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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等待09 “有什麽能考驗‘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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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等待09 “有什麽能考驗‘愛’呢?”……

白發蒼蒼的老人走過一片濃霧, 霧中有些詭異的影子若影若現,走近了才會發現只是一些植被。

她走了很久,到處都是霧, 除了霧、地面和枯草沒有別的東西,讓人感覺她身處的這個地方是一片無邊的曠野。

忽然,濃霧後伸出一張臉, 一張慘白的臉,皺紋深刻, 脂粉濃郁,眼周的煙熏妝暈染成一大片,流下來像兩行眼淚。

那人長得像個鬼, 眼神卻悲傷又可憐,見到她, 透露出一種欣喜。

“你來啦。”

那人伸出手,拉住老人的手腕, 帶著她往一個方向跑, 濃霧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 尊容都和這位“鬼”差不多,全都穿著誇張至極的戲服, 張牙舞爪花枝亂顫,實在稱得上一句群魔亂舞。

她被拉著一路跑, 老朽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所有人都很歡迎她,終於,她們跑到了一個類似“終點”的地方,在這裏,大霧似乎出現了一小塊真空, 一個渾身素白的人站在那一小塊真空的正中央,站得莊嚴筆直,在迎接她。

等她走到面前,他笑了一下:“你真的來了。”

她回答:“我答應過的,人總要守諾。”

那人卻道:“年輕人才會相信諾言必定會實現,那個時候我們才十八歲,還有資格說來日方長。可現在我們已經八十一歲了。”

八十一歲的他白發如雪,可面龐竟然沒有太多歲月的痕跡,很開心地向她伸出手:“我為我們準備了棺材,你要看一看嗎?”

不等她回答,他已經讓開腳步,露出了剛剛被他身體擋住的一個深坑,裏面躺著一個貼滿了蝴蝶結、水鉆、各種布偶的造型誇張的粉色棺材。

八十一歲的她真切地笑了起來,擡了擡手裏拎著的袋子:“我也帶來了好東西。”

“是什麽?”

“我媽媽的骨灰。”

他像一個孩子一樣開心地鼓掌:“我們可以把它做成炮/彈!”

她說道:“或者把她分給大家,這樣大家就都有媽媽了。”

所有人開始跳舞,圍繞著那只棺材。

大多數的人肢體都不協調,像一堆屍塊在蠕動,但所有人都很投入,高舉雙手,吱哇亂叫,母親的骨灰漫天飛舞,與濃霧合為一體。

如此年輕、憤怒、一場兒戲。

很勇敢,很叛逆,很荒誕,很自由,但是……不夠成熟,沒有到那個點。

這是玉求瑕對《十八》這部電影的評價。

遠沒有到可以“一戰封神”的地步。

這是他離開學校後拍的第一部完整的電影,也算是正式開啟了他的導演生涯,不過實話說,他拍的時候並沒有把這部片子當成什麽重要的商業片來拍,也沒想過去沖什麽獎,他應該就是想自我表達。

——現在他連自己遭遇過什麽都已經忘了,可還是能從電影本身解讀到這種表達,看到阿梅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是自己的化身。阿梅十八歲時那場虛擬的墜樓身亡,是他自己對自己的一場謀殺。

這整部電影,就是一個墓志銘,一筆一劃都刻著“我要去死”。

別人也許看不出來,但他就是他自己,他當然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既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去死又為什麽沒有去死了,他猜測可能與小雪有關。這兩年,無論遇到什麽想不通的事,他都能歸結到小雪身上。

他是一個缺失了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的人,而一個人的記憶大多產生於與這些人共度的時光,失去了這些他整個人都拼湊不全了,就像一架壞掉的機器。由於壞掉的地方過多,他更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修起。

千頭萬緒,太過紛雜,他本來是根本沒有註意到《十八》的,他自己的生平,在他的腦海裏就像百度百科上的資料一樣,陌生又懸浮。

可小雪的日記裏提到過“一九年戛納的紅毯”。

那是他回頭註意到這部電影的原因。

在他的記憶和百度百科裏,都寫他:2021年,執導影片《去去就回》,獲得第74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

也是唯一的一個。

他是二一年得的獎,得獎的片子也不是《十八》,小雪為什麽要寫“一九年戛納的紅毯”呢?

也許是因為他一九年也受邀了,也許是因為小雪只有那一年和他一起去了……他想了很多可能性,但也不能排除第一個出現在他腦子裏的可能性:我是一九年得的獎。

他再次回頭檢查自己的生平,發現如果真是一九年得獎的話,能送去提名的只有上一年拍的《十八》。

他這才註意到《十八》,然後忽然想通了一切。

暮色四合時,他終於將整個棺材面挖了出來,伸手一拂,從棺蓋上拂下一大片泥土。

整個棺材灰撲撲的,但隱約可以看到一點粉色,還有一些蝴蝶結、水鉆、布偶的屍骸。它們被雨水侵蝕,被蟲蟻啃噬,已經不再光鮮亮麗。可因為造型過於誇張,還是很好認出,這就是電影《十八》中出現的那一只。

