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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萬載之前:人妖前紀,百年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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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萬載之前:人妖前紀,百年沖突

“我並無仁心,只是有愧。”

那人聽了,本就不協調至極的臉,似乎更快在翻湧,眼睛,嘴巴,鼻子,每一處都在變幻。

“萬年前的事,和現在這些秦宮井的人族有什麽幹系?早不是同一批了!”

青年沈默。

從方才那句“守護者大人”出來時,傅長寧二人就已經詫異不已,此刻聽到這句,更是遽然擡頭。

這居然是萬年前的人。

不對,化神最多壽命也不過萬年,加上這句話裏特意指出的“人族”,這兩人顯然都不是人族。

傅長寧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看不出魔族的痕跡,加上萬年前這個敏感的時間,她第一反應,想到的便是妖族。

而這個答案,似乎很快得到了驗證。

當那裙擺寬大,席地而坐的“人”站起來時,她的身下,居然是一個巨大的魚尾,只是並非常人想象中美麗夢幻的鮫人尾,而是粘稠、陰冷的質地,偏灰綠色,鱗片半脫半保留,尾巴微腥,當魚尾擺動向前那一刻,濕漉漉的粘液混合水流,淌了一地。

——說歸說,她依舊帶著棺材,離開了。

青年望著她的背影走遠,在她經過時,將她拖地的寬大長裙朝裏掖了一下。

此人輕哼了一聲。

到了管道盡頭,她的魚尾忽而消失了,寬大長裙同樣消失不見,只剩下叫人瞧不清的模糊面孔與灰色衣裳,與此同時,傅長寧二人聽見了外頭傳來的一聲恭敬而驚訝的,“守護者大人,怎麽這個時辰出來了?”

她的回應,是辨不出男女老少的嗓音。

“有點事,隨我出去一趟。”

“是。”

那遙遠的銅門外,一切安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面前的男人臉上唰的一下沒了血色,似乎是沒了別人,不需要再支撐,他緩緩跌坐在地,久久不動。

魔氣重新從他身上溢了出來,將營造的一切仙修標志毀於一旦,除此之外,他的面色開始變得青白,瞳孔發綠,額頭浮現慘淡的青色鱗片,五官細長,眉毛尤其長,灰色,像垂落的枯萎柳條,仿佛從一個“人”,變成了某種邪氣森冷的生靈。

傅長寧側頭,在掌心上寫。

【你能認出這是什麽生靈嗎?】

小何搖頭。

半晌才反應過來,也伸手,寫。

【他身上魔氣太重了,已經影響到了正常形態,和原本樣子可能不太一樣,不好認。】

兩人此刻已經隱隱意識到,這人應該不是魔修,更像是正統修士入魔的狀態。

傅長寧腦海中劃過當初羲皇秘境中田子君的情形,還好乙崖師叔幫田師姐化解了。

隨即她又想到這兩人的身份。

萬年前,妖族,天河之災……

問尺是因為發現了這點,所以叫她跟上來嗎?

傅長寧曾經是想過調查天河之災的,但萬年前的事太過久遠,歸元宗藏書閣她此前一直沒有權限上到三樓,能了解的也很局限,和市面上的說法差不多,人妖決裂,爆發劇烈沖突,最後以妖族敗退為結局,此後妖族退回萬妖境,再不踏入人境半步。

而此事,和南洲宗門天河嶼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天河嶼也在那之後變得低調隱退起來,再不覆從前盛況。

據說,在那之前,天河嶼是僅次於歸元宗,可與萬法宗、劍宗比肩,甚至更勝半籌的存在。

在這事結束後的許多年,當年的古戰場被人為煉制成了一顆顆天河珠,成為身外洞府般的至寶。

其中一顆落到了傅長寧手裏,便是當年與問尺的初見了。

傅長寧目光投回面前的人身上,眸光閃爍。

自從那長裙魚尾的女子同門外守衛離開後,四周便徹底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流水的聲音。

面前的男子則在一開始的虛弱後,慢慢盤膝而坐,開始調息。

她此刻有兩個選擇,將這人打暈帶走,詢問萬年前事。

或者,自己和小何離開。

流水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清晰且清脆。

傅長寧忽而轉身,操縱水珠,向外流去。

小何詫異了一瞬,倒沒多問。

就在兩人即將出之前男子打開的那扇銅門時,一道虛弱的聲音響起。

“二位一路跟來,就這麽離開了嗎?”

