了另一側。
獨自探索了半個時辰，結束時，除了手上幾片虛龍鱗，別的對於方才做了些什麽，毫無印象。
他放空地看了一會兒手心。
“東方虞。”
“噓——”
他過來時，東方虞回頭朝他比劃，她手中有一個足足有腦袋那麽大的潮海之螺，正放在耳側傾聽。
於是雲值站在那，保持了很久的安靜，直到她聽完放下，問：“你見過這麽大的潮海之螺嗎？”
雲值不明所以，點頭。
“見過。”
故鄉雲水澤有很多潮海之螺，這麽大的雖然少，但不是沒有。
“你們水族真好。”
她這麽感慨。
雲值更不明白了，“你們羽族也有資源很豐沛的地方，你們的羽毛和礦石資源最豐富，還有天境的息羽點靈，開智化形，水族很羨慕你們這點。”
“羽族的東西，不是我們的東西，這點你可明白？”
東方虞同他說。
雲值當然明白。
就像龍族的東西，不是水族的東西。
甚至不像羽族那樣，有好些個大勢力，水族領頭的只有龍族，四處開設龍宮，每位嫡系後裔一座，獨占天下九分水域。
這裏已經離入口很遠了，那位丁側妃的修為，應當聽不見他們的話，但雲值依舊沒把這話說出口。
“你去過西皇盛會嗎？”
她忽而又開口。
雲值點頭，又搖頭：“西皇盛會千年一次，遍邀妖、人兩族天才，我至今不過四百歲，只見過百年前那一回，當時有事去晚了，只看了不到一半。”
“那當時敖玥殿下，和我族兄東方轍的事，你在現場啰？”
“不曾親眼見過。”雲值道，“但去之後聽說了一些，敖玥殿下同人族沈水宗一位真人打得難分難舍，雙方大戰三天，最終平手。結束時，敖玥殿下從龍身化而為人，與那位真人握手言和，言笑間的風采，以及戰鬥中的強大，令畢方一族殿下一見鐘情。”
他見東方虞頓了片刻，隨即似是嘆息道。
“原來……是這個時候。”
那點驟然顯露的靈魂的嘆氣聲，仿佛只是迷霧的假面，雲值還沒來得及分辨，已見熟悉的語氣回歸。
“這麽說，那個人族很厲害？居然能和龍族殿下打平手。”
雲值不知道怎麽去說，他比東方虞大了兩百歲，已是成年期的妖族，懂的自然比她多一些。
“人族一兩百歲時，大多已經可以出特別厲害的金丹期了，所以每次西皇盛會，名為妖族盛會，實則，總會出一些年紀輕輕的人族，可以比肩我們這邊特別厲害、血脈尊貴的殿下的事。”
東方虞皺起眉毛。
“不能不讓人族參加？”
“不能。”
雲值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除非人妖兩族哪天徹底決裂，老死不相往來。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兩族已經在歸元界共存了幾十萬年之久。
“我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她忽而這樣唉聲嘆氣。
雲值不懂她思維又跳躍到了哪裏，從熱情到冷淡，活潑到不主動，話少又話多，他一點也不知道她心裏經歷了怎樣的變動。
她好像總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但又好像不是。
她跳躍的想法下，似乎有一根串珠子的線，有一段極端冷靜的思緒在把控著這些。
而他抓不住，只若隱若無感受到一些。
“你想快一些長大嗎？”他最後問，“可是長大並不好。”
“哪裏不好？”
“長大意味著責任，還有越來越多的無可逃避的壓力，必須面對的齷齪，直面一切陰暗和蠅營狗茍。”
她笑了。
“你不想面對這些？可你是雲中天的後代。”
這話像把純真的冰雪貝類世界裏，無暇的少女與俊美的青年，驟然抽離。
面前是一張鳥裔美貌少女的臉。
她並不單純，只是以純真的語氣在誘哄這個世界，以達成自己的目的。
雲值這次沈默了很久。
“是的。”
不知是回答那個反問，還是回答整句話的必須應對。
兩人在鏡花宮待了三個時辰，隨即由丁如蓮帶著離開，“殿下告訴我，兩位若是之後還想來的話，同我說就行，我住在淩華殿。”
“謝謝丁姐姐。對了，丁姐姐認識會將珍珠縫到紗上，還會點女紅的侍女嗎？我剛選了一些很漂亮的珍珠，想縫到衣裳上，只要縫得不難看就行。”
少女笑盈盈的臉，實在很難叫人拒絕，丁如蓮想了想，“我身邊今日來了個同族侍女，是彩蚌那邊的，手藝尚可，你若不嫌棄的話，我叫她去你那裏伺候。”
“丁姐姐你真好！”
