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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一個要求:世事短夢,相逢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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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一個要求:世事短夢,相逢別離

這鎮定的黑衣姑娘與身側青年目光對望,長久沒有得到回覆,臺沂起初等著他們的答案,後來,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魔氣從他的長長的眉毛,古怪的鱗片,還有身下不知何時變出的尾巴中溢出來,將四周井水慢慢染上不詳的色彩。

他好像驟然驚醒了,尾巴用力一濺,縮了回來,抱尾蜷縮成一團。

此刻的他,已經一點看不出先前單薄病弱,但平和的樣子了,反而顯得有些醜陋和可憐。

傅長寧終於開了口。

很慎重緩慢的語調。

“前輩可知有什麽辦法,能解決你如今的病癥?不知是過去了萬年,還是這東西纏綿太久、深入骨髓,感覺前輩身上的魔氣,和我們之前所見,有所不同。”

臺沂強撐著身體,重新坐直,雖然語氣仍是虛弱的。

“為什麽會這麽問?”

他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和先前相似的笑容。

“你們此行,應當不是為救我,將我從歧途挽回而來吧。”

傅長寧和小何便知道,他的靈覺或者一些特殊感應方面,果然是比想象中更敏銳的。

出城本就是存著一探魔氣究竟的意思,若他當真作亂,又實力不夠,大概率會被當場斬殺。

哪怕到現在,也是警惕和打探信息的意圖,多於好奇,多於其他。

“確實不是,我們可能也沒有能力和這個時間拯救前輩,但總要問一問。守護者守護秦宮井,下一個人,不一定能做得更好。又或者,當真有下一個人嗎?而不是爭權鬥利,陷入混亂?”

傅長寧在委婉和直白之間,稍作停頓,選擇了直白。

此人已經求死,加上他這幾百年來的行徑,已經證明了性格,一些話難聽一點也許更好,也不會刺激他。

“明白了,你們不想救,但想為秦宮井再掙紮一下。”臺沂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笑容。

“但這個不用擔心,近幾十年,有一半時候,都是瀧心代替我露面,她實力強,嘴硬心軟,這個守護者,做得比我好。”

他低低咳嗽了幾聲。

“正好守護者從不露面,又有誰會知道,其實已經換了人呢?秦宮井可以平安過渡這一切。”

“如果瀧心指的是先前那位前輩的話,您確定您死後,她當真還會為秦宮井負責嗎?”

這話對臺沂而言,比之前的更尖銳。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

“起初她可能會發會兒瘋,但後來,她會回來的,她很喜歡秦宮井的氛圍,如今的秦宮井變成這般凡人安居樂業的樣子,有大半是她的功勞,她舍不得自己的心血被人踐踏。”

秦宮井一旦無人坐鎮,肯定是會有人覬覦,收入囊中的。

從前白頭凡人、井頭閑話的一幕,以後也許再不能見,瀧心無法容忍這一幕出現。

“那我們呢?我們殺了您,瀧心前輩當真不會遷怒?”

臺沂搖頭,“你們小瞧了瀧心。”

“莫要看她之前冷言冷語,又情緒尖銳,便覺得她是個喜怒無常的暴君。瀧心從前,除了本身血脈稍差,是水下諸多妖族中,心性和能力最優秀的那批,要遷怒,也是遷怒我,將我挖出來鞭屍,而非怪罪你們。”

“所以瀧心前輩是知道您求死的。”傅長寧陳述道。

“或者,我可不可以這樣認為,她限制了前輩你求死,你無法殺死自己,只能痛苦煎熬。”

“是。”難得幹脆的一個答案,臺沂疲憊地再次閉上眼睛,“但和肉-體苦痛無關無關。”

“我不知壽命悠長有何意義。”

“我的修為早在萬年前,便是金丹,入魔後,時常在金丹前後反覆,一次又一次的修為突破,但從未真正抵達實丹境,因為入魔後,我的身體早已經不足以沖擊金丹。”

“我沒有執念,沒有親族,唯一想贖罪的唯有秦宮井,但它值得擁有更好更有手腕的主人。”

“我曾經歷的一切,人妖沖突,族與族之間的覆滅,動輒滿城生死,在如今這個世道,顯得如此不真實。”

“世事驟如短夢,而我不想再相逢。”

修行無望,記憶和過往與世道格格不入,而執念已經有了托付,又病體殘軀,滿身罪孽,只能困於暗井當中。

這樣的人偏偏擁有了漫長的壽命,求死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那晚輩再問最後一個問題確認一下,八年前,當真有邪修盜水,汙染水源嗎?還是說,這水源其實是前輩身上魔氣所致?”

“確實有人族邪修,但情形可能和你們想的不同,當時我有一位忘年交的友人來此……”

銅門啟動的聲音在此時響起,臺沂的聲音戛然而止。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艷色的巨大裙擺,隨後才是瀧心整個人。

她的五官並不和諧,偶爾甚至顯得沖擊力極強,但那是對人族視角而言,於妖,可以很清楚知道,那是化形不穩定,甚至出了負面作用的征兆。

瀧心對外,從來是以幻術形象露面。

唯獨回到這裏,從不做任何遮掩,就是以自己最醜陋的模樣,以及灰敗粘稠的魚尾,與他交談。

她知道臺沂不會在意,也逼著臺沂正視她,正視她的模樣,存在感,個性,氣息,以及不許他死的意志。

所以當她氣勢洶洶沖進來那一刻,臺沂本能思緒空白了一瞬,尾巴仿佛被火舌霸道的氣息燙過,隨即反應過來,“從水裏走!”

“兩位貴客為什麽要走?”

