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龍宮危夢（六）:姐弟野心，去信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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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龍宮危夢（六）:姐弟野心，去信攪局
路過龍宮大門時，傅長寧果然看見了兩隊人，分作男女，正在通過門口守衛的核查。
雙方擦肩而過，傅長寧目不斜視，思考謝子寅現在會在哪，什麽導致了這一切的重來？還是幻境到頭，自然而然重啟？
另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是，即將要面見那位龍族殿下，敖玥。
蘇醒時聽到的那道聲音，是這具身體乳母的女兒，就著她說的“別生氣了”的話，傅長寧當場表演了一個怒氣未消，大鬧特鬧，從而從這個姐姐，還有周圍婢女的慌亂安撫下，套到不少話。
新附身的這個人，是畢方一族一支遠親族長的女兒，叫東方虞。這一支本身體內畢方血脈已經不多，比不上東方轍那麽純正，但由於東方虞母親曾和敖玥殿下有過來往，這次宴會，依舊派了她過來。
東方虞不想來。
東方轍百年前為了追求敖玥，和人起沖突，以至於被關禁閉的事，在羽族內部近乎成了笑料，她嫌丟人。
好像她們畢方一族，巴巴地貼上去一樣。
龍族是很厲害，在水族當中幾乎是老大，但那樣怎樣？鳥裔整體又不輸水族，相反，自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血脈還要多一些。
東方虞這口氣咽不下去，還好她娘很懂得治她，派了最了解她的乳母家的姐姐來盯著，路上想找借口開溜都不行，就這樣憋了一路，到了乾丙龍宮。
這就是傅長寧目前獲得的全部信息。
這是東方虞抵達乾丙龍宮的第二天，敖玥空下來，想見她一次。
經過上回宴會，傅長寧對這位殿下的印象，脫離了最初的溫婉無害，那雙小鹿眼降低了她身上的攻擊性，但本質，這是條有城府、懂說話藝術、侵略性強的龍。
她怕敖玥看出不對。
但目前這場龍宮幻夢裏的一切，已經足夠詭異，上次阿雲青都不提了，這次的東方虞幾乎和阿雲青共用一張臉，也沒人看出不對，最親近的乳母女兒都覺得，她就是東方虞。
一切像是順著既定路線行進的一幕話本，無論是誰進來，只需要往下走就是了。
這種感覺令傅長寧本能不適。
她在心中做著權衡時，敖玥的住處已經到了。
其他人都不能進去，只有傅長寧，被敖玥的侍女帶著，進了大殿。
這處敖霖留給姐姐來住的住處，比雲值的宮殿大氣恢宏太多，整體色澤冷暗，但遍布的金色帷幔，令它看起來華麗松軟許多。
敖玥在看見她時，露出了笑容。
“你就是阿虞？”
“見過殿下。”
傅長寧調整著東方虞的語氣，有一點硬邦邦，但整體還是恭敬的。
東方虞不是會把情緒帶到外人面前的人，敖玥的身份和實力，可以碾死她，她也不敢帶。
“來坐。”
敖玥示意了下身前的位置，那裏特意搬了一把椅子。
略作猶豫後，東方虞上前坐下。
“幼年時你母親剛生你不久，我見過你一回，如今也長大了。”敖玥嘆道。
“果真？母親沒同我說過。”東方虞臉上流露適當的驚訝。
“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敖玥道，“這兩百年，發生了許多事，西皇盛會後越來越忙，說來也許久沒見過你母親了，她如今可還安好？”
“母親一切都好。”東方虞謹慎地說，“族中事務繁多，不然她原本想親自來見您。”
敖玥一笑，但面對東方虞疑惑的目光，她只是說，“你母親將你養得很好。”
東方虞輕輕撇了下嘴。
不敢叫她發現，很快又繃緊臉蛋。
敖玥的目光停留在面前這張驚艷靈動的臉上，青羽令原本白玉似的皮膚多出幾分瑰麗，兩頰微紅，坐得很正，雙手放在前方，是很靈秀也很懂禮節的可愛少女。
東方翎確實教得很好。
兩百歲的年紀，在畢方一族，還只是小姑娘。
但這個年紀，叫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在西皇盛會上，和她打了平手的人族，當年，也不到兩百歲。
“殿下在想什麽？”
東方虞的聲音叫她回神，少女歪頭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拋話題，一開始依舊很謹慎，但很快，沒忍住語氣裏的好奇。
“殿下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敖玥笑道。
“我以為殿下會更有氣勢，更威嚴。”東方虞說，“但殿下看起來很親切。”
敖玥：“許多人都曾像你這樣說過。”
東方虞哦哦了一聲，有點無措。