丁如蓮抿出一點笑。
“殿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們若是還遇到其他問題，也可以來找我，我在龍宮裏平日沒什麽事。”
“謝過側妃。”
話到此處，雲值只得也跟著道謝。
出了鏡花宮，各自分開，丁如蓮怕她們迷路，安排了人，一路送她們回宮殿。
一直到進了殿裏，月牙那口提起來的氣，才徹底松下來，“還好還好。”
“殿下不像……”
東方虞想嘴賤一下，被月牙瞪了一眼，只好不開玩笑了。
“反正鏡花宮確實挺好玩的。”
她總結。
“你平日便頑皮，這兩日來了龍宮，性格更是十足的頑劣。和東方轍殿下關系好？還和敖霖殿下搭話，答應他的邀約？和雲值交友？”
這話出口，月牙本是想多說幾句什麽，甚至本能覺得有點不對，但見面前的東方虞一下垂下了腦袋，蔫巴地看著她，那點指責又變成心軟。
“阿虞，謹慎一些。”
她說。
“我知道了。”
月牙看她實在可憐，補充了一句。
“實在要做什麽，也等東方轍殿下到了再說。”
這會兒她倒盼著東方轍快些到了，起碼，那是她們畢方一族最尊貴的殿下之一，有他在，便是整個畢方一族的底氣。
“是！”
-
月牙也退下後，宮殿裏就變成了一片寂靜。
東方虞，或者說傅長寧按了按太陽穴，只覺得平時一個月都調動不了如今一天的情緒。
她自幼喜歡觀察他人神態和說話，基本的模仿不成問題，但以往最多也就表演一兩個時辰，哪有一天下來都在扮演別人的。
東方虞的靈魂像也在影響她，讓她做出一些平日裏完全不會做出的舉動。
今日最大的收獲，是那一大片潮海之螺，這種古籍裏才出現的靈物，鏡花宮居然有一大堆，且半數比小何收集來的那枚還要好。
按理說卷軸裏的東西，是可以拿出去的。
但這種可重覆開始的幻境，令傅長寧對這點產生了質疑，不過她還是收集了不少，且為了以防萬一拿不出去，都挨個先自己聽了一遍，感受一下。
第二個收獲是，她終於弄清了這處龍宮身處的時代。
妖族這邊對時間和事件記錄太模糊了，且龍宮裏的人很少關註人族那邊，她幾乎沒法對照大事件。
雲值一句話，卻給出了信息。
這是諸佛之亂前的幾百年到千年之間。
那條曾和年輕的唯康道君打得你來我往、雙雙揚名的龍，居然就是敖玥。
她也是飛龍拳第二式，以及整套拳拳意以龍為基礎的靈感來源。
第三個收獲目前還沒後續，傅長寧並不清楚，秘境會對她遞出的信做什麽處理，目前為止，連敖霖都知道了，幻境要強抹所有人記憶，忽略這件事，繼續推進既定劇情嗎？
如果有問尺和驚夢在，眼下還可以探討探討。
但這裏只有她和附身的身體，她和謝子寅真實的身軀，還不知道在哪。
提起謝子寅，更是這一天都沒看見聽見任何動向，這絕不是這位師兄的作風，他是被困在哪了？
丁如蓮在半個時辰後，送來了那個會女紅的蚌族侍女。
傅長寧本是想起上一回合的事，隨口找個借口把人要過來，但瞧見這女孩的第一眼，卻叫她皺起眉頭。
看起來很青春活潑的少女，長相只是清秀，但性格機靈，嘴很甜，又不是太懂看臉色，偶爾主人說得不對，還會反駁，堵你話。
這不是東方虞性格翻版？
今日半天下來所見，丁如蓮的性格，也不像是會因為被觸怒或是妒恨殺人的。
上一回合的事已經結束，沒人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傅長寧依舊因此，對那位敖霖殿下更多了幾分心眼和謹慎。
將在衣裳上縫珍珠的事交給她全權負責，把她留在後殿，傅長寧就沒管了。
接下來幾天，傅長寧時而去找那位丁如蓮側妃，時而去找敖玥——後者反正說了，她沒事可以過去坐坐，她就當真一天也不閑著。
通過這兩人，她對整個萬妖境乃至全妖族，許多細節上的認知，都在不斷增加。
在丁如蓮的淩華殿，傅長寧撞見過兩回敖霖。
兩回，敖霖都是極客氣友善的，並未有什麽出格舉止，但也都陪著，說了不少話。
傅長寧想了解時代背景和局勢，了解萬妖境，經常借著從上一個人那裏聽說的話題為引子，和下一個人聊。
丁如蓮對這些不是很了解，平時回答得不多，措辭盡量謹慎。
敖霖卻很是來興致，有一回兩人話題聊得太深，有些太激動了，他說了一句話，傅長寧至今還記得。
“其實妖族之間都是一家，何必爭這一畝三分地，互相之間傷了感情？依我看，人族那邊才是占了大頭，尤其是當年域外的事……”
