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龍宮危夢（八）:惡人兄妹，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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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龍宮危夢（八）:惡人兄妹，與虎謀皮
思考過許久幻境會怎麽解決這封幾乎不可能遞出去的信，以及數萬年前，並未於此時抵達龍宮的東方轍，該怎麽變出來。
沒想到最終是用這個方式。
“東方轍”確實出現了，聞訊而來的敖霖同他交談許久，起初仍抱有一些警惕和打量，很快發現，這位關了百年禁閉的畢方一族殿下，顯得比當年有禮貌太多。
東方虞就在一旁百無聊賴地陪著，敖霖發現，這對族兄妹其實很像。
相貌都一等一的出眾，眉宇間的青羽，只為他們增添了三分妖冶的俊麗，本質是氣質極高雅的高貴鳥裔，文秀靈蘊，擡眸低眸，都有一番風采。
只是東方虞更俏皮些。
而被“磨礪”了百年的東方轍，則顯得內斂，不露骨。
但聊久了，依舊是熟悉的那個味。
“敖玥殿下……”
“阿姐很好，對了，畢方一族如今太上長老身子骨可還安好？”
“你姐……”
“我姐睡了，東方兄匆匆趕過來，說起來還沒來得及給你安排宮殿。”
“敖……”
“熬一份河鮮薏米粥過來，想起來了，如蓮提過，阿虞喜歡喝這個對不對？東方兄和阿虞是兄妹，想來口味也相似，來人，上三份，我也嘗一嘗。”
東方轍安靜了，目光靜靜又微涼地落在他身上。
敖霖神色不變。
東方虞左看右看，看熱鬧不嫌事大，“好，謝謝殿下！”
也許是因為太說風涼話，東方轍將火力調轉到了她身上，他目光淺淺含笑。
“阿虞是不是，說來我們也許多年沒見了，上回見你，你似乎還小，化作一只小畢方，在泥地裏滾來滾去，還把泥點子濺了我一身，挨了翎姑姑的罵。”
“竟有這樣的趣事？”敖霖樂得轉移話題，聽完哈哈大笑。
東方虞則神色僵硬，“有嗎？我不記得了。”
“你那時不過十來歲，回憶起來，確實也過去快兩百年了。”東方轍神色追憶。
“此行在域外，我還見到了金烏一族的游九方，說來你也和他差不多大，不過那小子就沒你這麽乖巧懂事了，還會為翎姑姑分憂，造了不知道多少孽。”
這話叫敖霖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東方虞擡眸，目光在這兩人身上轉了圈，見敖霖道。
“果真？說來我也有些聽聞，說是游九方去了域外，不僅沒幫著提防天魔，還自己蓄養了一批，用域外游蕩的人族餵養，企圖操縱那些低階的魔物，此事可當真？”
“大體上是這麽一樁事。”東方轍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
“那他確實做得太不人道了，難怪人族那邊要鬧。”敖霖嘆息了一聲。
“倒是辛苦東方兄為他掃尾巴。”
“同為鳥裔出身，有些事無可避免，能幫就幫一把。”東方轍神色不淺不淡道。
敖霖聽得出他話裏不高興，嘴角的笑意就深了點，“東方兄高義。”
又聊了一些話，三人簡單嘗了幾口奉上來那粥，見東方虞開始數粥裏有幾粒米了，東方轍起身道。
“今日就到這吧，殿下眼下可有想好，我宿在哪？”
“自然自然，我帶你過去！”敖霖起身帶路，東方虞跟上兩人，等到了殿裏，赫然是離東方虞不遠的一個住處，“方便你們兄妹二人互相照應。”
“多謝殿下，也請殿下，為我代問敖玥殿下安。”
敖霖擡手，揚眉，退後，“代阿姐謝過。”
-
敖霖十分知事，清楚這對族兄妹倆大概還有別的話要聊，提前離開了，把地方留給他們。
兩人進了殿裏，東方虞快速將這全殿掃了一遍，總結，“比我那座規格高一點。”
東方轍擡手。
一層無形的紅火，瞬間燃遍整座大殿四方，瞬息即逝。
此時他才說話，依舊是淺而溫和的回答，“師妹若是喜歡的話，我們可以換一下。”
傅長寧回頭，審視著他。
那些屬於那個跳脫少女的靈魂和氣質，正在飛快從她身上褪去，哪怕一身緋衣，依舊有清冷淡泊如高山雪的目光和氣息，從眉梢眼尾透出來。
“師兄這些時日，一直在外邊嗎？”
謝子寅搖頭，擡手攝來兩把椅子，二人坐下：“並非如此，師妹應當清楚，不存在什麽外邊。事實上，這些天來，我一直被困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直到今夜，意識驟然空白，再睜眼時，就是東方轍，身處水下，手中拿著一封收到的信，正要趕來龍宮。”
“這是幻境臨時捏造的身份。”
他總結。
“且是因為師妹，才誕生。”
要是沒有傅長寧這封信，東方轍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他自然也成不了東方轍。
這話落下，傅長寧安靜了片刻。
“所以為了讓師兄臨時扮演的身份不出問題，師兄得到了部分東方轍的記憶？”