“不必慌張，這話我並不討厭。”敖玥道。
“不討厭，但也不喜歡，是嗎？”
這話出口太快，東方虞自己先露出了懊惱的神色，敖玥同樣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又笑了。
“不必懊喪說錯什麽，你知道的，龍族喜好珠寶美人，光看著你這張臉，我也很難對你生氣。”
東方虞就一呆。
“雲值。”敖玥念出了這個名字，微微瞇眼，“目前和你一樣好看的，我只見過你和他。”
東方虞臉上的紅潤漸漸褪去，她重新謹慎道。
“殿下放心，這話我不會同東方轍殿下說的。”
敖玥被她逗笑，“你母親沒帶你去回過畢方一族主支嗎？”
東方虞微微一頓。
——這內容，涉及了傅長寧的信息盲區。
很快，她擡頭，像經過一息的慎重思量，答，“殿下是指和東方轍殿下的接觸嗎？那確實沒怎麽和他接觸過。”
這事在知道東方虞也姓東方後，傅長寧特意了解過。
東方虞嫌這位殿下丟人，才懶得理他，明面上維持恭敬，私下不翻白眼不錯了。
“那是了。”敖玥道，“那你應當不知道，他是有側妃和侍女的。”
傅長寧這回是真的頓了一下，雖然也不意外就是了。
東方虞會有怎樣的回應？
她驚訝道，“那東方轍殿下還……？”
“他承諾，若我和他結為道侶，他會遣散所有姬妾。”
東方虞露出了微妙的一言難盡的表情。
敖玥再次被她逗樂了。
“你當我坤乙龍宮沒有貌美近侍和側夫嗎？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有些事，彼此都心照不宣的。”
只是雲值身份特殊，他若入龍宮，當不了側室，這才有沖突。
東方虞腦子似乎還沒轉過來，處於過載狀態。
敖玥笑了一會兒，還在笑，她許久沒見過這麽可愛的後輩了，見東方虞回神後，面露無知和年幼的羞愧，安慰道。
“你家中恩愛，只怕這些事確實少見。”
“今日先到這裏吧。”她開口，控制這場談話到此為止，“這些天，有空都可以來這坐坐，只當是閑聊。”
“是。”
東方虞起身行禮，退下。
出了殿門那一刻，她從東方虞，回歸傅長寧。
與此同時，殿內。
敖玥擡手，攝過來一顆珠子，在手心按壓，接著，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椅靠。
她雙眸幽深，當中似有深水在其中湧動，那雙龍目，在殿中踏入一個新的人時，變回人形的小鹿眼。
“阿霖。”
她起身。
“阿姐和她聊得如何？”敖霖進來後，直接在方才東方虞的位置上坐下。
那上邊還有溫熱和少女的香氣，他嗅到時，神色意動，很快壓制下來，說回正事。
“東方翎在裝傻。”
敖玥道，她此刻看不出一點方才在東方虞面前的溫婉可親，語氣幽幽。
“東方虞確實是她的寶貝女兒，但全然沒涉及過爭鬥，更別提我們要談的事，只怕是從小寵大的。派東方虞過來，看似有誠意，實則在裝傻充楞。”
敖霖腦海裏，一個幻想的天真可愛，嘰嘰喳喳的鳥族少女轉瞬即逝。
他道，“東方翎這一支，已經是目前除東方轍外，畢方一族發展得最好的一支。拿不到他們的支持，那主意只能重新打回東方轍身上，阿姐你……”
敖玥神色厭惡。
強勢的人，最討厭的莫過於同樣強勢，想給她做主，拿主意的。
東方轍要是願意脫離畢方一族，從此她指哪兒打哪兒，大事半點不摻和，那還有的說。
但現在給她帶來的，只是無窮的控制和麻煩。
“等他到了，你繼續和他試探，別把話說透，試一下他的底線。”她想了想，道。
“此外，東方虞這邊也有點意外發現。”
“東方翎這個女兒，雖然嬌縱天真，但腦子不笨，說話做事其實很聰明，反應也快。”
東方虞在試圖迎合她，她看得出來，卻很享受。
少女的天真和嬌憨，哪怕帶有一點故作的誇張，也是可愛的。
“她這邊，不一定要完全舍棄，想辦法引導一下她，她只要夠聰明，會思考，總能做出對我們有利的決定。”
敖霖聽得愈發感興趣：“那這事阿姐交給我。”
“你動她，小心東方翎徹底倒戈。”
敖玥只說了這一句。
“阿姐放心，我有分寸。”敖霖笑道。
龍族長得沒有醜的，姐弟倆雖然不像，但敖霖也是陽剛俊朗，棱角分明的年輕龍族，笑時嘴角還有一顆虎牙。
那虎牙，弱化了一點他的侵略性和冷酷。
“還有雲值這邊，阿姐走的時候，他肯定是你的。不過這小孩看中真心，阿姐你稍微演一演，雲中天那邊也有個交代。”
“知道了。”
-
離開敖玥的大殿，同族的幾個侍女，還有乳母家的姐姐，正有些焦急地等候。
傅長寧從不習慣這個稱呼到習慣，只花了半個時辰：“月牙姐姐，走了。”
月牙方才一直擔心她和龍族殿下起沖突，擺臉色，看了她臉色紅潤，沒擔驚受怕，方才松口氣。
“回吧。”
“殿下比我想得還要好。”傅長寧開口，“我現在有點明白，東方轍為什麽會對她一見鐘情了。”
這聲音在一行人離遠了時響起，但依舊精準地傳進了殿外守衛的人耳中。
等又走了一段路，傅長寧道，“你們都回去吧，月牙姐姐陪我，在這龍宮裏走走。”
“是。”
月牙欣慰於自家小姐終於懂事了些，知道說一些漂亮話，也沒要擺脫她單獨去行動惹事，便同意了。