他說著，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戛然而止，笑道：“阿虞莫怪，咱們不談這些。來來，進下一個話題！”
傅長寧和他繼續聊，回去後，則迅速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敏感性。
有個問題，她其實也想了解挺久了，據說妖族離開人境之前，域外天魔是人妖兩族一起鎮壓對抗的，那怎麽後來人妖決裂，妖族哪怕一座天坑也沒分到？
在此之前，甚至也沒有一座。
從六萬年前，域外平定，人族和域外天魔進入戰略相持階段，三十六座天坑安排鎮守者那天起，這一切似乎就沒有妖族的份。
妖族可以從任何一座天坑進，所有人族看起來都是他們的好朋友，但沒有擁有過一座屬於自己的。
妖族居然還沒妖抗議過，這是何等不可思議。
傅長寧只能猜測，這中間應當有她不知道的事，或是發生過抗議，沒被記錄下來。
再就是諸佛之亂，道魔儒妖，四脈聯合滅佛。
妖族在這當中出了力，但佛寺被剝奪的四座天坑，依舊沒他們的份，寧可交給歸元宗、劍宗、萬法宗代管，最後一座給通寶商會。
這就更奇怪了。
這當中肯定是有什麽千絲萬縷的聯系在的，原本傅長寧毫無頭緒，但結合唯康道君、石刀當年發生的事，以及今日敖霖的態度，她似乎隱隱窺見了一些，被歷史掩埋的往事。
妖族當年，嚴謹點說，部分妖族，當年真的是站在歸元界人族陣營的嗎？
敖霖對這一分配肯定是不滿的，龍族天性霸道，侵略性強，這兩姐弟尤其。
但他們此時也才金丹，諸佛之亂時絕不至於成為資深元嬰，這事不可能是他們主導。
天鯨一族呢，石刀那樣譴責天鯨一族勾引誘惑了唯康道君，致使她墮落，他們是也參與進去了嗎？
畢方一族，東方轍幾乎是同代中最出眾的，他若是倒戈敖玥，後續很難說。
這些思緒在飛快轉動的同時，傅長寧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敖霖是故意透露消息給她的。
此人為人看似爽朗，實則狡詐，不至於當真激動到口不擇言。
也就是說，此時的東方轍還沒徹底倒戈，這對姐弟，在試探東方虞和她母親的態度。
這些天發生的事，到此終於串成一條線。
現在只剩下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個幻境究竟是誰弄的？目的為何？
以及，一切重啟，到底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直覺告訴傅長寧，這是整件事的核心線索。
她隱隱猜到了一些，敖霖可能並沒有活到諸佛之亂，幾百年後，這座龍宮會換主人，也就是那個清單上寫著的敖盛。
但難道，就是這次出的事嗎？
那座巨大的冰塊，也許突破口，要從那裏找。
而若是想做到這點，得先取信這對姐弟。
傅長寧沒想到，機會會來得那麽快。
這之後的第二天，東方轍於深夜大門封閉時，抵達龍宮。
此時不過是她去信的第六天。
風塵仆仆的東方轍，立在龍宮前，慢條斯理地敲響了大門。
傅長寧在半個時辰後，見到了他。
這只和她上次見到時，沒有一絲一毫相像的，相貌溫潤俊雅的畢方鳥，面帶微笑，好奇地打量她。
“你就是給我來信的阿虞？”
傅長寧在片刻的近乎思緒空白的停頓後，毫無語氣地喟嘆。
“是我啊，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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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數，我需要誇誇！[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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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此刻已經回到了殿裏，東方虞一邊捶腿，一邊神神秘秘道：“反正有很重要的事，月牙姐姐你別管，咱們就遞這一次信。”