傅長寧腳步一頓,隨即轉過身來。

男子在看到她身側消失的水滴,還有現身時,臉上微微的笑意,便知道自己大意了,再聽到一句,“前輩早早發現,卻也沒挽留我們,不是嗎?”已是嘆了口氣,隨即平和地接受了主動權的轉換。

“此刻挽留,希望還不遲。”

小何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隨即意識到,這兩人此先,都在等著對面先開口呢,就看誰先坐不住。

他腦海迅速回憶,隨即記憶定格在了他們下水,而男子腳步微微一停,發現屍體的那一刻。

應當是那個時候,傅長寧察覺到不對的。

至於男子發現他們跟著的時間,應當更早。

“自然不遲,我先前便想過,前輩支開同伴,是否是為我二人留下一個說話的機會,只是又覺得這念頭太天方夜譚,如今算是證實了。”

傅長寧每個字都在胡說八道,實則不管是發覺此人知道她們的存在,還是後面的猜測,都是腦海裏轉瞬即逝的違和和古怪念頭,並未往心裏去。

只是在那一刻,心生了試一試他的想法,反正也不虧,若是試不出來,再回頭綁人也一樣。

但此刻,結果已定,念頭成真,自然就是另一套說法了。

“不知前輩留下我們,有什麽吩咐要交待?”

這便是先開口的壞處了,供需倒置,主動權易位,到了對面,男子又輕嘆了口氣,倒是沒有太介懷。

“想請你們做件事。不過在這之前,先聽我講一個故事吧。”

見傅長寧往外看去,他搖頭。

“她今日不會回來的,更不會來打攪我。”

這是他和她的默契,留給他足夠的時間,修行,恢覆。

“故事起源於萬年前,便是你們剛剛聽到的那樣。我是一個贖罪者,罪孽滿身的人。”

他以這樣一句話,奠定了接下來整個故事的基調。

兩人中,不管是傅長寧,還是小何,其實都對他觀感尚可,直到聽到他接下來那句——

“當年的秦宮井,被稱為墳頭井,因為此地所有人族,都死於我手中。”

有空蕩如幽靈的風聲,傳入這深井的底下,於是他的聲音,也宛若枯涸的鬼魂,靜靜回蕩在這水面當中,倒映著面前兩個年輕人錯愕的眼神。

一滴水珠,墜落在了深井中。

漣漪泛開,將萬年前的一切拉開序幕。

那是一個極其輝煌,也陳舊質樸的年代,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都天才輩出,蓬勃向上。

妖族本身大本營在萬妖境和西洲,卻不止棲息在這兩個地方,而是五洲都有分布,尤其是中南二洲。

許多妖族甚至同各大宗門交好,比如浮屠龜一族,便有一頭年輕小龜,同當時歸元宗一個叫做安豐的年輕弟子,簽訂了平等契約。還有山海鰩一族,有個年輕鰩,因為一時氣盛,和萬法宗當時出了名的天才打賭,結果把自己賭輸出去,還差點氣哭了。

這些在當時,都是修仙界的趣聞。

人妖兩族維持了太久這樣的聯系,彼此已經密不可分,也渾然不覺有什麽不妥,以至於異常爆發的前百年,許多人和妖,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

每個人都覺得,是族群恩怨,私人沖突。

個體私鬥,與我無關。

直到第一次大恩怨爆發,人族某宗門屠殺了一個名為晴黎鳥的種族,致其滅絕。

理由是晴黎鳥因為貪玩,性格頑劣,本性背主,害死了他們的少主。

害死了人,償命本是應當,可屠族何其殘忍,本性背主的指責又有多荒謬?