兩人在路上碰見不少人，都是這些天龍宮裏新進來的，為了這次宴會，龍宮似乎往水族新招了不少人。
還有就是提前抵達的客人了，大多是與兩位殿下有故交，才來得這般早。
裏邊鳥裔很少，以至於東方虞逛了一圈，興致缺缺。
其他人也不認得她，大多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尊貴的緋衣美麗少女，猜測著她的身份。
阿雲青走在路上，是低垂著眼睛，行色匆匆的。她很漂亮，但身份和衣著，令除了心懷歹意的人，其他人天然不會去細看一個侍女。
尤其當她成為雲值的侍女後，再好看，其他人先註意的也是雲值，仆隨主人形。
東方虞不同。
令龍族殿下讚揚過的美貌，她站出來那一刻，就叫人完全無法忽視。
傅長寧摸索著東方虞的性格。
在神態和走路氣勢方面，她部分模仿了沈愛池，但小池和東方虞性情並不全然相似，她也在一點點調整。
餘光掃見一道淡金色魚尾在轉角一閃而逝，她一頓，想起上回第一天來時，也撞見過雲值。
她跟了上去。
月牙一開始能跟上她的速度，很快被甩開。不同於阿雲青，東方虞修為已經到了築基中期，路過一個人多的地方，她迅速將月牙留在了人後，在月牙焦急地叫了一聲“阿虞”時，轉頭，朝她做了個鬼臉。
“阿虞！”
月牙跺腳，無奈又喚了一聲。
人已經消失無蹤。
-
雲值聽見了一道腳步聲。
起初很輕盈，慢慢變得鬼鬼祟祟，跟在他後頭。
他沒有回頭，一直到又走進一個拐角，發現面前空無一人，少女方才停下腳步。
轉頭，就看見了比她足足高出兩個人頭的金色鮫人，居高臨下，神色冷淡地看著她。
“閣下跟著我，有何貴幹？”
東方虞被嚇了一下，瞳孔飛快地眨了下，才恢覆自然。
“你就是鮫人一族的雲值？”
雲值嗯了一聲。
“有人說，你和我長得一樣漂亮，我就想來看看。”
這聽起來就像胡亂編的理由，令雲值冷嗤了一聲。
“看完了，閣下可以離開了。”
“確實可以走了。”東方虞點頭，“不過，你手背上，那是什麽？”
雲值一僵，飛快往手背上看了一眼，那上邊的殘存痕跡並未消失。
“你想要放誰離開龍宮？”
東方虞歪頭，好奇地看著他。
“不幹你事。”雲值語氣恢覆冷淡，“你想告訴兩位殿下，就去說，我自會去請罪。”
東方虞搖頭，“我為什麽要去告狀，兩位殿下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那雙屬於鮫人的金瞳豎起，盯向她。
“那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想和你交個朋友的意思。”東方虞笑道，“你不覺得，我們倆才應該站在一起走嗎？”
“畢方一族，東方虞。”
她伸出手。
雲值不想交這個朋友。
但把柄和證據還沒消散，他最後僵硬地伸手。
“雲水鮫，雲值。”
以為這樣就夠了，東方虞目的達到，可以走了，誰知道這人還是黏著他，問他接下來要去哪。
雲值說回去休息，東方虞疑惑：“你不是睡不慣你那座宮殿嗎？”
雲值震驚地看著她。
東方虞補充：“我今日被敖玥殿下召見過一回。”
這兩句話間，自然而然有引導性。
雲值方才沒有反駁她那句和兩位殿下是朋友，不代表他真的認識敖玥殿下，他只是和敖霖有些交情而已。
敖霖曾經一次在雲水鮫領地，遇到點麻煩，是他考慮到影響不好，解決的。那之後，敖霖就單方面認了他這個朋友，時間久了，自然而然有些來往。
可是敖玥殿下，怎麽會關心這麽細的事，是敖霖同她說起了？
他同姐姐說這個做什麽？
雲值心中升起一點怪異的突兀感。
“別找借口騙我了，你是不是在偷偷幹什麽大事，加我一個。”
東方虞仰起頭，退後兩步看他。
雲值聽她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心亂如麻，想多打聽幾句敖玥殿下提起他時候的態度，於是同意了。
“你隨我來。”
兩人來到了一處完全出乎東方虞，也出乎傅長寧預料的地方。
下人房。
但不是普通的，阿雲青她們住過的下人房，而是十幾個人住在一起的那種。
裏邊都是些已經容貌衰老，目光渾濁，甚至神志也不太清醒的鮫人，都不太活動了。
“這……”
“你別出去亂說。”雲值知道她在想什麽，“敖霖殿下總共才活八百歲，此地有些妖歲數已經超過千年了，是上任，甚至上上任乾丙龍宮的主人留下的。”
“龍宮每年都可能吞噬一些性命，但總有一些妖會活下來。有些壽命短，在龍宮壽終正寢，但如鮫人這般，年輕時因容貌受到偏愛，卻壽命悠長，活到寵愛背棄那一天，老朽之後，幾乎只有慢慢等死的份。”
東方虞或者說傅長寧，望著他，想到了上一回幻境時，他說過的話。
“龍宮並不是一個適合鮫人待的地方。”
龍性喜淫，喜美人，實力強大，壽命悠長。
大部分鮫人在此面前，只占了美和壽命還算長兩點。
難怪他當時把阿雲青和阿螺都叫到自己身邊，又特意畫了那樣的妝。
也是因為他用自身吸引火力，也沒想過讓兩個侍女如何，傅長寧才終於確定，他叫她們來宴會無惡意，才會有這一次的提醒。