這些小事上，月牙總是拗不過她的，“那行，東方轍殿下如今應該就在群青山脈，以他的修為，要是快的話，三五日可以趕過來。”
“他去群青山脈做什麽？”東方虞隨口問了句，“去域外了嗎？”
“好像是南部戰場出了點紕漏，人族請他過去。”月牙也不太清楚。
只能說，南部戰場主火，曾有朱雀隕落棲息，畢方在這方面是幫得上忙的。
在東方虞親親熱熱地推按下，月牙無奈地在書案前坐下，幫她組織措辭，提筆寫信。
妖族沒有統一的文字，不過但凡傳承悠久的種族，大多有自己的內部溝通語言和符號，說是文字也差不多了。
日常的口語和書寫，則和人族保持一致，這和上古時期妖族發展較晚，依附人族，以及後來人族在三千世界道統昌盛有關。
傅長寧望著她落筆，確定月牙寫的是人族文字，而非畢方內部什麽語言。等寫完後，兩人將信交給東方虞的一個築基護衛，一路送到龍宮出口，同守衛表明身份和出去的原因，目送護衛離開。
那護衛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在這片水域。
轉頭，二人正準備回去。
迎面而來一道身影，令周圍守衛通通單膝跪地行禮，“殿下。”
敖霖一身銀盔白衣，身形高大，眉宇間有兩道龍痕，笑容俊朗，大跨步而來。
月牙雖沒見過他，但看眾人稱呼，如何還認不出，當即神色緊了緊。
誰能想到，前頭還在憂心的人，這會兒就撞見了。
“畢方一族，東方虞，見過殿下。”
傅長寧這時候反而拽著她，一並行禮。
清脆悅耳的少女嗓音，活潑好奇的眼神，還有一張白裏透紅的臉蛋，無需多驚艷，已經足夠吸引人，何況還有這樣一張臉。
敖霖腦海中的想象圓滿落地現實，總算明白了阿姐話裏的讚嘆，這確實是一個可堪與雲值一比的美人坯子。
東方翎東方翎……
他默念幾遍，擡頭笑道。
“倒是聽阿姐提過，你們這是在？”
傅長寧這時候是不吝惜叫更多人知道的。
引發的變動越多越好。
“龍宮有些無聊，我給東方轍殿下去了一封信，叫他早點來。”
“聽起來，你同東方兄關系很好？”
敖霖饒有興趣道。
傅長寧眼也不眨，“他算起來，也是我兄長。”
“那是好事了，我也盼著東方兄早點來。”敖霖道，“至於你覺得這龍宮無趣，我帶你去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如何？”
衣袖被月牙用力拽了一下，傅長寧面露猶疑之色，敖霖見狀笑道：“放心，是你們小女孩愛的東西，我叫一個姐姐陪著你，若是認識了什麽朋友，也可以一起去。”
“當真？”
少女的警惕心，和她身側人的緊張相輝映，當真有趣得緊。
敖霖知道哪些話能激起她興趣和好勝心，道。
“自然。你們鳥裔只怕沒見過這些。”
東方虞果然抿了下唇。
“那多謝殿下，不過，我想帶一個朋友一起。說起來，他也是殿下的朋友。”
“哦？”
一刻鐘後，敖霖見到了她這個朋友。
居然是雲值。
這兩人是怎麽混到一起的？
不過不得不說，這兩人站在一起，成倍的賞心悅目。
敖霖笑道，“你早說是雲值，成，我帶你們過去。”
又吩咐手下人，“去叫如蓮來，叫她去鏡花宮等。”
一行人順著龍宮一路往裏走，雲值起初對發生的這一切一頭霧水，但直覺告訴他，是東方虞做的，等聽到是去鏡花宮時，則頓了頓。
東方虞敏銳地發現了。
“你是不是去過，好玩嗎？”
雲值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一邊攪混水，一邊理直氣壯地和兩位殿下繼續說說笑笑的。
她說他和兩位殿下是朋友，實際上一路下來，她才更像那個和敖霖是朋友的人，什麽話都敢接。
他最後搖頭，“沒去過，但在水族內部，鏡花宮很出名。”
聽得東方虞更好奇了，“大概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期待地等了半天，聽到一句：“……不好形容。”
東方虞要翻白眼了。
敖霖哈哈大笑：“別急，到了就知道了。”
丁如蓮已經在鏡花宮門口等待，那從外邊看起來，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一定要說的話，比其他宮殿色澤更純凈一些，沒有龍族的那種煊赫至極的富貴和侵略性。
