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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等待10 他忘記了一切,但悸動已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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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等待10 他忘記了一切,但悸動已成本……

水淹沒了頭頂。

在水中, 光線也改變了面貌,一切都扭曲了、異化了,最平庸的木材也變成了晃動的舟楫, 植物也在浪濤中鬼影般舞蹈。

一開始是聽不到什麽聲音的,可能是水灌進耳朵的緣故,也可能是洪水的巨響太震耳欲聾, 但在水裏呆了一會兒之後,身體裏的另一種聽覺系統蘇醒了, 除了外部的巨聲以外,他忽然能聽見別的聲音,來自自己的身體內部。

他忽然強烈地感覺到了自己。

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喉嚨被水灌滿的聲音, 在嘈雜的洪水中轟鳴。

他在一個促狹的瞬間想到自己的母親,一個虛幻的、概念化的、想象中的母親, 他突兀地想到:在她的羊水中,是不是也是這樣相似的感覺?

他在水中誕生、成長, 又在水中死去, 隨著洪水流走……或許, 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他感覺很安靜。

他不能呼吸了,充斥在肺部的是一種窒息的痛感, 這種痛感逐漸蔓延至全身,他沒有力氣了, 他開始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往下沈,他以一個仰躺的姿勢,看著自己離水面越來越遠。

水面方向有一片渾濁的光,與世界一起搖晃。

他知道自己離真相以及真實的記憶很近了,幾乎就差臨門一腳,可他沒有力氣了。

他並不感到全然的痛苦, 痛苦中夾雜著一絲輕松,他知道自己離真相很近,這種真相中“小雪”占據很重要的部分但不是全部,其中必然還包含一些更痛苦的東西,比如他已經忘卻了的親人朋友們的死,或者過去的經歷,讓他變成“屍體般入睡”的人的原因……離這些真相越近,他就越感到恐懼。

不過現在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也就沒辦法了……死亡總歸會結束了吧。

死亡是一切的歸宿,這樣不錯。

他放棄了掙紮,迅速波濤拍入了深淵。

就在他即將與死神面對面親切擁抱時,一雙手忽然從身後抱住了他,迅速拉著他往上升,他驚訝地睜大眼睛,他明明已經在水底看到了一張死神的面目,結果忽然被拖著迅速遠離了,周圍的水流呼嘯而過,越來越亮,洶湧的波濤中時不時會劃過一些發光物,像彩色的風或者魚群,他不清楚了,他缺氧太久,整個人都不清楚了。

在他此生最大的一種茫然中,他感覺自己猛然被推出了水面,向外的聽覺系統驟然覆蘇,他聽不見自己了,只能聽見更大的山傾海覆。身後的人還貼著他,在水中他幾乎感覺不到那個人的體溫,他想回頭去看,但是依然沒有力氣,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只沒有意志的塑料袋,漂浮著。

目力所及之處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只有一座小島還在視覺邊緣聳立著,那是墓地所在的那座山,現在只剩一個頂露在外面。

他依然沒有力氣,肺裏灌滿了水,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還在呼吸,他被身後那人托著,望著深黑的天空,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濃雲閃電,什麽也沒想,只是漂浮、漂浮。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腦殼一痛,撞在了什麽堅硬的物體上,他沒有反應,人已經被翻了一面,肋骨和肚腹磕在那堅硬的東西上,仿佛被捅穿了一樣疼,他疼得要眼前發黑,再有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吐,吐了很多很多水,原來一個人的肚子裏可以裝這麽多水。

肺部終於重新灌進了空氣,他早已停擺的大腦慢慢運轉起來。

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到了那座“小島”上,身下是一片嶙峋的山石,他有些茫然地轉過身,看到還泡在水裏的小雪。

對方只是從視覺上就能看出來已經筋疲力盡,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大圈,全身泡在水裏,像一只暗淡的水鬼,只有一只手還拽著一根“島”上的石柱。

他一回頭,就看到對方的眼睛,漆黑的一雙眼睛。他想要問“你為什麽不上來?”可一是嗓子太疼,發不出來任何聲音,二是時間太短,幾乎是在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對方就完全沒有了力氣,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就放開了最後一點與地面的連接。

他伸手去拉,但全都錯過了。

對方瞬間就被洶湧的水浪卷走,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麽。

“玉求瑕,你答應過我,會活下去的。你發過誓。”

這是一句什麽意思的話呢?

一個人如果要發誓,一個值得在死亡的那一瞬間被提及的誓,那麽這個誓言一定是需要他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達到的,是這樣吧?

他在什麽情形下,會發這樣的誓呢?

是在危機中許了一個願嗎?還是說,其實他早已不想再活,才會逼迫著自己發了這樣的誓呢?

他回憶起最後一刻那雙漆黑的眼睛,它們黑如深淵,叫他不寒而栗。

身體仿佛被那個“誓言”啟動,先於理智行動起來,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沿著嶙峋的山石向上爬了很遠。

他又回頭去看,可能是剛剛小雪被卷走的地方,而那裏已經被淹沒了,洪水追隨著他,幾乎只在他身下一尺遠的距離。

他麻木地往上爬,最終爬到了山頂。

水面也停留在下方一尺左右的距離。

整座山都被淹沒了,只剩下他最後立足的這一個小島,縱橫距離不到一米。

他頹然地坐了下來。

黑雲終於也來到了他的頭頂,閃電在其中穿梭,卻沒有雨落下來,洶湧的洪水甚至也平息了,變成了鏡面一般的死寂,只是頃刻之間,整個世界仿佛都變成了一片安靜的墳場。

面對著這塊巨大的鏡面,他想起了他的妹妹。

在寬廣無垠的埃列修斯田野岸邊,碎成了無數片鏡子的妹妹。

在她分崩離析的瞬間,他仿佛也隨之被拉入了一個鏡中世界,在裏面他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各個角度,各個距離,他有著那麽巨大的自我,但身處在千萬個自己之中也不免惶惑。