那位敖玥殿下絕非善類。
“那你打算怎麽做？”
這話問出，就不像東方虞了，她會更興致勃勃一點，把這當成一樁冒險。
但傅長寧維持了這麽久高情緒高精力，也有點累了。
“如你所見，我手背上有一個龍宮開門的鎖鑰印記。”雲值語氣又恢覆了冷淡，像是想起了她方才的無禮揭穿。
“那是我之前一次偶然拓印下來的，龍宮不止一個入口，我想趁著今晚把這些鮫人都運出去。”
“然後呢？”
“明早，去向敖霖殿下請罪。”
“先斬後奏，真不錯。”傅長寧誇他。
雲值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陰陽怪氣，他有點生氣，解釋道：“龍宮沒有放下人出宮的規定，這些大概率還是被前任龍宮主人寵幸過的，直接提難免叫敖霖殿下為難，先運出去，大不了就是受一些責罰而已。”
“那其他水族呢，你確定只有鮫人有這樣的情況嗎？”
雲值抿唇。
“其他種族，我無能為力。”
他可以帶走這些衰老無用的鮫人，解釋為任性之舉並無不可，但哪怕是稍微年輕一點的鮫人，他帶走都是敏感的。
那些鮫人也有自己的出身，輪不到他來管。
他只是偶然順著鮫人留下的氣息，撞見了一次這裏，想要救下這些徹底被所有人拋棄的同族。
因為是被拋棄的雞肋，所以可以帶走。
傅長寧已經知道後續了。
上一回合，後來雲值就沒回來過幾次殿裏，傳聞中，一直是在和敖霖殿下交談，商議事情。
但兩人如果真交情這麽好，敖玥哪裏會是那樣看獵物的眼神，看自家弟弟的好友。
不過從敖玥上一回合宴上的態度來看，那時候，她應該還沒得手，但兩人已經接觸過很多次了，才會肢體語言越來越有侵略性。
雲值以為她沈默的這段話下，是在暗示他虛偽，看似善良，但只管鮫人，不管其他種族。
他試圖再解釋幾句，發現無力解釋，他確實只對鮫人最有同情心。
於是抿了唇，反而做出一副冷淡的樣子。
“現在你知道了，不認可的話可以離開，告訴兩位殿下我也無所謂。”
“我不。”
雖然發覺這事應該沒什麽意義，幻境遲早會消散，甚至可能再來一個回合。
但這確實是個嘗試打破既定走向的良機。
她倒要看看，這幻境接下來能怎麽演。
“我有個更穩妥的辦法。”
她說。
“我有個族兄，叫東方轍，我給他去一封信。他會很樂意幫你得罪兩位殿下的。”
“只要你不怕得罪他的話。”
雲值微微迷惘了下，隨即想起了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意義。
他是聽說過當年西皇盛會上發生的事的，東方虞這話一出，幾乎是咬定東方轍會不喜歡他了。
那他原本的猜測……
他探究地看向面前笑盈盈的少女。
“你究竟想做什麽？”
攪亂渾水？
現在來看，她知道敖玥對他有意，先前的話，分明是故意透露給他的。
“試一試。”
東方虞這麽回答他。
試一試這些亂七八糟的對話，幻境中的兩位殿下到底能不能聽見。
試一試這亂七八糟的走向，幻境又會給出什麽回答。
東方轍無法出現，乃至信沒法送出去的話，叫她和雲值，以及相關人一起強制忘了有這回事？
還是直接劇情回溯？
從這一切重新開始那一刻，傅長寧就對目前的一切有了質疑。
再次穩妥溫吞地行進，不過是重覆上一回合而已。
身份不同，總得利用一下。
-
她和雲值重新回到人前時，很快分開，傅長寧去找月牙。
這趟出來，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撞見謝子寅，沒成想先碰到了雲值。
月牙見到她時，沈了臉色。
傅長寧同她告饒，保證自己沒幹壞事，但月牙眼見著一時半會是安撫不好了，她只好同意不再惹事，回殿裏去。
路上，月牙欲言又止，“阿虞，不叫你亂跑，不只是為了不讓你惹事……”
她其實有些恍惚，族長出門前，似乎是叮囑了她註意著點阿虞，但也說了，不必太擔心，鮫人貌美，又愛獻寵，阿虞身份不低，有些事發生不到她身上來。
但來之後，她才意識到，怎麽能不擔心？
那位敖霖殿下是個什麽人，她不懂，龍族什麽德性，她還不清楚嗎？
“我知道的。”
傅長寧不太想叫這個姐姐太操心，以及太限制她行動。
“但既然來了，有些事是沒法避開的。”
今天不出門，明天不出門，宴會上還能不出門嗎，敖玥都見過她了，敖霖會不知道？
從雲值的進度來判斷，傅長寧猜測，宴會以及宴會上的那塊寒冰，對這對姐弟倆很重要，至少宴會結束前，會一直按耐。
不出意外，她們見不到那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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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龍宮大門時，傅長寧果然看見了兩隊人，分作男女，正在通過門口守衛的核查。