見三人過來，她行了禮。
“殿下。”
又同兩人微笑點頭。
敖霖介紹道：“這是畢方一族，東方虞。雲水鮫一族，雲值，你見過。這位是我的側妃，姓丁，出身蚌族。”
“丁側妃好。”
“叫我如蓮就行。”
丁如蓮氣度文雅，高髻簪花，淡黃色的衣裙下，兩側掛有披帛，行動款款如柳。
“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如蓮你帶兩位客人，在鏡花宮逛一逛。”敖霖吩咐道。
“是。”
這話落下，東方虞，還有身側雖然跟過來，但一直繃緊臉的月牙，明顯松口氣。
敖霖笑容放大，“你們好好玩。”
他果真轉身大步走了，只剩丁如蓮帶兩人進去，順便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客人以外的人不能進。”
月牙和雲值的侍從，只好在外邊等候。
進去的第一眼，是一處巨大的水形漩渦，淡藍色的光芒，充斥著整座大殿。
宛若一顆巨大的星辰。
“隨我來。”
三人走入這星辰當中，眼前驟然一白，天地都發生了變化，無數薄若蟬翼的天然貝類與冰魄，共同組成了一方水中的冰雪鏡天世界。
空中則是蜿蜒的水靈炁，如彩綢一般，凝成流動的河流，向著天地八方而去，無數靈魚在其中翻飛，東方虞伸手去抓了一個，那靈魚從她手裏漏掉，只留下一點滑溜溜而冰涼的觸感。
“這裏好美。”她道，“丁姐姐，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這是鏡花宮中的龍族鏡天世界，承載著這座龍宮古往今來的歷史和記憶。看見那些靈魚了嗎？抓住它們需要一些技巧，就可以“聽見”它們的故事。也可以不聽，每條靈魚，都能化作這天地間的光影，不斷變幻，美輪美奐。”
丁如蓮說著，演示了一下怎麽抓靈魚。
連看起來生人勿近的雲值，都認真地看她的動作，片刻後，兩人一一嘗試，試了兩三次，就成功了。
東方虞將一條靈魚捧在手心，
那靈魚化作無數泡泡，飛向她的臉。
她感受著那些冰冰涼涼的靈氣，片刻後，睜開眼。
“我聽見了一個悲傷的故事。龍宮曾經有過征伐，一個為它而死的鯉魚族守衛，親自埋葬了哥哥姐姐，又埋葬了自己。”
丁如蓮輕輕地應了一聲，“這種事，總是很多的。”
“你們在這玩吧。”她道，“除了靈魚，那些冰棱和貝殼下，偶爾會有一些潮海之螺，還有珍珠貝、蜃氣，有些地方還有靈氣凝結而成的虛龍鱗，有實物的都可以帶走，此外，它們在這鏡天世界，會有不同的反應，留給你們慢慢探索。”
“謝謝丁姐姐。”
丁如蓮不再跟著她們，到了入口的地方等候，手中浮現一本書，靜靜翻著。
原地剩下雲值和東方虞兩個人。
雲值發現，身側的人忽而變了點。
說不上是哪裏變了，但同方才敖霖還有丁如蓮還在時不太一樣，似乎安靜了些，周圍氣場也沒那麽活躍。
不過她很快就去看那些靈魚，還有蹲下翻看冰棱和貝殼了，雲值略頓了頓，也跟了上去。
靈魚裏都是些曾為龍宮盡忠職守的人，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潮海之螺，裏邊承載的是大海的脈搏和訊息。
珍珠貝裏有珍珠，各色各樣，大小不一，開出來和開寶一樣。
蜃氣會變幻周圍的地形，原本無路可走的地方，突然一下就多出了一條路。
最珍貴也最少見的是虛龍鱗，它們是這片鏡天世界的靈氣精華釀成，拿到後，貼在頭頂，會短暫擁有龍的視野和感官，頭頂還會長出龍角，尋寶起來極快。
兩人很快摸索出來這些。
見東方虞興趣都在那些潮海之螺上，雲值不得不提醒她，“你可以多收集一些虛龍鱗，拿回去，可以打造成一副龍族戰鎧。”
這才是鏡天世界裏最珍貴的。
也是敖霖殿下讓他們今日進來，最大氣的一點。
“我對那些不感興趣。”
東方虞頭也沒回，依舊在聽那些潮海之螺。
雲值抿了抿唇，不懂她為何突然如此冷淡，是因為他先前沒回答好她的問題嗎？
他又問了一句。
“敖霖殿下知道你叫東方轍來了？沒說什麽嗎？”
“他很高興東方轍能提前過來。”
話她都禮貌回了，但沒有留給他任何接話的空間，雲值意識到這點，不再開口，他也轉身，金色鮫尾甩動，去了另一側。
獨自探索了半個時辰，結束時，除了手上幾片虛龍鱗，別的對於方才做了些什麽，毫無印象。
他放空地看了一會兒手心。