人族當真當自己是妖族的主人了是嗎?

男子語氣甚至顯得平和,但不是之前那種好聲好氣,而是他自己,仿佛也陷入了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回憶當中。

“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大規模的沖突爆發,實際上是不是第一次,我不清楚。妖族壽命大多長於人族,閉關時間也更長,在那之前,我已經閉關幾百年,對於此前的事,只從旁人那聽過幾句。”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的正面種族沖突。

妖族從那時候,就已經有一些膽小的種族,害怕地回遷西洲,甚至龜縮萬妖境了。

但有膽小的,自然也有脾性暴躁,攻擊性強的,一些妖叫囂著打回去,他們也要滅族,給人族一點顏色看看。

“我所在的種族屬於溫和中立派,同時清醒地意識到摻和這當中,沒有好下場,以護送其他種族的名義,把我們當時一批族中青壯,送回了萬妖境。”

這一回,就是幾百年。

對他而言,幾百年從來不算什麽,他的記憶仿佛還停留在許多年前,頂多有幾分對外頭局勢的擔憂,希望幾百年過去,仗已經打完,人妖兩族重歸平靜。

族裏有人嘲笑他異想天開,但這個願景,竟還當真稀裏糊塗地實現了,以歸元宗安豐掌教和萬法宗林韻君掌門為首,所有一等宗門牽頭,人妖兩族重歸於好。

他也重新返回了人境,在一處閉關潛修。

“新的平靜維持了可能有一千年?也可能不到千年,其實我並不知道這次發生了什麽,但聽到的說法,是有許多妖族入魔,到處屠殺人族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和普通修士,制造混亂。”

“我想略盡自己的綿薄之力,於是選擇了出門,但我親眼所見的,卻並非妖族入魔,而是……人將妖,分而食之。”

男子的表情似乎陷入了前所未見的迷茫,和不真實,也可能帶有一點憤怒。

“他們將大鍋高高架起,那些與他們長相相似,只是多出了一些角、鱗片和尾巴的小妖,甚至平時可能是他們的鄰居的存在,就那樣在鍋中痛苦地煎熬、嚎叫。”

“人族載歌載舞,圍著篝火分吃妖肉。”

“有人憤懣,妖族憑什麽可以比他們多活那麽長時間。”

“有人慶幸,從此我們就可以和妖一樣長壽了。”

“有人不安,之後平度司查到我們這來怎麽辦?”

“有人眼冒精光:就說,這些妖入了魔,想殺我們,被反殺了!”

“我從未覺得一切如此荒謬,我本體為狴犴後代,雖已混雜血,但仍有龍身,只是實力平庸,性格也溫懦,並不出色。”

“但那天,憤怒驅使下,我引陌月峽水倒灌三百裏,淹沒了此處罪孽之地。”

“我想洗刷,徹底重塑這汙穢的一切。”

“我醒了。”

“他們告訴我,我入了魔,屠殺了當地所有百姓,包括普通人族,也包括弱妖。”

“而我以為被分而食之的那些妖,並沒有被吃,反而是痛苦至極地死在我手中。”

“我以為我要被裁決,但混亂再次來臨,沒有人顧得上我,我徹底跌落井中,渾渾噩噩,化為原形。”

“再次有意識,已是三千年後,我成了妖族遷走後,滯留此地的舊時代妖。此地百姓叫我葬屍獸,因為我總會把各處的屍體拖出來安葬,避免他們被動物和妖獸分食。”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一個叫秦開鴻的少年出現。”

“他發現了我棲息的井,帶領此地百姓,將墳頭井變成了秦宮井,我也從葬屍獸,變成了井犴獸。”

“秦開鴻後來也遠走了,這個小地方困不住他。”

“我在他走後的數百年後,終於重新化形,擁有了人身,成為了所謂的守護者。但只有我自己清楚,這個名頭有多荒謬,此外,如你們看到的這樣,我確實入了魔,早些年還好,如今的半殘之軀,做不了任何事。”

傅長寧張了張口,遲疑道。

“所以前輩的訴求是……”

男子:“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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