雙方擦肩而過，傅長寧目不斜視，思考謝子寅現在會在哪，什麽導致了這一切的重來？還是幻境到頭，自然而然重啟？
另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是，即將要面見那位龍族殿下，敖玥。
蘇醒時聽到的那道聲音，是這具身體乳母的女兒，就著她說的“別生氣了”的話，傅長寧當場表演了一個怒氣未消，大鬧特鬧，從而從這個姐姐，還有周圍婢女的慌亂安撫下，套到不少話。
新附身的這個人，是畢方一族一支遠親族長的女兒，叫東方虞。這一支本身體內畢方血脈已經不多，比不上東方轍那麽純正，但由於東方虞母親曾和敖玥殿下有過來往，這次宴會，依舊派了她過來。
東方虞不想來。
東方轍百年前為了追求敖玥，和人起沖突，以至於被關禁閉的事，在羽族內部近乎成了笑料，她嫌丟人。
好像她們畢方一族，巴巴地貼上去一樣。
龍族是很厲害，在水族當中幾乎是老大，但那樣怎樣？鳥裔整體又不輸水族，相反，自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血脈還要多一些。
東方虞這口氣咽不下去，還好她娘很懂得治她，派了最了解她的乳母家的姐姐來盯著，路上想找借口開溜都不行，就這樣憋了一路，到了乾丙龍宮。
這就是傅長寧目前獲得的全部信息。
這是東方虞抵達乾丙龍宮的第二天，敖玥空下來，想見她一次。
經過上回宴會，傅長寧對這位殿下的印象，脫離了最初的溫婉無害，那雙小鹿眼降低了她身上的攻擊性，但本質，這是條有城府、懂說話藝術、侵略性強的龍。
她怕敖玥看出不對。
但目前這場龍宮幻夢裏的一切，已經足夠詭異，上次阿雲青都不提了，這次的東方虞幾乎和阿雲青共用一張臉，也沒人看出不對，最親近的乳母女兒都覺得，她就是東方虞。
一切像是順著既定路線行進的一幕話本，無論是誰進來，只需要往下走就是了。
這種感覺令傅長寧本能不適。
她在心中做著權衡時，敖玥的住處已經到了。
其他人都不能進去，只有傅長寧，被敖玥的侍女帶著，進了大殿。
這處敖霖留給姐姐來住的住處，比雲值的宮殿大氣恢宏太多，整體色澤冷暗，但遍布的金色帷幔，令它看起來華麗松軟許多。
敖玥在看見她時，露出了笑容。
“你就是阿虞？”
“見過殿下。”
傅長寧調整著東方虞的語氣，有一點硬邦邦，但整體還是恭敬的。
東方虞不是會把情緒帶到外人面前的人，敖玥的身份和實力，可以碾死她，她也不敢帶。
“來坐。”
敖玥示意了下身前的位置，那裏特意搬了一把椅子。
略作猶豫後，東方虞上前坐下。
“幼年時你母親剛生你不久，我見過你一回，如今也長大了。”敖玥嘆道。
“果真？母親沒同我說過。”東方虞臉上流露適當的驚訝。
“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敖玥道，“這兩百年，發生了許多事，西皇盛會後越來越忙，說來也許久沒見過你母親了，她如今可還安好？”
“母親一切都好。”東方虞謹慎地說，“族中事務繁多，不然她原本想親自來見您。”
敖玥一笑，但面對東方虞疑惑的目光，她只是說，“你母親將你養得很好。”
東方虞輕輕撇了下嘴。
不敢叫她發現，很快又繃緊臉蛋。
敖玥的目光停留在面前這張驚艷靈動的臉上，青羽令原本白玉似的皮膚多出幾分瑰麗，兩頰微紅，坐得很正，雙手放在前方，是很靈秀也很懂禮節的可愛少女。
東方翎確實教得很好。
兩百歲的年紀，在畢方一族，還只是小姑娘。
但這個年紀，叫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在西皇盛會上，和她打了平手的人族，當年，也不到兩百歲。
“殿下在想什麽？”
東方虞的聲音叫她回神，少女歪頭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拋話題，一開始依舊很謹慎，但很快，沒忍住語氣裏的好奇。
“殿下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敖玥笑道。
“我以為殿下會更有氣勢，更威嚴。”東方虞說，“但殿下看起來很親切。”
敖玥：“許多人都曾像你這樣說過。”
東方虞哦哦了一聲，有點無措。
“不必慌張，這話我並不討厭。”敖玥道。
“不討厭，但也不喜歡，是嗎？”
這話出口太快，東方虞自己先露出了懊惱的神色，敖玥同樣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又笑了。
“不必懊喪說錯什麽，你知道的，龍族喜好珠寶美人，光看著你這張臉，我也很難對你生氣。”
東方虞就一呆。
“雲值。”敖玥念出了這個名字，微微瞇眼，“目前和你一樣好看的，我只見過你和他。”
東方虞臉上的紅潤漸漸褪去，她重新謹慎道。
“殿下放心，這話我不會同東方轍殿下說的。”
敖玥被她逗笑，“你母親沒帶你去回過畢方一族主支嗎？”
東方虞微微一頓。