謝子寅：“正是如此。”
第一次，他們並未繼承原身的記憶，這回，他卻擁有了東方轍的記憶，這才能在敖霖面前順利接話。
這做法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
傅長寧等了片刻，道，“那我們來對一下信息吧。”
“師兄清楚上一回的幻境，最後發生了什麽嗎？”她道，“我當時在宴會上，附身的身軀意識回歸，之後發生的事不太清楚，再醒來，就成了東方虞，一切重來。”
“正要和師妹說這些。”謝子寅道，“我當時在龍宮中搜尋，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秘聞，我疑心，這對姐弟同域外有聯系。”
他說了當時的情形，龍宮中把守沒有想象中嚴密，但當他在翻看到某樣以神識封存的書信時，無意中觸發了禁制。
察覺到不對的謝子寅匆匆離開，尋了個地方藏匿，片刻後，敖玥帶著人趕到，對整個龍宮展開搜查。
“再之後發生的事有些奇怪。”謝子寅停頓了下，“龍宮裏，傳來一道極大的白光，但並未有任何聲音和動靜，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了，龍宮的一切都漂浮了起來。”
當時謝子寅正屏息凝神，逃避龍宮侍衛的追捕。
他心知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發現，故而想辦法逃出了龍宮，但並不確定能逃出去多遠。
回頭時，看見的就是那樣白茫茫一片，萬物懸墜，宛若廢墟，一切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安然死寂。
“也許是因為這點，這一回合開始時，我就一直被困在某處，無法動彈，也無從進入幻境。”
因為事發時，他不在龍宮，所以這次也沒能和傅長寧一樣，順利一開始就出現。
這事邏輯是通的。
傅長寧點頭，她在快速總合兩人所得到的信息，“我這邊，當時宴會上，敖霖拿出了一個巨大的冰夷寒息凍成的冰塊，說是上古遺物，請人解開。我本想著，如果上一回合結束得更晚的話，不一定和它有關，但如果就是宴會上，那看來，就是這冰塊的問題。”
“此外，有件事之前沒同師兄說，在進卷軸前，我曾得到一份宴會清單，上回寫這座龍宮的主人叫做敖盛，時間是如今的幾百年後。我當時想不通，如今看來，這次宴會上，敖霖有極大可能出事了，但不確定，除了他以外，其他人有沒有事，是不是他的死，就是一切重啟的關鍵。”
“關於敖霖和域外的事，我也有發現。”傅長寧道，“師兄可知道諸佛之亂？”
謝子寅正在消化她所得的信息，聞言點頭。
“略有耳聞。”
“如今的時間，正是諸佛之亂往前幾百年到一千年。諸佛之亂在傳聞中，是佛修同域外天魔勾結，但敖霖先前試探我的話，叫我覺得，部分妖族可能早已對域外天坑都由人族把手而不滿。他們話裏有拉攏東方虞的意思，師兄從東方轍的記憶中，可有看到相關內容？”
謝子寅：“這正是我想說的，東方轍雖然在域外，替金烏一族的游九方掃尾，但記憶中對這事並不痛快。至於具體的敖霖和敖玥二人的示好拉攏，倒是不曾見過，可能是我也只繼承了部分記憶的緣故。”
傅長寧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接下來，我有一個想法，師兄可要一聽？”
-
畢方一族那位東方殿下提前抵達的事，第二日就在龍宮中傳開了。
這事甚至驚動了幾個原也提前到了，但足不出戶的客人，紛紛出來和他打招呼。
敖霖為此，提前辦了場小宴。
他主持，阿姐敖玥因有事要忙並未前來，龍宮中所有提前抵達的客人紛紛參宴，包括東方兄妹。
宴上，東方轍是要招待的主要人物。
不少妖族驚奇地發現，相比從前，這位殿下如今性情沈穩和不動聲色不少。
原來關禁閉當真管用。
此外，他們也是第一次註意到，原來這位殿下也有一副不差的相貌。
說來，敖玥殿下怎麽就這麽對他避之不及呢，居然見都不見一面。
這樣的場合，東方虞是不愛參加的，到一半時就想溜，結果好不容易降低的存在感，被東方轍一句話拉了回去。
“阿虞大老遠去信叫我來，說是在龍宮結識了新朋友，不知是哪位？”
敖霖一頓，其他人也楞住，目光落在那美貌嬌縱的鳥裔少女身上。
原來不是東方轍殿下自己想來，而是被這同族妹妹叫來的嗎？還是說，為了挽尊才這麽說？
在場這一刻，最懵的應當是雲值。
他覺得自己可能應當主動站出來，又覺得，這事應該和他沒關系。
東方虞這幾天極少找他，兩人自從上次鏡花宮後，之後再未見過。當日她說的等她那族兄到了，救鮫人的話，仿佛也作了泡影。
而今東方轍到了，第一反應是要認妹妹的朋友。
他算是東方虞的朋友嗎？
雲值抿唇。
東方虞卻已經在短暫的開溜失敗的郁悶後，大大方方站起來，指向他：“就是他！”少女白面姣然，精華生蘊，笑意晏晏，“兄長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就很適合當我的朋友。”