“東方虞。”
“噓——”
他過來時，東方虞回頭朝他比劃，她手中有一個足足有腦袋那麽大的潮海之螺，正放在耳側傾聽。
於是雲值站在那，保持了很久的安靜，直到她聽完放下，問：“你見過這麽大的潮海之螺嗎？”
雲值不明所以，點頭。
“見過。”
故鄉雲水澤有很多潮海之螺，這麽大的雖然少，但不是沒有。
“你們水族真好。”
她這麽感慨。
雲值更不明白了，“你們羽族也有資源很豐沛的地方，你們的羽毛和礦石資源最豐富，還有天境的息羽點靈，開智化形，水族很羨慕你們這點。”
“羽族的東西，不是我們的東西，這點你可明白？”
東方虞同他說。
雲值當然明白。
就像龍族的東西，不是水族的東西。
甚至不像羽族那樣，有好些個大勢力，水族領頭的只有龍族，四處開設龍宮，每位嫡系後裔一座，獨占天下九分水域。
這裏已經離入口很遠了，那位丁側妃的修為，應當聽不見他們的話，但雲值依舊沒把這話說出口。
“你去過西皇盛會嗎？”
她忽而又開口。
雲值點頭，又搖頭：“西皇盛會千年一次，遍邀妖、人兩族天才，我至今不過四百歲，只見過百年前那一回，當時有事去晚了，只看了不到一半。”
“那當時敖玥殿下，和我族兄東方轍的事，你在現場啰？”
“不曾親眼見過。”雲值道，“但去之後聽說了一些，敖玥殿下同人族沈水宗一位真人打得難分難舍，雙方大戰三天，最終平手。結束時，敖玥殿下從龍身化而為人，與那位真人握手言和，言笑間的風采，以及戰鬥中的強大，令畢方一族殿下一見鐘情。”
他見東方虞頓了片刻，隨即似是嘆息道。
“原來……是這個時候。”
那點驟然顯露的靈魂的嘆氣聲，仿佛只是迷霧的假面，雲值還沒來得及分辨，已見熟悉的語氣回歸。
“這麽說，那個人族很厲害？居然能和龍族殿下打平手。”
雲值不知道怎麽去說，他比東方虞大了兩百歲，已是成年期的妖族，懂的自然比她多一些。
“人族一兩百歲時，大多已經可以出特別厲害的金丹期了，所以每次西皇盛會，名為妖族盛會，實則，總會出一些年紀輕輕的人族，可以比肩我們這邊特別厲害、血脈尊貴的殿下的事。”
東方虞皺起眉毛。
“不能不讓人族參加？”
“不能。”
雲值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除非人妖兩族哪天徹底決裂，老死不相往來。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兩族已經在歸元界共存了幾十萬年之久。
“我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她忽而這樣唉聲嘆氣。
雲值不懂她思維又跳躍到了哪裏，從熱情到冷淡，活潑到不主動，話少又話多，他一點也不知道她心裏經歷了怎樣的變動。
她好像總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但又好像不是。
她跳躍的想法下，似乎有一根串珠子的線，有一段極端冷靜的思緒在把控著這些。
而他抓不住，只若隱若無感受到一些。
“你想快一些長大嗎？”他最後問，“可是長大並不好。”
“哪裏不好？”
“長大意味著責任，還有越來越多的無可逃避的壓力，必須面對的齷齪，直面一切陰暗和蠅營狗茍。”
她笑了。
“你不想面對這些？可你是雲中天的後代。”
這話像把純真的冰雪貝類世界裏，無暇的少女與俊美的青年，驟然抽離。
面前是一張鳥裔美貌少女的臉。
她並不單純，只是以純真的語氣在誘哄這個世界，以達成自己的目的。
雲值這次沈默了很久。
“是的。”
不知是回答那個反問，還是回答整句話的必須應對。
兩人在鏡花宮待了三個時辰，隨即由丁如蓮帶著離開，“殿下告訴我，兩位若是之後還想來的話，同我說就行，我住在淩華殿。”
“謝謝丁姐姐。對了，丁姐姐認識會將珍珠縫到紗上，還會點女紅的侍女嗎？我剛選了一些很漂亮的珍珠，想縫到衣裳上，只要縫得不難看就行。”
少女笑盈盈的臉，實在很難叫人拒絕，丁如蓮想了想，“我身邊今日來了個同族侍女，是彩蚌那邊的，手藝尚可，你若不嫌棄的話，我叫她去你那裏伺候。”
“丁姐姐你真好！”
丁如蓮抿出一點笑。