——這內容，涉及了傅長寧的信息盲區。
很快，她擡頭，像經過一息的慎重思量，答，“殿下是指和東方轍殿下的接觸嗎？那確實沒怎麽和他接觸過。”
這事在知道東方虞也姓東方後，傅長寧特意了解過。
東方虞嫌這位殿下丟人，才懶得理他，明面上維持恭敬，私下不翻白眼不錯了。
“那是了。”敖玥道，“那你應當不知道，他是有側妃和侍女的。”
傅長寧這回是真的頓了一下，雖然也不意外就是了。
東方虞會有怎樣的回應？
她驚訝道，“那東方轍殿下還……？”
“他承諾，若我和他結為道侶，他會遣散所有姬妾。”
東方虞露出了微妙的一言難盡的表情。
敖玥再次被她逗樂了。
“你當我坤乙龍宮沒有貌美近侍和側夫嗎？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有些事，彼此都心照不宣的。”
只是雲值身份特殊，他若入龍宮，當不了側室，這才有沖突。
東方虞腦子似乎還沒轉過來，處於過載狀態。
敖玥笑了一會兒，還在笑，她許久沒見過這麽可愛的後輩了，見東方虞回神後，面露無知和年幼的羞愧，安慰道。
“你家中恩愛，只怕這些事確實少見。”
“今日先到這裏吧。”她開口，控制這場談話到此為止，“這些天，有空都可以來這坐坐，只當是閑聊。”
“是。”
東方虞起身行禮，退下。
出了殿門那一刻，她從東方虞，回歸傅長寧。
與此同時，殿內。
敖玥擡手，攝過來一顆珠子，在手心按壓，接著，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椅靠。
她雙眸幽深，當中似有深水在其中湧動，那雙龍目，在殿中踏入一個新的人時，變回人形的小鹿眼。
“阿霖。”
她起身。
“阿姐和她聊得如何？”敖霖進來後，直接在方才東方虞的位置上坐下。
那上邊還有溫熱和少女的香氣，他嗅到時，神色意動，很快壓制下來，說回正事。
“東方翎在裝傻。”
敖玥道，她此刻看不出一點方才在東方虞面前的溫婉可親，語氣幽幽。
“東方虞確實是她的寶貝女兒，但全然沒涉及過爭鬥，更別提我們要談的事，只怕是從小寵大的。派東方虞過來，看似有誠意，實則在裝傻充楞。”
敖霖腦海裏，一個幻想的天真可愛，嘰嘰喳喳的鳥族少女轉瞬即逝。
他道，“東方翎這一支，已經是目前除東方轍外，畢方一族發展得最好的一支。拿不到他們的支持，那主意只能重新打回東方轍身上，阿姐你……”
敖玥神色厭惡。
強勢的人，最討厭的莫過於同樣強勢，想給她做主，拿主意的。
東方轍要是願意脫離畢方一族，從此她指哪兒打哪兒，大事半點不摻和，那還有的說。
但現在給她帶來的，只是無窮的控制和麻煩。
“等他到了，你繼續和他試探，別把話說透，試一下他的底線。”她想了想，道。
“此外，東方虞這邊也有點意外發現。”
“東方翎這個女兒，雖然嬌縱天真，但腦子不笨，說話做事其實很聰明，反應也快。”
東方虞在試圖迎合她，她看得出來，卻很享受。
少女的天真和嬌憨，哪怕帶有一點故作的誇張，也是可愛的。
“她這邊，不一定要完全舍棄，想辦法引導一下她，她只要夠聰明，會思考，總能做出對我們有利的決定。”
敖霖聽得愈發感興趣：“那這事阿姐交給我。”
“你動她，小心東方翎徹底倒戈。”
敖玥只說了這一句。
“阿姐放心，我有分寸。”敖霖笑道。
龍族長得沒有醜的，姐弟倆雖然不像，但敖霖也是陽剛俊朗，棱角分明的年輕龍族，笑時嘴角還有一顆虎牙。
那虎牙，弱化了一點他的侵略性和冷酷。
“還有雲值這邊，阿姐走的時候，他肯定是你的。不過這小孩看中真心，阿姐你稍微演一演，雲中天那邊也有個交代。”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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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敖玥的大殿，同族的幾個侍女，還有乳母家的姐姐，正有些焦急地等候。
傅長寧從不習慣這個稱呼到習慣，只花了半個時辰：“月牙姐姐，走了。”
月牙方才一直擔心她和龍族殿下起沖突，擺臉色，看了她臉色紅潤，沒擔驚受怕，方才松口氣。
“回吧。”
“殿下比我想得還要好。”傅長寧開口，“我現在有點明白，東方轍為什麽會對她一見鐘情了。”
這聲音在一行人離遠了時響起，但依舊精準地傳進了殿外守衛的人耳中。
等又走了一段路，傅長寧道，“你們都回去吧，月牙姐姐陪我，在這龍宮裏走走。”
“是。”
月牙欣慰於自家小姐終於懂事了些，知道說一些漂亮話，也沒要擺脫她單獨去行動惹事，便同意了。
兩人在路上碰見不少人，都是這些天龍宮裏新進來的，為了這次宴會，龍宮似乎往水族新招了不少人。
還有就是提前抵達的客人了，大多是與兩位殿下有故交，才來得這般早。
裏邊鳥裔很少，以至於東方虞逛了一圈，興致缺缺。