何止是適合，這兩人站在一起，整個廳堂都要被照亮。
其他人有笑著接話的，有借機了解雲值和東方虞身份的，還有開著玩笑，也想認識東方虞的。
敖霖也在笑，心裏卻不痛快。
東方轍這性格，不怪阿姐不喜歡他，妹妹認識個新朋友，是什麽天大的事嗎？這樣公然直接的在別人的主場，當成所有人必須聆聽的大事拿出來講，哪怕語氣不張狂，行為也足夠自我獨尊至極了。
這性格天生和龍族犯沖。
就像當年他不管不顧，明明是阿姐西皇盛會揚名之際，被他一見鐘情，瘋狂追求，此後別人提起，註意力都在這事上了，阿姐不厭惡他才怪。
可見有時皮囊好看也不是全部。
對比起來，東方虞的一言一行，就是純粹的活潑大膽，至純至性了。
只是莫名的，看她提起雲值，此刻也變得紮眼起來。
他接話：“哦？阿虞這話就叫人傷心了，雲值適合當你的朋友，難道我們就不適合了嗎？”
東方虞才不會被這話難住，笑著反問。
“殿下慷慨壯氣，英雄豪傑，在座的，誰不願意做殿下的朋友呢？”
其他人紛紛接話，道“好！”。
敖霖越看她這股機靈勁兒，越覺得明媚可愛至極，心癢癢的，方才的那點不快散去，他笑道。
“那我便當真了，阿虞莫要唬我才是。”
身側東方轍卻忽而又開口，“聽說你同敖玥殿下關系也不錯，看來，你挺擅長同女子結交？”
他言笑溫和，語氣平和，這話聽不出一點陰陽怪氣，但話落時，大家都安靜了。
只有孤零零一個站在那的雲值，還僵硬地握著敬酒的杯子。
東方轍哪來的消息？
敖霖突然發覺，東方虞一點也不可愛了，甚至於她的笑容，此刻也變得有點刺眼。
這人和雲值交好，居然是為了這個目的。
“開個玩笑，莫要介懷。”
東方轍很快笑道，端起酒杯，起身，和雲值遙遙相敬。
雲值僵硬地喝了手中酒，他回憶著當時東方虞那句，“我有個族兄，他會很樂意幫你得罪兩位殿下的。”努力說服這是計劃的一環，但一顆心依舊直直往下墜，餘光下意識去瞥東方虞，少女卻已經完全不看他，只自顧自地喝酒。
他喝了一口酒，發現酒水其實是冷的。
至少這一刻，體內臟腑很冷。
這場宴會食不知髓地結束了，宴會後，他起初停在那，突然，加快步伐，朝東方虞退場的方向追去。
她正和她那兄長在說笑什麽，往外走，聽見他喊她“東方虞”，回頭，“找我做什麽？”
雲值的語氣很冷，“你之前說的……”
“我之前說什麽了？”
東方虞好奇，歪頭看著他。
水下龍宮中，遍地晶瑩，珊瑚生輝，少女卓然地立在那，這一幕毋庸置疑是很美的。
但雲值突然意識到，這張美麗的面孔下，其實有和那兩位龍族的殿下，相差無幾的冷硬心臟。
那些患得患失，忽而冷淡忽而熱情從不是他的錯覺，只看她願不願意對他敷衍一下而已。
就像她身側，溫文爾雅，微微笑著的兄長一樣。
這對兄妹，一樣的血脈高貴，一樣的自私惡劣，霸道獨尊，甚至，以戲弄他人取樂。
什麽朋友，什麽真心，都是假的。
金發鮫人青年的一張臉冷如冰霜。
“沒什麽。”
他甩手而去。
-
雲值不再幻想依靠他人救那些老去的鮫人離開，他甚至不願意再拖，仿佛拖得越久，越證明了他的愚昧和輕信，僅因為東方虞的幾句話，就真的覺得她會幫他。
恰好今夜龍宮值守沒有那麽嚴格，他決定今晚就把這些鮫人放出去。
敖霖為他後換的宮殿裏，服侍的是兩個紫鮫族的侍女，雲值不想叫她們被連累，當晚給這兩人點了昏睡術。
探查路線的路上，他註意到了幾處和關押鮫人那邊類似的房間，東方虞那天的話又浮現在腦海。
“那其他水族呢，你確定只有鮫人有這樣的情況嗎？”
他確實對其他水族無能為力，也沒有那麽多對異族的同情心，但這一刻，沖動叫雲值把這些地方的人也都放了出來，和他們說了情況，能不能跟上，則看他們自己。
一路搞定侍衛，出乎意料的輕松，連別的巡邏班次都沒碰見，到了一處側門，用拓印的鎖鑰印記開門，再將這些老人放出去，從此，海闊憑魚躍。
那些老人要感激，雲值直接關上了大門。
世界恢覆一片安靜。
他的心靈寧靜下來，那些東方虞留下的黑色的痕跡，似乎在漸漸淡去。
回頭時，他的面孔，驟然僵硬，結冰。
敖霖和敖玥兩位殿下正在身後，不辨喜怒地看著他。
身側，則是東方轍和東方虞兄妹。
以及綿延了一路的手執珊瑚火把的侍衛，將這一片原本被他弄黑的長通道，盡數點亮。
“我不明白。”敖霖說，“直接同我說，你想要放走這些鮫人，是不能說嗎？”
他的失望溢於言表，“雲值，我把你當朋友啊。”
是嗎？
他們真的是朋友嗎？
雲值曾經以為是。
起碼他以為他幫過敖霖，又秉性自尊，不求回報，敖霖怎麽說，也應當對他有一份感激。
敖玥神色比敖霖要溫和些，她道。
“阿虞方才和我們說這事，我們還不太信，直到有手下匯報，侍衛被人打暈。”
“雲值，我知你心善，龍宮中有些規矩，可能對鮫人確實不利，但法不外乎人情，這些都是有轉圜餘地的，不經商量，就妄自做這種事，確實有些太過火了。”
對比敖霖，敖玥顯得通情達理，也善解人意太多。
但雲值已經不敢信了。
他的視線凍成一塊塊冷凝的冰，幾乎要將東方虞射穿。
她看也不看她，依舊在同她兄長打鬧說笑，皺著眉頭說，衣裳上侍女新縫上去的珍珠不好看。
雲值冷笑了一聲。
