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四周都暗下去，昏暗的仿佛地底深處的幽冥之所，包間的門都死死地閉上，若不是樓道的盡頭還有一點光源，趙雲瀾簡直要懷疑他又地府一日游了。

這樣的關頭，趙雲瀾卻一點都不緊張，閑庭信步一樣慢悠悠地往前走著，甚至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把糖叼到嘴裏，糖紙卻拿捏在手中。他不僅是不緊張，還很好奇，這究竟是一只膽子有多大的小鬼，居然敢在沈巍這太歲爺上動土，主動來招惹他們，難道是真的覺得自己命硬，被沈巍那百來米的斬魂刀來一下子還能活著？

哦，趙雲瀾差點忘了，這鬼已經是死了的了。

趙雲瀾嗤笑一聲，又往前走兩步，終於看到那只小鬼的真身。那真的是個嬰孩，不是趙雲瀾想象中那種提前墮胎了還沒完全成型的胚胎。

一個約麽兩三歲的孩童的骨架跪爬在地上，擡頭仰視著他，小鬼的頭骨比一般小孩的大出來整整一圈，身體的骨架卻又細又小，手掌和手指幾乎就是一塊骨頭連接著的幾個極細的骨岔，沾著紅色，不用想都知道是什麽……那手的形狀，與死去的酒保身上的痕跡如出一轍。

小鬼下巴那塊的骨頭缺了一塊，應該就是被降頭師燒去的那部分，他空洞的眼眶直對著趙雲瀾，眼眶的那一圈還掛著幹涸的血跡，陰森又令人作嘔。

一股塵封已久的腐屍的臭味和腐蝕的屍氣順著不知哪來的陰風席卷向趙雲瀾。趙雲瀾身體素質一向是不錯的，這會就算是懷了孩子，比平時敏感、反應慢一些，卻也只是皺了皺眉。他警覺地捏緊了糖紙，但出乎意料的，這小鬼頭分明都現形了，卻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只捏呆呆帶趴在原地擡著腦殼望著他，居然還有幾分傻兮兮的樣子。

只是這樣醜陋的一只鬼，再怎麽著假裝可憐巴巴，也不可能裝出人的感覺，看上去還是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甚至更讓人作嘔，別提他還傷害過兩個人，蠶食了一條人命，不論如何都不能再讓人生出憐憫之心。

趙雲瀾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念了句什麽，不知道是從哪裏掏出了個打火機點開，湊到他拿捏在手裏的棒棒糖紙前，而那張錫箔糖紙竟是張符紙，正面還是好好的棒棒糖紙皮的紋路，反面用特質的朱砂寫滿了大字。

這糖紙不知為何，就被他這樣點燃了。

趙雲瀾一揚手，點燃的糖紙亮起一道明火，橫沖直撞地化作一條火龍，在不算窄小的樓道裏沖了出去，橙黃色的火焰卷成火舌的模樣，徑直鋪墊蓋地地湧向小鬼。那只黑漆漆的骨架在這樣的環境裏顯得無比的渺小，而就在這火剛充盈滿整個樓道的一瞬間，趙雲瀾眼前突然一白，再回過神來他已經坐在了他車的副駕駛上。

他的額頭觸著沈巍的指尖，一滴沈巍的血印在那，而沈巍本人傾著身體，半個身子都壓在副駕駛座位上，頗為擔憂地盯著他，見他轉醒，才松了口氣的樣子。

趙雲瀾一楞，回過神來不禁大罵了一聲操，他抓鬼捕魂無數，居然陰溝裏翻船，中了一只小鬼施加給他的幻覺，雖然他對上這小鬼並無畏懼，也不會被這厲鬼鉆了空子，可這一著不慎栽在這小河溝溝裏，趙雲瀾頓時郁悶了。

沈巍看身側的男人一張英俊的臉拉了下來，哪還能不知道他家這位omega在想什麽，忙湊過去吻了吻趙雲瀾，安慰道：“這小鬼本就是中陰性物體，又是還沒完全生出三魂七魄的水聖子，女性和omega容易被他鉆了空子布下幻術……你現在又懷了孩子，自然與那邊聯結更多，這一點說來也是我不好，這孩子……”

趙雲瀾本來被親著還挺受用，可沈巍這話越說越不對頭，到最後居然隱隱帶了一絲愧疚，仿佛這參天巨鍋下一秒就要被他搶走背到身上，一朵巨大的白蓮花在他身邊正徐徐綻放。他忙打斷沈巍的話道：“給你生孩子我樂意，生完這個再生一個我都願意。這小破地翻車一次也就翻了，但他居然敢動到老子頭上，我看他是真的準備吃不了兜著走。”

他拉過沈巍來，帶著一副渾然天成的流氓樣子親了口沈巍：“寶貝兒咱先走，晚上有個周部長帶我們來找這個李公子，咱晚上再過來好好會一會這小破鬼。”