其他人也不認得她，大多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尊貴的緋衣美麗少女，猜測著她的身份。
阿雲青走在路上，是低垂著眼睛，行色匆匆的。她很漂亮，但身份和衣著，令除了心懷歹意的人，其他人天然不會去細看一個侍女。
尤其當她成為雲值的侍女後，再好看，其他人先註意的也是雲值，仆隨主人形。
東方虞不同。
令龍族殿下讚揚過的美貌，她站出來那一刻，就叫人完全無法忽視。
傅長寧摸索著東方虞的性格。
在神態和走路氣勢方面，她部分模仿了沈愛池，但小池和東方虞性情並不全然相似，她也在一點點調整。
餘光掃見一道淡金色魚尾在轉角一閃而逝，她一頓，想起上回第一天來時，也撞見過雲值。
她跟了上去。
月牙一開始能跟上她的速度，很快被甩開。不同於阿雲青，東方虞修為已經到了築基中期，路過一個人多的地方，她迅速將月牙留在了人後，在月牙焦急地叫了一聲“阿虞”時，轉頭，朝她做了個鬼臉。
“阿虞！”
月牙跺腳，無奈又喚了一聲。
人已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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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值聽見了一道腳步聲。
起初很輕盈，慢慢變得鬼鬼祟祟，跟在他後頭。
他沒有回頭，一直到又走進一個拐角，發現面前空無一人，少女方才停下腳步。
轉頭，就看見了比她足足高出兩個人頭的金色鮫人，居高臨下，神色冷淡地看著她。
“閣下跟著我，有何貴幹？”
東方虞被嚇了一下，瞳孔飛快地眨了下，才恢覆自然。
“你就是鮫人一族的雲值？”
雲值嗯了一聲。
“有人說，你和我長得一樣漂亮，我就想來看看。”
這聽起來就像胡亂編的理由，令雲值冷嗤了一聲。
“看完了，閣下可以離開了。”
“確實可以走了。”東方虞點頭，“不過，你手背上，那是什麽？”
雲值一僵，飛快往手背上看了一眼，那上邊的殘存痕跡並未消失。
“你想要放誰離開龍宮？”
東方虞歪頭，好奇地看著他。
“不幹你事。”雲值語氣恢覆冷淡，“你想告訴兩位殿下，就去說，我自會去請罪。”
東方虞搖頭，“我為什麽要去告狀，兩位殿下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那雙屬於鮫人的金瞳豎起，盯向她。
“那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想和你交個朋友的意思。”東方虞笑道，“你不覺得，我們倆才應該站在一起走嗎？”
“畢方一族，東方虞。”
她伸出手。
雲值不想交這個朋友。
但把柄和證據還沒消散，他最後僵硬地伸手。
“雲水鮫，雲值。”
以為這樣就夠了，東方虞目的達到，可以走了，誰知道這人還是黏著他，問他接下來要去哪。
雲值說回去休息，東方虞疑惑：“你不是睡不慣你那座宮殿嗎？”
雲值震驚地看著她。
東方虞補充：“我今日被敖玥殿下召見過一回。”
這兩句話間，自然而然有引導性。
雲值方才沒有反駁她那句和兩位殿下是朋友，不代表他真的認識敖玥殿下，他只是和敖霖有些交情而已。
敖霖曾經一次在雲水鮫領地，遇到點麻煩，是他考慮到影響不好，解決的。那之後，敖霖就單方面認了他這個朋友，時間久了，自然而然有些來往。
可是敖玥殿下，怎麽會關心這麽細的事，是敖霖同她說起了？
他同姐姐說這個做什麽？
雲值心中升起一點怪異的突兀感。
“別找借口騙我了，你是不是在偷偷幹什麽大事，加我一個。”
東方虞仰起頭，退後兩步看他。
雲值聽她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心亂如麻，想多打聽幾句敖玥殿下提起他時候的態度，於是同意了。
“你隨我來。”
兩人來到了一處完全出乎東方虞，也出乎傅長寧預料的地方。
下人房。
但不是普通的，阿雲青她們住過的下人房，而是十幾個人住在一起的那種。
裏邊都是些已經容貌衰老，目光渾濁，甚至神志也不太清醒的鮫人，都不太活動了。
“這……”
“你別出去亂說。”雲值知道她在想什麽，“敖霖殿下總共才活八百歲，此地有些妖歲數已經超過千年了，是上任，甚至上上任乾丙龍宮的主人留下的。”
“龍宮每年都可能吞噬一些性命，但總有一些妖會活下來。有些壽命短，在龍宮壽終正寢，但如鮫人這般，年輕時因容貌受到偏愛，卻壽命悠長，活到寵愛背棄那一天，老朽之後，幾乎只有慢慢等死的份。”
東方虞或者說傅長寧，望著他，想到了上一回幻境時，他說過的話。
“龍宮並不是一個適合鮫人待的地方。”
龍性喜淫，喜美人，實力強大，壽命悠長。
大部分鮫人在此面前，只占了美和壽命還算長兩點。
難怪他當時把阿雲青和阿螺都叫到自己身邊，又特意畫了那樣的妝。
也是因為他用自身吸引火力，也沒想過讓兩個侍女如何，傅長寧才終於確定，他叫她們來宴會無惡意，才會有這一次的提醒。