東方轍這時註意到他的目光，他笑容文雅：“認錯吧，你可知道，你給兩位殿下帶來多大的麻煩？這些事本可以私下溝通解決，如今你一做，這事一傳開，人人都知道你雲值心善，那兩位殿下呢？這些人並不是他們關押的，卻要成壓榨水族的惡人頭子了。”
雲值不去看他。
他是水族，水族歸龍族管理，他知道他應該向誰認錯。
鮫尾化為雙腿，撲通跪地。
“雲值知錯。”
敖玥心情並不好，這事如果只有她和敖霖知道，完全可以拿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逼雲值妥協。
如今畢方一族的也知道了，尤其還摻雜一個東方轍，他還疑似知道她對雲值有意，雙方合作在即，那這事就不能這麽辦了。
“先關押一段時間吧。”
她最後道。
“阿霖，你覺得如何？”
煩心事實在多，等宴會結束，再來處理計較也不遲。
敖霖仍是失望地看著跪下的雲值。
“聽阿姐的。”
雲值被帶下去了。
他是雲水鮫一族出身，哪怕犯了事，水族歸龍族管，也不可能真被關進地牢，不過是在住處軟禁一段時間而已。
兩個侍女，阿螺和阿雲青，起初慌亂了一陣子，後來發現她們可以自由出入，還能幫雲值大人帶些東西，就沒那麽緊張了。
她們聽說了雲值大人做的事，都覺得雲值大人是好人。
阿雲青這些天總是出神，阿螺問她怎麽了。
阿雲青說：“其實沒有意義……”
阿螺：“什麽沒意義？”
阿雲青：“什麽都沒意義。”
她神色懨懨地出了門，去取今日的份例食物，回程時，撞見一個緋衣少女，蹲在宮殿不遠處。
阿雲青步子停住了。
“你認得我？”
緋衣少女站了起來，她沒有她高，長相也年少，但很漂亮，灼灼如桃。
阿雲青回，“見過貴人”，一邊搖頭，“不認得。”
“我瞧你卻很親切。”
緋衣少女道，她看起來有些苦惱。
“我好似把你家主人得罪狠了，我這有一些禮物給你，你替我去求求情吧。”
阿雲青正要拒絕，頓住了。
那些禮物不是別的，正是她來那天，手捧托盤裏的金色珍珠，金鑲玉的鏡子，還有木梳。
很沈，她知道，因為那些金色珍珠是丁側妃的族人特意進獻的，耗盡心血培育而成。
她接過了禮物，說，“好。”
-
謝子寅正在同敖霖下棋。
提出玩這個的是敖霖，從三天前開始。傅長寧陪玩了兩局，很快跑了，有次兩人私下裏，他聽見她說，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妖族也學了這一套，以棋喻謀，以棋對弈人心。
謝子寅也不太懂妖族和誰學的，但看出了她不太想下，於是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敖霖下棋水平實在一般，但此人進攻性很強，棋局不是用來下的，是用來打架和供他表演的，需要說什麽樣的話，便下什麽路數的棋。
謝子寅“兢兢業業”配合，按照那日她說的，穩步推進，取信這對龍族姐弟。
雲值是其中的一步。
當東方虞真正將自己和看起來正直善良的雲值割裂開，展露自私惡劣，同時也精於人心的一面，反而是敖霖和敖玥眼中，走近的開始。
壞人和壞人才能走到一起。
好人靠得太近，說自己要幹壞事，誰也知道你在騙他。
敖霖已經不再能欣賞東方虞身上的美好和可愛了，因為當他們第一次開誠布公談起域外，談起妖族如今被人族利用和壓榨得多狠，卻沒得到任何有關域外的利益回饋後，東方虞笑著和他說。
“殿下既然知道什麽是正事，就把眼睛放回正位，若殿下再將我看做雲值那樣的角色，我也會想，殿下的野心和眼光，到底值不值得我畢方一族與之合作。”
東方轍如今就在她身後，畢方一族最強的兩支勢力擰成一股繩，連分裂的機會都沒有。
敖霖只能笑著說，“阿虞實在認真，既如此，也提醒一下你兄長，我阿姐是當真不喜歡他。”
縱使達成了合作。
縱使再看見東方轍時，敖玥恍惚過片刻，懷疑起，東方轍原來生得這樣好看嗎？
他的行事作風，依舊每一條都叫她忍無可忍。
對比起來，還是冷冰冰但單純直白，也不狂妄得沒邊的雲值合人心意，鮫人的貌美，也是公認的舉世無雙。
東方轍第二天得知這個遞話時，據說在殿中駐足良久，足足站了一個時辰，之後果然話裏都不再提起敖玥。
接觸時，也是以他和敖霖接觸為主，東方虞和敖玥接觸。
這種基於合作前提的磨合和互相懷疑，到取信、達成利益一致，總共花了快十天時間。
臨近宴會開始前的三天。
傅長寧和謝子寅，終於得到了提前見到那塊冰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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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過許久幻境會怎麽解決這封幾乎不可能遞出去的信，以及數萬年前，並未於此時抵達龍宮的東方轍，該怎麽變出來。
沒想到最終是用這個方式。
“東方轍”確實出現了，聞訊而來的敖霖同他交談許久，起初仍抱有一些警惕和打量，很快發現，這位關了百年禁閉的畢方一族殿下，顯得比當年有禮貌太多。
東方虞就在一旁百無聊賴地陪著，敖霖發現，這對族兄妹其實很像。