沈巍看看他，點點頭應了下來。

上午的大保健到此就告一段落，下午沈巍有課，趙雲瀾回了特調處去調戲已經醒了的鬼面。這鬼面昨天被特調處的一幹人等調戲得夠嗆，甚至後期都被大慶叫著面面逗弄。

鬼面哪受過這待遇，想反抗又屢屢被楚恕之壓制，總之，奮起反抗反抗不得，他又不會像趙雲瀾一樣氣急了罵街，這張和沈巍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上簡直寫滿了老子想讓你們去吃屎，和他那君子端方渾身上下充滿浩然正氣的哥哥天差地別。

趙雲瀾聽著祝紅林靜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這鬼面原本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名字的，說是叫夜尊。趙雲瀾呆了一下，然後十分混蛋地發出了鬼畜的笑聲，驚天動地響徹山河，差點把樓下睡覺的鬼鬼魂魂們都給吵醒。鬼面那張本來就很生氣的臉又黑了一個額度。

可這一點都怨不得他，夜尊這名字實在是又小學生又非主流，趙雲瀾怎麽都想不通這瓜娃子為什麽給自己起個這樣搞笑的名字，他哪怕抄襲一下東方不敗的名字給自己叫鬼族不敗都比這強啊，斬魂使那黑袍子底下是柔軟而真摯的靈魂，合著鬼面這一身白袍子之下……

原來是個別扭又中二的小孩。

趙雲瀾一尋思，夜尊就夜尊吧，取其中一個夜字倒也滿符合這人曾經反派的身份，沈夜好歹比沈面好聽很多。他是準備給這人也弄個證件，把這人收到鎮魂令裏的。

鬼面雖然這一會是個犯人，被他壓在特調處，可他法力失去大半，也不能再折騰了。

特調處處長趙某的宗旨是不留吃白飯的人在特調處，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所以把鬼面也收到鎮魂令裏……哪怕讓他給郭長城打個下手，也比讓這位游手好閑的“小叔子”過上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強啊。

更何況，這人當時害的他們這麽慘，不趁這個機會作回來，趙雲瀾覺得他都對不起自己鬼見愁的這個名號。

他擡眼又打量了一遍鬼面，這人一襲白衣，頭發也是銀白色的，往那細細長長一站……其實真的有點像一坨大面團子。這樣一想，趙雲瀾又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晚上再跟著周部長去夜總會的時候，趙雲瀾和沈巍又換了身行頭，沈巍穿了身灰色的西裝，認認真真地別了領針帶了領撐，渾身上下一股禁欲的味道。趙雲瀾自己搞了身略顯騷包的皮衣，還有一雙小皮靴子，機車風味濃重，只是那上半身的皮衣是短款的，趙雲瀾這包裹在打底黑衣下細瘦的腰桿子是再也藏不住了。

沈巍看著他那腰，終究忍不住上手去掐了一下。

趙雲瀾回頭，璀璨一笑。

沈巍：“……”

這位周部長說起來也算是趙雲瀾的姐夫之一，和趙雲瀾喝過幾次酒，自然也知道這位皮遍龍城放蕩不羈的omega已經有了主，但見了沈巍，沒想到這位趙處長的alpha居然是這麽個文人雅士，骨子裏都帶著墨香，而這樣的人不但是特調處的顧問，居然還肯陪趙雲瀾來這種地方，不由得嘖嘖稱讚。

趙雲瀾只道這不僅是工作原因，也是家裏管得嚴，沈巍他不放心自己，大大咧咧一忽悠，也就跟著周部長一起進了提前預約好的大包間，而這包間，正是讓趙雲瀾的表紅的像撒了番茄醬的那一間。

趙雲瀾和沈巍等了好一會，才看見那位李公子摟著個女性omega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過來，出了死人這麽大的事，他居然一點都沒有緊張感和愧疚感。

這位先生和沈趙兩人看著年齡相仿，穿著身附庸風雅的鐵灰色西服，倒沒有趙雲瀾想象中富二代加官二代的那種土氣，雖然同樣是灰色西裝，但這人馬上就被沈巍那一身給比了下去，不過客觀來講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英俊的，若用一般omega的眼光來看，確實勉強還算是個長相端正，多金又家底厚的優秀alpha。

但趙雲瀾再打量他兩眼，馬上就發現這人滿臉暮氣兇樣，雖然帶著笑卻讓人覺得不快和狹隘。要是讓趙雲瀾用一句通俗的話說，那就是這傻逼可真會裝逼。

那人摟著個美女，上一秒還是帶著點偽裝不掉的不耐煩的微笑，看到趙雲瀾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逡巡過趙雲瀾被靴子半裹著的小腿，穿著皮衣的上身，還有飽滿柔軟的嘴唇，眼神逐漸從質疑變成肯定，再變成了兩眼冒光。

他的眼神太過露骨，趙雲瀾這麽會裝的人都忍不住抽了抽眼角，餘光看見沈巍的咬肌已經繃緊，眼睛也半瞇起來，他忙往前走半步，擋住沈巍的視線，都不需要周部長引薦，就主動朝著那位李先生伸出了手。

“李先生您好，久仰久仰，不才特調處處長，趙雲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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