瀧心在不斷靠近,她分明是條魚,有魚尾,但只要親眼見到她的人,都會知道,此人絕對與水靈根無關。

她一點也沒有臺沂的平和無害,分明只有裙子是艷色的,但行動時,仿佛身側都帶著火焰。

熊熊燃燒的熾熱氣息,將人一看,便逼退一射之地。

“要是沒有他們,我還不知道,你又在策劃著想死,臺沂,他們是我的恩人才對啊。”

臺沂習慣了她的陰陽怪氣,並不當真,仍在思索怎麽把傅長寧兩人平安放出去。

直到看到兩人也都一動未動,起初以為他們嚇呆了,某一瞬間,才驟然反應過來。

——瀧心說的是真的。

面前的黑衣姑娘朝他說了一聲道歉。

“對不住了,前輩。”

臺沂苦笑,也反應過來,之前那些看似有些攻擊性和指責性的問題,都是拿來拖延時間的。

其實不止,還有激他的意思,不過沒激起來。

不管是求生意志、責任感,還是負面的激將,激怒,他都沒有給出任何傅長寧想要的反饋。

那就還是等他口中的瀧心回來處理吧。

什麽死不死,秦宮井有沒有托付和後續,都是這兩人自己的事,他們自己決定。

答應殺了他,確實可以以此為交換,在他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

但不殺,從瀧心口中得到也是一樣的,還少了麻煩和業孽。

成功將信息傳遞出去的小何不語,瀧心倒是匆匆看了他一眼,意識到此前那特殊的功法,正是來自這個年輕人,但此刻沒有工夫讓她去想這些,她的憤怒更多是對著臺沂。

“你當真這麽自信,你死之後,我會守著秦宮井?”

“我告訴你,我不止會殺了殺死你的人,把你和他們的骨灰揚在一起,還會從此返回萬妖境,再不踏入秦宮井半步!這些凡人,活幾十年的螻蟻生物,我管他們死不死!”

臺沂已經收拾好了情緒。

“你不會的。”

瀧心厭惡死了他這張淡淡笑的時候的臉,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但怒到極致,反而冷靜了下來。

“你知道嗎?你從前救下收服的那個林管事,這幾年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所謂的寄居此地的好友突破一說,根本說服不了他,他懷疑你被我控制,正在暗地裏攛掇其他人聯合反抗,連以死明志的準備都做好了。你覺得,等你真的死了,這算不算罪證確鑿?而背負害死守護者,李代桃僵名聲的我,又能不能成為新的秦宮井統治者?”

“還是你希望我以暴力的名義,鎮壓所有不服者,殺到大家認我為止?”

此前不管正說反說,都沒有任何要改變想法的臺沂,微微變了神色。

“怎會……”

“還‘怎會’,你多年不出,對自己下屬的掌控力下降到一無所知,豈不是理所當然?愚蠢至極。”

臺沂的“怎會”不是這個意思,但他並不反駁瀧心的罵,而是神色不斷變幻,似乎在權衡思索什麽。

早已經躲到一邊的傅長寧和小何對視一眼,倒是看明白了,臺沂有句話是不錯的,瀧心確實是聰明人,知道他的命脈所在,一掐就中。

也許有無求生意志,區別真的很大,此前一直病歪歪仿佛病不久矣的臺沂,這會兒看起來精神多了。

他思考,瀧心便給時間讓他思考。

多出來的這段空餘,她回頭,看向了這兩個通知她的闖入者。

她要趕回來很快,也只聽到了最後一個尾巴,無從判斷臺沂此前跟他們說了什麽,竟讓他們大膽到敢直接通知她回來。

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兩人是當真不怕死嗎?

隨即她意識到,並非不怕,這兩人絕對有底牌可以逃掉。

出身不凡。

這個標簽扣下來時,她本能是有些厭惡的,瀧心厭惡這些出身高貴的人。

就像在臺沂救下她之前,曾經的許多年前,她看到這些龍子龍孫就想吐。臺沂這種出身不錯,天賦和性情卻庸懦的,更是她看不上的第一流。

她沒想到再次醒來,會是臺沂把她救回來,且他同樣傷痕累累,敗體殘軀。

她總是用最醜最不堪的樣子對著他,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惡意,她希望他被惡心到想吐,體驗她曾經的感覺。

但臺沂沒有。

他耐心照顧了她幾十年,看著她從不能動彈,到逐漸好轉。

瀧心又開始恨死了,他是個爛蠢的好人。

蠢到要為了罪惡感和虛無去死。

她開口,冷冰冰的。

“說說你們進來的目的吧,看在你們沒有破壞和偷盜井水,還提醒了我的份上,我可以聽聽你們的需求。”

傅長寧和小何起了身。

小何手心有混沌的靈氣在不斷飛舞旋轉。

瀧心微微瞇起了眼睛。

但好在,這兩人沒有螳臂當車,不自量力逃走的意思,傅長寧開口。

“多謝前輩寬宏大量。其實我們之所以一路跟過來,是在稻城看見外面魔氣翻湧,擔心是魔修作亂,如今知道不是,便放心了。”

雙方都知道這話是敷衍,真只是擔心,看到粉色井水和秦宮井那一刻,就該犯嘀咕了。

但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場面話,讓面子上過得去。

“至於需求,並無,一定要說的話,我們前幾天其實曾經來過一次兩位前輩的府上,當時是想嘗試一下凈化秦宮井的水質,不湊巧,趕上府上出了事,我們便被送回去了。”

“晚輩想了解一下,這秦宮井的井水,到底發生了什麽,以及,為什麽這水,還能對稻城稻田起作用呢?”

“前輩若不介意的話,滿足我二人的好奇心,便算是一個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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