相貌都一等一的出眾，眉宇間的青羽，只為他們增添了三分妖冶的俊麗，本質是氣質極高雅的高貴鳥裔，文秀靈蘊，擡眸低眸，都有一番風采。
只是東方虞更俏皮些。
而被“磨礪”了百年的東方轍，則顯得內斂，不露骨。
但聊久了，依舊是熟悉的那個味。
“敖玥殿下……”
“阿姐很好，對了，畢方一族如今太上長老身子骨可還安好？”
“你姐……”
“我姐睡了，東方兄匆匆趕過來，說起來還沒來得及給你安排宮殿。”
“敖……”
“熬一份河鮮薏米粥過來，想起來了，如蓮提過，阿虞喜歡喝這個對不對？東方兄和阿虞是兄妹，想來口味也相似，來人，上三份，我也嘗一嘗。”
東方轍安靜了，目光靜靜又微涼地落在他身上。
敖霖神色不變。
東方虞左看右看，看熱鬧不嫌事大，“好，謝謝殿下！”
也許是因為太說風涼話，東方轍將火力調轉到了她身上，他目光淺淺含笑。
“阿虞是不是，說來我們也許多年沒見了，上回見你，你似乎還小，化作一只小畢方，在泥地裏滾來滾去，還把泥點子濺了我一身，挨了翎姑姑的罵。”
“竟有這樣的趣事？”敖霖樂得轉移話題，聽完哈哈大笑。
東方虞則神色僵硬，“有嗎？我不記得了。”
“你那時不過十來歲，回憶起來，確實也過去快兩百年了。”東方轍神色追憶。
“此行在域外，我還見到了金烏一族的游九方，說來你也和他差不多大，不過那小子就沒你這麽乖巧懂事了，還會為翎姑姑分憂，造了不知道多少孽。”
這話叫敖霖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東方虞擡眸，目光在這兩人身上轉了圈，見敖霖道。
“果真？說來我也有些聽聞，說是游九方去了域外，不僅沒幫著提防天魔，還自己蓄養了一批，用域外游蕩的人族餵養，企圖操縱那些低階的魔物，此事可當真？”
“大體上是這麽一樁事。”東方轍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
“那他確實做得太不人道了，難怪人族那邊要鬧。”敖霖嘆息了一聲。
“倒是辛苦東方兄為他掃尾巴。”
“同為鳥裔出身，有些事無可避免，能幫就幫一把。”東方轍神色不淺不淡道。
敖霖聽得出他話裏不高興，嘴角的笑意就深了點，“東方兄高義。”
又聊了一些話，三人簡單嘗了幾口奉上來那粥，見東方虞開始數粥裏有幾粒米了，東方轍起身道。
“今日就到這吧，殿下眼下可有想好，我宿在哪？”
“自然自然，我帶你過去！”敖霖起身帶路，東方虞跟上兩人，等到了殿裏，赫然是離東方虞不遠的一個住處，“方便你們兄妹二人互相照應。”
“多謝殿下，也請殿下，為我代問敖玥殿下安。”
敖霖擡手，揚眉，退後，“代阿姐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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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霖十分知事，清楚這對族兄妹倆大概還有別的話要聊，提前離開了，把地方留給他們。
兩人進了殿裏，東方虞快速將這全殿掃了一遍，總結，“比我那座規格高一點。”
東方轍擡手。
一層無形的紅火，瞬間燃遍整座大殿四方，瞬息即逝。
此時他才說話，依舊是淺而溫和的回答，“師妹若是喜歡的話，我們可以換一下。”
傅長寧回頭，審視著他。
那些屬於那個跳脫少女的靈魂和氣質，正在飛快從她身上褪去，哪怕一身緋衣，依舊有清冷淡泊如高山雪的目光和氣息，從眉梢眼尾透出來。
“師兄這些時日，一直在外邊嗎？”
謝子寅搖頭，擡手攝來兩把椅子，二人坐下：“並非如此，師妹應當清楚，不存在什麽外邊。事實上，這些天來，我一直被困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直到今夜，意識驟然空白，再睜眼時，就是東方轍，身處水下，手中拿著一封收到的信，正要趕來龍宮。”
“這是幻境臨時捏造的身份。”
他總結。
“且是因為師妹，才誕生。”
要是沒有傅長寧這封信，東方轍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他自然也成不了東方轍。
這話落下，傅長寧安靜了片刻。
“所以為了讓師兄臨時扮演的身份不出問題，師兄得到了部分東方轍的記憶？”
謝子寅：“正是如此。”
第一次，他們並未繼承原身的記憶，這回，他卻擁有了東方轍的記憶，這才能在敖霖面前順利接話。
這做法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
傅長寧等了片刻，道，“那我們來對一下信息吧。”
“師兄清楚上一回的幻境，最後發生了什麽嗎？”她道，“我當時在宴會上，附身的身軀意識回歸，之後發生的事不太清楚，再醒來，就成了東方虞，一切重來。”