那位敖玥殿下絕非善類。
“那你打算怎麽做？”
這話問出，就不像東方虞了，她會更興致勃勃一點，把這當成一樁冒險。
但傅長寧維持了這麽久高情緒高精力，也有點累了。
“如你所見，我手背上有一個龍宮開門的鎖鑰印記。”雲值語氣又恢覆了冷淡，像是想起了她方才的無禮揭穿。
“那是我之前一次偶然拓印下來的，龍宮不止一個入口，我想趁著今晚把這些鮫人都運出去。”
“然後呢？”
“明早，去向敖霖殿下請罪。”
“先斬後奏，真不錯。”傅長寧誇他。
雲值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陰陽怪氣，他有點生氣，解釋道：“龍宮沒有放下人出宮的規定，這些大概率還是被前任龍宮主人寵幸過的，直接提難免叫敖霖殿下為難，先運出去，大不了就是受一些責罰而已。”
“那其他水族呢，你確定只有鮫人有這樣的情況嗎？”
雲值抿唇。
“其他種族，我無能為力。”
他可以帶走這些衰老無用的鮫人，解釋為任性之舉並無不可，但哪怕是稍微年輕一點的鮫人，他帶走都是敏感的。
那些鮫人也有自己的出身，輪不到他來管。
他只是偶然順著鮫人留下的氣息，撞見了一次這裏，想要救下這些徹底被所有人拋棄的同族。
因為是被拋棄的雞肋，所以可以帶走。
傅長寧已經知道後續了。
上一回合，後來雲值就沒回來過幾次殿裏，傳聞中，一直是在和敖霖殿下交談，商議事情。
但兩人如果真交情這麽好，敖玥哪裏會是那樣看獵物的眼神，看自家弟弟的好友。
不過從敖玥上一回合宴上的態度來看，那時候，她應該還沒得手，但兩人已經接觸過很多次了，才會肢體語言越來越有侵略性。
雲值以為她沈默的這段話下，是在暗示他虛偽，看似善良，但只管鮫人，不管其他種族。
他試圖再解釋幾句，發現無力解釋，他確實只對鮫人最有同情心。
於是抿了唇，反而做出一副冷淡的樣子。
“現在你知道了，不認可的話可以離開，告訴兩位殿下我也無所謂。”
“我不。”
雖然發覺這事應該沒什麽意義，幻境遲早會消散，甚至可能再來一個回合。
但這確實是個嘗試打破既定走向的良機。
她倒要看看，這幻境接下來能怎麽演。
“我有個更穩妥的辦法。”
她說。
“我有個族兄，叫東方轍，我給他去一封信。他會很樂意幫你得罪兩位殿下的。”
“只要你不怕得罪他的話。”
雲值微微迷惘了下，隨即想起了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意義。
他是聽說過當年西皇盛會上發生的事的，東方虞這話一出，幾乎是咬定東方轍會不喜歡他了。
那他原本的猜測……
他探究地看向面前笑盈盈的少女。
“你究竟想做什麽？”
攪亂渾水？
現在來看，她知道敖玥對他有意，先前的話，分明是故意透露給他的。
“試一試。”
東方虞這麽回答他。
試一試這些亂七八糟的對話，幻境中的兩位殿下到底能不能聽見。
試一試這亂七八糟的走向，幻境又會給出什麽回答。
東方轍無法出現，乃至信沒法送出去的話，叫她和雲值，以及相關人一起強制忘了有這回事？
還是直接劇情回溯？
從這一切重新開始那一刻，傅長寧就對目前的一切有了質疑。
再次穩妥溫吞地行進，不過是重覆上一回合而已。
身份不同，總得利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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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雲值重新回到人前時，很快分開，傅長寧去找月牙。
這趟出來，本來是想看看能不能撞見謝子寅，沒成想先碰到了雲值。
月牙見到她時，沈了臉色。
傅長寧同她告饒，保證自己沒幹壞事，但月牙眼見著一時半會是安撫不好了，她只好同意不再惹事，回殿裏去。
路上，月牙欲言又止，“阿虞，不叫你亂跑，不只是為了不讓你惹事……”
她其實有些恍惚，族長出門前，似乎是叮囑了她註意著點阿虞，但也說了，不必太擔心，鮫人貌美，又愛獻寵，阿虞身份不低，有些事發生不到她身上來。
但來之後，她才意識到，怎麽能不擔心？
那位敖霖殿下是個什麽人，她不懂，龍族什麽德性，她還不清楚嗎？
“我知道的。”
傅長寧不太想叫這個姐姐太操心，以及太限制她行動。
“但既然來了，有些事是沒法避開的。”
今天不出門，明天不出門，宴會上還能不出門嗎，敖玥都見過她了，敖霖會不知道？
從雲值的進度來判斷，傅長寧猜測，宴會以及宴會上的那塊寒冰，對這對姐弟倆很重要，至少宴會結束前，會一直按耐。
不出意外，她們見不到那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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