“殿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們若是還遇到其他問題，也可以來找我，我在龍宮裏平日沒什麽事。”
“謝過側妃。”
話到此處，雲值只得也跟著道謝。
出了鏡花宮，各自分開，丁如蓮怕她們迷路，安排了人，一路送她們回宮殿。
一直到進了殿裏，月牙那口提起來的氣，才徹底松下來，“還好還好。”
“殿下不像……”
東方虞想嘴賤一下，被月牙瞪了一眼，只好不開玩笑了。
“反正鏡花宮確實挺好玩的。”
她總結。
“你平日便頑皮，這兩日來了龍宮，性格更是十足的頑劣。和東方轍殿下關系好？還和敖霖殿下搭話，答應他的邀約？和雲值交友？”
這話出口，月牙本是想多說幾句什麽，甚至本能覺得有點不對，但見面前的東方虞一下垂下了腦袋，蔫巴地看著她，那點指責又變成心軟。
“阿虞，謹慎一些。”
她說。
“我知道了。”
月牙看她實在可憐，補充了一句。
“實在要做什麽，也等東方轍殿下到了再說。”
這會兒她倒盼著東方轍快些到了，起碼，那是她們畢方一族最尊貴的殿下之一，有他在，便是整個畢方一族的底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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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也退下後，宮殿裏就變成了一片寂靜。
東方虞，或者說傅長寧按了按太陽穴，只覺得平時一個月都調動不了如今一天的情緒。
她自幼喜歡觀察他人神態和說話，基本的模仿不成問題，但以往最多也就表演一兩個時辰，哪有一天下來都在扮演別人的。
東方虞的靈魂像也在影響她，讓她做出一些平日裏完全不會做出的舉動。
今日最大的收獲，是那一大片潮海之螺，這種古籍裏才出現的靈物，鏡花宮居然有一大堆，且半數比小何收集來的那枚還要好。
按理說卷軸裏的東西，是可以拿出去的。
但這種可重覆開始的幻境，令傅長寧對這點產生了質疑，不過她還是收集了不少，且為了以防萬一拿不出去，都挨個先自己聽了一遍，感受一下。
第二個收獲是，她終於弄清了這處龍宮身處的時代。
妖族這邊對時間和事件記錄太模糊了，且龍宮裏的人很少關註人族那邊，她幾乎沒法對照大事件。
雲值一句話，卻給出了信息。
這是諸佛之亂前的幾百年到千年之間。
那條曾和年輕的唯康道君打得你來我往、雙雙揚名的龍，居然就是敖玥。
她也是飛龍拳第二式，以及整套拳拳意以龍為基礎的靈感來源。
第三個收獲目前還沒後續，傅長寧並不清楚，秘境會對她遞出的信做什麽處理，目前為止，連敖霖都知道了，幻境要強抹所有人記憶，忽略這件事，繼續推進既定劇情嗎？
如果有問尺和驚夢在，眼下還可以探討探討。
但這裏只有她和附身的身體，她和謝子寅真實的身軀，還不知道在哪。
提起謝子寅，更是這一天都沒看見聽見任何動向，這絕不是這位師兄的作風，他是被困在哪了？
丁如蓮在半個時辰後，送來了那個會女紅的蚌族侍女。
傅長寧本是想起上一回合的事，隨口找個借口把人要過來，但瞧見這女孩的第一眼，卻叫她皺起眉頭。
看起來很青春活潑的少女，長相只是清秀，但性格機靈，嘴很甜，又不是太懂看臉色，偶爾主人說得不對，還會反駁，堵你話。
這不是東方虞性格翻版？
今日半天下來所見，丁如蓮的性格，也不像是會因為被觸怒或是妒恨殺人的。
上一回合的事已經結束，沒人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傅長寧依舊因此，對那位敖霖殿下更多了幾分心眼和謹慎。
將在衣裳上縫珍珠的事交給她全權負責，把她留在後殿，傅長寧就沒管了。
接下來幾天，傅長寧時而去找那位丁如蓮側妃，時而去找敖玥——後者反正說了，她沒事可以過去坐坐，她就當真一天也不閑著。
通過這兩人，她對整個萬妖境乃至全妖族，許多細節上的認知，都在不斷增加。
在丁如蓮的淩華殿，傅長寧撞見過兩回敖霖。
兩回，敖霖都是極客氣友善的，並未有什麽出格舉止，但也都陪著，說了不少話。
傅長寧想了解時代背景和局勢，了解萬妖境，經常借著從上一個人那裏聽說的話題為引子，和下一個人聊。
丁如蓮對這些不是很了解，平時回答得不多，措辭盡量謹慎。