“正要和師妹說這些。”謝子寅道，“我當時在龍宮中搜尋，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秘聞，我疑心，這對姐弟同域外有聯系。”
他說了當時的情形，龍宮中把守沒有想象中嚴密，但當他在翻看到某樣以神識封存的書信時，無意中觸發了禁制。
察覺到不對的謝子寅匆匆離開，尋了個地方藏匿，片刻後，敖玥帶著人趕到，對整個龍宮展開搜查。
“再之後發生的事有些奇怪。”謝子寅停頓了下，“龍宮裏，傳來一道極大的白光，但並未有任何聲音和動靜，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了，龍宮的一切都漂浮了起來。”
當時謝子寅正屏息凝神，逃避龍宮侍衛的追捕。
他心知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發現，故而想辦法逃出了龍宮，但並不確定能逃出去多遠。
回頭時，看見的就是那樣白茫茫一片，萬物懸墜，宛若廢墟，一切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安然死寂。
“也許是因為這點，這一回合開始時，我就一直被困在某處，無法動彈，也無從進入幻境。”
因為事發時，他不在龍宮，所以這次也沒能和傅長寧一樣，順利一開始就出現。
這事邏輯是通的。
傅長寧點頭，她在快速總合兩人所得到的信息，“我這邊，當時宴會上，敖霖拿出了一個巨大的冰夷寒息凍成的冰塊，說是上古遺物，請人解開。我本想著，如果上一回合結束得更晚的話，不一定和它有關，但如果就是宴會上，那看來，就是這冰塊的問題。”
“此外，有件事之前沒同師兄說，在進卷軸前，我曾得到一份宴會清單，上回寫這座龍宮的主人叫做敖盛，時間是如今的幾百年後。我當時想不通，如今看來，這次宴會上，敖霖有極大可能出事了，但不確定，除了他以外，其他人有沒有事，是不是他的死，就是一切重啟的關鍵。”
“關於敖霖和域外的事，我也有發現。”傅長寧道，“師兄可知道諸佛之亂？”
謝子寅正在消化她所得的信息，聞言點頭。
“略有耳聞。”
“如今的時間，正是諸佛之亂往前幾百年到一千年。諸佛之亂在傳聞中，是佛修同域外天魔勾結，但敖霖先前試探我的話，叫我覺得，部分妖族可能早已對域外天坑都由人族把手而不滿。他們話裏有拉攏東方虞的意思，師兄從東方轍的記憶中，可有看到相關內容？”
謝子寅：“這正是我想說的，東方轍雖然在域外，替金烏一族的游九方掃尾，但記憶中對這事並不痛快。至於具體的敖霖和敖玥二人的示好拉攏，倒是不曾見過，可能是我也只繼承了部分記憶的緣故。”
傅長寧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接下來，我有一個想法，師兄可要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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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方一族那位東方殿下提前抵達的事，第二日就在龍宮中傳開了。
這事甚至驚動了幾個原也提前到了，但足不出戶的客人，紛紛出來和他打招呼。
敖霖為此，提前辦了場小宴。
他主持，阿姐敖玥因有事要忙並未前來，龍宮中所有提前抵達的客人紛紛參宴，包括東方兄妹。
宴上，東方轍是要招待的主要人物。
不少妖族驚奇地發現，相比從前，這位殿下如今性情沈穩和不動聲色不少。
原來關禁閉當真管用。
此外，他們也是第一次註意到，原來這位殿下也有一副不差的相貌。
說來，敖玥殿下怎麽就這麽對他避之不及呢，居然見都不見一面。
這樣的場合，東方虞是不愛參加的，到一半時就想溜，結果好不容易降低的存在感，被東方轍一句話拉了回去。
“阿虞大老遠去信叫我來，說是在龍宮結識了新朋友，不知是哪位？”
敖霖一頓，其他人也楞住，目光落在那美貌嬌縱的鳥裔少女身上。
原來不是東方轍殿下自己想來，而是被這同族妹妹叫來的嗎？還是說，為了挽尊才這麽說？
在場這一刻，最懵的應當是雲值。
他覺得自己可能應當主動站出來，又覺得，這事應該和他沒關系。
東方虞這幾天極少找他，兩人自從上次鏡花宮後，之後再未見過。當日她說的等她那族兄到了，救鮫人的話，仿佛也作了泡影。
而今東方轍到了，第一反應是要認妹妹的朋友。
他算是東方虞的朋友嗎？
雲值抿唇。
東方虞卻已經在短暫的開溜失敗的郁悶後，大大方方站起來，指向他：“就是他！”少女白面姣然，精華生蘊，笑意晏晏，“兄長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就很適合當我的朋友。”
何止是適合，這兩人站在一起，整個廳堂都要被照亮。
其他人有笑著接話的，有借機了解雲值和東方虞身份的，還有開著玩笑，也想認識東方虞的。
敖霖也在笑，心裏卻不痛快。