玉求瑕累得手都有點擡不起來,渾身臟汙,一屁股坐在地上,抖著手點起一只煙,一邊抽一邊看著棺材。

至少這一點記憶還在:他在《十八》中完成了一次精神自殺,拍攝結束後將電影中的棺材埋到了這裏。

煙抽到一半他開始哭,他其實並不很清楚自己為什麽哭,抽完後淚也幹了,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給自己鼓勁,然後打開關卡,奮力掀開棺蓋——

一個人幾乎是跟著棺蓋一起彈起來,下一個瞬間他就與對方四目相對了。

只是一個對視而已,玉求瑕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瞬間皺縮起來,傳來一陣幾乎無法呼吸的劇痛,眼淚又流下來,他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小雪,對不起,我什麽都忘記了。”

“沒關系。”對方只匆匆說了這麽一句,下一刻臉就倏然靠近,他感覺到嘴唇上一股熱意,過了幾秒才意識到對方在吻他。

這個吻好溫暖,瞬間就讓他丟盔卸甲,他反手抱住對方的腰背,加深了這個吻。

他殘破的、躁動而痛苦的靈魂好像在這個吻裏都被撫平了,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是一塊痛苦的殘片,在這個世界裏殘缺不全,完全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而現在,這種痛苦好像消失了。

而有一些記憶,踩著這些補全的碎片,呼嘯著回歸。

就在他還在接收這些龍卷風般一股腦湧入的記憶時,抱著他脖子深吻的人忽然把他推開,眼睛睜得大大的,問道:“什麽聲音?”

他看著對方,也眨了眨眼睛,他整個人還是懵的。

對方看向聲音傳來的山腳方向,忽然臉色大變,又推了他一下,大聲道:“跑!”

他這才茫然地看了一眼山腳,入目便是滔天的洪水,洶湧的波濤如同猛獸般沖擊著一切,烏雲從天空中央爆發式地擴散,大雨如註,閃電慘白,照亮一片黑紅的怒濤和沈沒的城市。

發洪水了?

這個念頭在他cpu過載幾乎已經沒法轉動的大腦中出現,邊角的理智費力地思考:北京也會發這種規模的洪水?可水是從哪裏來的?密雲水庫?

不是。

他立即否定了,那水是從天上來的,從那團雲裏。

這是什麽現象?還講不講科學了?

兩人一起朝山頂跑去。

他們仿佛想要跑過那片急速擴大的烏雲,和漫上來的洪水。

玉求瑕還在想:難道,是“梅斯菲爾德”說的“大災難”?

===

雲層之上,梅斯菲爾德自虛空中出現,在他身邊,是化身為烏雲核心的一大團混沌。

“你要破壞契約嗎?”梅斯菲爾德叫道,“他等到了‘戈多’,已經成功通關了!你要破壞契約嗎?”

烏雲核心一陣躁動,片刻後,混沌中生出一團暗黑物質,組成了一個人形。

其實“世界意志”不必有人形就能與梅斯菲爾德交流,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祂似乎很樂於有個人形。

黑色的梅斯菲爾德說道:“是你先破壞規則的。”

“我沒有。”梅斯菲爾德略微有點心虛,但還是裝得十分鎮定,“那時候方思弄已經是‘死人之國’的人了,我可以和他對話!而且我並沒有透露契約的任何內容!”

祂以為“世界意志”會揪著這一點同他辯論,沒想到“世界意志”話鋒一轉道:“那我也沒有,我只是加了一個合乎情理的‘彩蛋’而已。”

梅斯菲爾德怒道:“哪裏合乎情理了?”

“‘愛’是什麽?”“世界意志”平靜而認真地開口,好像真的只是想討論一下,“我不太懂,你教教我?”

梅斯菲爾德楞住了,拿不準對方是什麽意思,片刻後斟酌著開口:“這一整輪‘游戲’都在探討這件事,你還沒有得到答案?”

“一廂情願就是愛嗎?”“世界意志”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與祂操縱的這團恐怖的烏雲大相徑庭,“我以為,‘愛’是一種聯結,需要雙方都有充分的動機和行動。你說呢?”

梅斯菲爾德張了張嘴,又閉上,來回幾次,最後道:“我認為他們也稱不上‘一廂情願’吧。”

“算不上一廂情願,那也是不對等的。不對等的愛也可以嗎?我想知道這個。”“世界意志”居然反過來安慰祂,“放心,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如果這個考驗他們也能通過,我會遵守約定的。”

“怎麽考驗?”

“有什麽能考驗‘愛’呢?”“世界意志”明顯地笑了一下,“當然是‘死亡’了。”

===

“玉求瑕!”

玉求瑕聽見一聲驚呼,不用說,自然來自於這裏唯一的另一個人。

啊,小雪是記得我的,記得我的名字的。

對不起啊小雪,到最後我都沒有想起你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洪水如同一只巨獸,瘋狂地席卷一切,在他們身後死死追逐著,越來越近,越過樹木、巖石和墳墓,越來越近。腳下的石塊濕滑、泥土松動,還有不少路障。他很努力、用盡全力地在跑了,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忽然就掉進了水裏,像被誰抽了一鞭一樣。也許不是,也許就是他自己踩滑了。

呼,也好,終於不用再跑了,累死了。

他想著。

幸好,幸好還見了小雪一面。

原來小雪是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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