敖霖卻很是來興致，有一回兩人話題聊得太深，有些太激動了，他說了一句話，傅長寧至今還記得。
“其實妖族之間都是一家，何必爭這一畝三分地，互相之間傷了感情？依我看，人族那邊才是占了大頭，尤其是當年域外的事……”
他說著，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戛然而止，笑道：“阿虞莫怪，咱們不談這些。來來，進下一個話題！”
傅長寧和他繼續聊，回去後，則迅速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敏感性。
有個問題，她其實也想了解挺久了，據說妖族離開人境之前，域外天魔是人妖兩族一起鎮壓對抗的，那怎麽後來人妖決裂，妖族哪怕一座天坑也沒分到？
在此之前，甚至也沒有一座。
從六萬年前，域外平定，人族和域外天魔進入戰略相持階段，三十六座天坑安排鎮守者那天起，這一切似乎就沒有妖族的份。
妖族可以從任何一座天坑進，所有人族看起來都是他們的好朋友，但沒有擁有過一座屬於自己的。
妖族居然還沒妖抗議過，這是何等不可思議。
傅長寧只能猜測，這中間應當有她不知道的事，或是發生過抗議，沒被記錄下來。
再就是諸佛之亂，道魔儒妖，四脈聯合滅佛。
妖族在這當中出了力，但佛寺被剝奪的四座天坑，依舊沒他們的份，寧可交給歸元宗、劍宗、萬法宗代管，最後一座給通寶商會。
這就更奇怪了。
這當中肯定是有什麽千絲萬縷的聯系在的，原本傅長寧毫無頭緒，但結合唯康道君、石刀當年發生的事，以及今日敖霖的態度，她似乎隱隱窺見了一些，被歷史掩埋的往事。
妖族當年，嚴謹點說，部分妖族，當年真的是站在歸元界人族陣營的嗎？
敖霖對這一分配肯定是不滿的，龍族天性霸道，侵略性強，這兩姐弟尤其。
但他們此時也才金丹，諸佛之亂時絕不至於成為資深元嬰，這事不可能是他們主導。
天鯨一族呢，石刀那樣譴責天鯨一族勾引誘惑了唯康道君，致使她墮落，他們是也參與進去了嗎？
畢方一族，東方轍幾乎是同代中最出眾的，他若是倒戈敖玥，後續很難說。
這些思緒在飛快轉動的同時，傅長寧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敖霖是故意透露消息給她的。
此人為人看似爽朗，實則狡詐，不至於當真激動到口不擇言。
也就是說，此時的東方轍還沒徹底倒戈，這對姐弟，在試探東方虞和她母親的態度。
這些天發生的事，到此終於串成一條線。
現在只剩下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個幻境究竟是誰弄的？目的為何？
以及，一切重啟，到底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直覺告訴傅長寧，這是整件事的核心線索。
她隱隱猜到了一些，敖霖可能並沒有活到諸佛之亂，幾百年後，這座龍宮會換主人，也就是那個清單上寫著的敖盛。
但難道，就是這次出的事嗎？
那座巨大的冰塊，也許突破口，要從那裏找。
而若是想做到這點，得先取信這對姐弟。
傅長寧沒想到，機會會來得那麽快。
這之後的第二天，東方轍於深夜大門封閉時，抵達龍宮。
此時不過是她去信的第六天。
風塵仆仆的東方轍，立在龍宮前，慢條斯理地敲響了大門。
傅長寧在半個時辰後，見到了他。
這只和她上次見到時，沒有一絲一毫相像的，相貌溫潤俊雅的畢方鳥，面帶微笑，好奇地打量她。
“你就是給我來信的阿虞？”
傅長寧在片刻的近乎思緒空白的停頓後，毫無語氣地喟嘆。
“是我啊，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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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數，我需要誇誇！[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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