東方轍這性格，不怪阿姐不喜歡他，妹妹認識個新朋友，是什麽天大的事嗎？這樣公然直接的在別人的主場，當成所有人必須聆聽的大事拿出來講，哪怕語氣不張狂，行為也足夠自我獨尊至極了。
這性格天生和龍族犯沖。
就像當年他不管不顧，明明是阿姐西皇盛會揚名之際，被他一見鐘情，瘋狂追求，此後別人提起，註意力都在這事上了，阿姐不厭惡他才怪。
可見有時皮囊好看也不是全部。
對比起來，東方虞的一言一行，就是純粹的活潑大膽，至純至性了。
只是莫名的，看她提起雲值，此刻也變得紮眼起來。
他接話：“哦？阿虞這話就叫人傷心了，雲值適合當你的朋友，難道我們就不適合了嗎？”
東方虞才不會被這話難住，笑著反問。
“殿下慷慨壯氣，英雄豪傑，在座的，誰不願意做殿下的朋友呢？”
其他人紛紛接話，道“好！”。
敖霖越看她這股機靈勁兒，越覺得明媚可愛至極，心癢癢的，方才的那點不快散去，他笑道。
“那我便當真了，阿虞莫要唬我才是。”
身側東方轍卻忽而又開口，“聽說你同敖玥殿下關系也不錯，看來，你挺擅長同女子結交？”
他言笑溫和，語氣平和，這話聽不出一點陰陽怪氣，但話落時，大家都安靜了。
只有孤零零一個站在那的雲值，還僵硬地握著敬酒的杯子。
東方轍哪來的消息？
敖霖突然發覺，東方虞一點也不可愛了，甚至於她的笑容，此刻也變得有點刺眼。
這人和雲值交好，居然是為了這個目的。
“開個玩笑，莫要介懷。”
東方轍很快笑道，端起酒杯，起身，和雲值遙遙相敬。
雲值僵硬地喝了手中酒，他回憶著當時東方虞那句，“我有個族兄，他會很樂意幫你得罪兩位殿下的。”努力說服這是計劃的一環，但一顆心依舊直直往下墜，餘光下意識去瞥東方虞，少女卻已經完全不看他，只自顧自地喝酒。
他喝了一口酒，發現酒水其實是冷的。
至少這一刻，體內臟腑很冷。
這場宴會食不知髓地結束了，宴會後，他起初停在那，突然，加快步伐，朝東方虞退場的方向追去。
她正和她那兄長在說笑什麽，往外走，聽見他喊她“東方虞”，回頭，“找我做什麽？”
雲值的語氣很冷，“你之前說的……”
“我之前說什麽了？”
東方虞好奇，歪頭看著他。
水下龍宮中，遍地晶瑩，珊瑚生輝，少女卓然地立在那，這一幕毋庸置疑是很美的。
但雲值突然意識到，這張美麗的面孔下，其實有和那兩位龍族的殿下，相差無幾的冷硬心臟。
那些患得患失，忽而冷淡忽而熱情從不是他的錯覺，只看她願不願意對他敷衍一下而已。
就像她身側，溫文爾雅，微微笑著的兄長一樣。
這對兄妹，一樣的血脈高貴，一樣的自私惡劣，霸道獨尊，甚至，以戲弄他人取樂。
什麽朋友，什麽真心，都是假的。
金發鮫人青年的一張臉冷如冰霜。
“沒什麽。”
他甩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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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值不再幻想依靠他人救那些老去的鮫人離開，他甚至不願意再拖，仿佛拖得越久，越證明了他的愚昧和輕信，僅因為東方虞的幾句話，就真的覺得她會幫他。
恰好今夜龍宮值守沒有那麽嚴格，他決定今晚就把這些鮫人放出去。
敖霖為他後換的宮殿裏，服侍的是兩個紫鮫族的侍女，雲值不想叫她們被連累，當晚給這兩人點了昏睡術。
探查路線的路上，他註意到了幾處和關押鮫人那邊類似的房間，東方虞那天的話又浮現在腦海。
“那其他水族呢，你確定只有鮫人有這樣的情況嗎？”
他確實對其他水族無能為力，也沒有那麽多對異族的同情心，但這一刻，沖動叫雲值把這些地方的人也都放了出來，和他們說了情況，能不能跟上，則看他們自己。
一路搞定侍衛，出乎意料的輕松，連別的巡邏班次都沒碰見，到了一處側門，用拓印的鎖鑰印記開門，再將這些老人放出去，從此，海闊憑魚躍。
那些老人要感激，雲值直接關上了大門。
世界恢覆一片安靜。
他的心靈寧靜下來，那些東方虞留下的黑色的痕跡，似乎在漸漸淡去。
回頭時，他的面孔，驟然僵硬，結冰。
敖霖和敖玥兩位殿下正在身後，不辨喜怒地看著他。
身側，則是東方轍和東方虞兄妹。
以及綿延了一路的手執珊瑚火把的侍衛，將這一片原本被他弄黑的長通道，盡數點亮。
“我不明白。”敖霖說，“直接同我說，你想要放走這些鮫人，是不能說嗎？”
他的失望溢於言表，“雲值，我把你當朋友啊。”
是嗎？
他們真的是朋友嗎？
雲值曾經以為是。
起碼他以為他幫過敖霖，又秉性自尊，不求回報，敖霖怎麽說，也應當對他有一份感激。
敖玥神色比敖霖要溫和些，她道。
“阿虞方才和我們說這事，我們還不太信，直到有手下匯報，侍衛被人打暈。”
“雲值，我知你心善，龍宮中有些規矩，可能對鮫人確實不利，但法不外乎人情，這些都是有轉圜餘地的，不經商量，就妄自做這種事，確實有些太過火了。”
對比敖霖，敖玥顯得通情達理，也善解人意太多。
但雲值已經不敢信了。
他的視線凍成一塊塊冷凝的冰，幾乎要將東方虞射穿。
她看也不看她，依舊在同她兄長打鬧說笑，皺著眉頭說，衣裳上侍女新縫上去的珍珠不好看。
雲值冷笑了一聲。
東方轍這時註意到他的目光，他笑容文雅：“認錯吧，你可知道，你給兩位殿下帶來多大的麻煩？這些事本可以私下溝通解決，如今你一做，這事一傳開，人人都知道你雲值心善，那兩位殿下呢？這些人並不是他們關押的，卻要成壓榨水族的惡人頭子了。”
雲值不去看他。
他是水族，水族歸龍族管理，他知道他應該向誰認錯。
鮫尾化為雙腿，撲通跪地。
“雲值知錯。”
敖玥心情並不好，這事如果只有她和敖霖知道，完全可以拿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逼雲值妥協。
如今畢方一族的也知道了，尤其還摻雜一個東方轍，他還疑似知道她對雲值有意，雙方合作在即，那這事就不能這麽辦了。
“先關押一段時間吧。”
她最後道。
“阿霖，你覺得如何？”
煩心事實在多，等宴會結束，再來處理計較也不遲。
敖霖仍是失望地看著跪下的雲值。
“聽阿姐的。”
雲值被帶下去了。
他是雲水鮫一族出身，哪怕犯了事，水族歸龍族管，也不可能真被關進地牢，不過是在住處軟禁一段時間而已。
兩個侍女，阿螺和阿雲青，起初慌亂了一陣子，後來發現她們可以自由出入，還能幫雲值大人帶些東西，就沒那麽緊張了。
她們聽說了雲值大人做的事，都覺得雲值大人是好人。
阿雲青這些天總是出神，阿螺問她怎麽了。
阿雲青說：“其實沒有意義……”
阿螺：“什麽沒意義？”
阿雲青：“什麽都沒意義。”
她神色懨懨地出了門，去取今日的份例食物，回程時，撞見一個緋衣少女，蹲在宮殿不遠處。
阿雲青步子停住了。
“你認得我？”
緋衣少女站了起來，她沒有她高，長相也年少，但很漂亮，灼灼如桃。
阿雲青回，“見過貴人”，一邊搖頭，“不認得。”
“我瞧你卻很親切。”
緋衣少女道，她看起來有些苦惱。
“我好似把你家主人得罪狠了，我這有一些禮物給你，你替我去求求情吧。”
阿雲青正要拒絕，頓住了。
那些禮物不是別的，正是她來那天，手捧托盤裏的金色珍珠，金鑲玉的鏡子，還有木梳。
很沈，她知道，因為那些金色珍珠是丁側妃的族人特意進獻的，耗盡心血培育而成。
她接過了禮物，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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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子寅正在同敖霖下棋。
提出玩這個的是敖霖，從三天前開始。傅長寧陪玩了兩局，很快跑了，有次兩人私下裏，他聽見她說，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妖族也學了這一套，以棋喻謀，以棋對弈人心。
謝子寅也不太懂妖族和誰學的，但看出了她不太想下，於是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敖霖下棋水平實在一般，但此人進攻性很強，棋局不是用來下的，是用來打架和供他表演的，需要說什麽樣的話，便下什麽路數的棋。
謝子寅“兢兢業業”配合，按照那日她說的，穩步推進，取信這對龍族姐弟。
雲值是其中的一步。
當東方虞真正將自己和看起來正直善良的雲值割裂開，展露自私惡劣，同時也精於人心的一面，反而是敖霖和敖玥眼中，走近的開始。
壞人和壞人才能走到一起。
好人靠得太近，說自己要幹壞事，誰也知道你在騙他。
敖霖已經不再能欣賞東方虞身上的美好和可愛了，因為當他們第一次開誠布公談起域外，談起妖族如今被人族利用和壓榨得多狠，卻沒得到任何有關域外的利益回饋後，東方虞笑著和他說。
“殿下既然知道什麽是正事，就把眼睛放回正位，若殿下再將我看做雲值那樣的角色，我也會想，殿下的野心和眼光，到底值不值得我畢方一族與之合作。”
東方轍如今就在她身後，畢方一族最強的兩支勢力擰成一股繩，連分裂的機會都沒有。
敖霖只能笑著說，“阿虞實在認真，既如此，也提醒一下你兄長，我阿姐是當真不喜歡他。”
縱使達成了合作。
縱使再看見東方轍時，敖玥恍惚過片刻，懷疑起，東方轍原來生得這樣好看嗎？
他的行事作風，依舊每一條都叫她忍無可忍。
對比起來，還是冷冰冰但單純直白，也不狂妄得沒邊的雲值合人心意，鮫人的貌美，也是公認的舉世無雙。
東方轍第二天得知這個遞話時，據說在殿中駐足良久，足足站了一個時辰，之後果然話裏都不再提起敖玥。
接觸時，也是以他和敖霖接觸為主，東方虞和敖玥接觸。
這種基於合作前提的磨合和互相懷疑，到取信、達成利益一致，總共花了快十天時間。
臨近宴會開始前的三天。
傅長寧和謝子寅，終於得到了提前見到那塊冰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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