這時玉茵茵出現了,但鏡子沒有映出她,在千萬個“玉求瑕”的鏡像中她只身一個站在他的面前,對他說:“哥哥,說我不恨你是假的,說我不愛你……”

“也是假的。”

他如同一尊冰雕,看著妹妹在自己眼前如同水晶或玻璃般燃燒,慢慢融化,做不出一絲表情。

玉茵茵並不在意,用她一貫驕矜又無所謂的語氣說:“你猜對了,死人是出不去的,我出不去,蒲天白也出不去,至於方思弄……我不確定,因為我死的時候他還活著,所以我不知道他的結局。你也別放棄吧,再見。”

說完這句話她微微一動,似乎是要轉身,玉求瑕忽然伸手,在火焰中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擡起頭,看到他的臉緊繃著,乍看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就像過去無數次的會面一樣,可顫抖的細紋又洩露出那麽深重的悲怮,像一條被拋棄的狗。

她最後一次感覺到疼痛,輕輕地說:“哥,你知道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是什麽時候嗎?”

她並不指望他回答,繼續道:“小時候,有一個下午,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裏拼拼圖。拼完的那一瞬間你笑了,陽光落在你半張臉和一只眼睛上,那一瞬間……”

“我記了很多年。”

說完這句話,整個鏡子世界破碎了。

洪水中的小島上,他的記憶順著這個畫面全部歸位,跟他在這個“世界”中,失憶之後的調查和思考融為一體。

在所有和“金字塔”有關的、浩如煙海的信息中,第一眼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的,是一則神話,古埃及神話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奧西裏斯神話。

奧西裏斯是大地之神與天空女神的長子,他還有三個兄弟姐妹,分別是弟弟塞特、妹妹伊西斯與奈芙蒂斯。古埃及流行親族通婚,兩位妹妹分別嫁給了兄長,奧西裏斯的妻子是伊西斯,奈芙蒂斯則嫁給了塞特。

奧西裏斯作為長兄在人間行使上下埃及的王權,塞特嫉妒他,密謀將他騙進棺材推入河中溺死,最終也成功了,這造成了尼羅河一年一度的泛濫。

伊西斯不顧一切尋找丈夫的屍體,她是全世界最強大的法師,用魔法追蹤到棺材,將其帶回埃及。然而被塞特發現,他將奧西裏斯的身體分成十四塊,散布到尼羅河流域各地。

伊西斯沒有放棄,她與妹妹奈芙蒂斯一起,用很多年時間找回了十三塊遺體,但沒有找到最後一塊被鱷魚吃掉的生殖器。伊西斯將這些碎塊制成了木乃伊,奧西裏斯覆活了,但因為身體的不完整,他只覆活了一個晚上,伊西斯在這一晚孕育了他們的兒子荷魯斯。

荷魯斯長大後,最終擊敗了塞特,被諸神判定為合法的王位繼承人。

奧西裏斯則沒有重新回到塵世,而是成為了冥界之王,成為了埃及文化中最重要的死神。

在沒有記憶的時候,玉求瑕本能地被這個故事吸引,可是想不起來的緣由。現在他想起了一切,想起在“金字塔世界”中他曾經推斷,那五部循環的電影是在講述“人的一生”:青春期、尋找、愛情、生活、死亡。而如今,他有了另一種想法——這五部電影,其實是在講述這個神話。

故事開始於“謀殺”,塞特對奧西裏斯的謀殺——阿梅對巨大自我的謀殺。

然後是“尋找”,伊西斯尋找丈夫的屍體——俄耳浦斯尋找死去的妻子。

接著是“背叛”,塞特對奧西裏斯的背叛、奈芙蒂斯對塞特的背叛——阿賓所遭遇的背叛,以及他自己實施的背叛行為。

繼而是“覆仇”,荷魯斯對塞特的覆仇——年葉流與忠烈孤兒兩人交錯的命運和不變的覆仇主題。

最後是“覆活”,奧西裏斯覆活為冥界之神——元首一次次死亡,重要的不是死,而是最後的覆生。

不知道這一切是那個“更高”的存在所精心設計的玩笑還是所謂命運的巧合,伊西斯與奈芙蒂斯找回了奧西裏斯的十三塊身體,而他剛好經歷了十三個世界。

所以哪怕忘記了一切,他心裏也下意識地認為“世界”並沒有結束,因為缺了一個部分的奧西裏斯是無法真正覆活的。

第十三個“世界”結束不了這一切,他依然在第十四個“世界”裏。

可這一次,究竟要怎麽出去?

同時回來的,除了“這一輪”的所有記憶,還有“上一輪”的。

真正發生過的“事實”。

十八歲時,因為對迂腐的“戲曲世家”的反叛,他去上了電影學院,在父母的怒火中他只是短暫地快樂了一段時間,便覺得生活又變得百無聊賴。二十歲時,他在一次學生會大會上記住了方思弄的名字,不是特意去記,他只是記性太好。

後來這家夥就開始追他。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阻止,可能是因為懶得太鄭重其事,直到那家夥明確地跟他表白,他知道再也沒有了含糊其辭的空間。

他拒絕了對方。

是因為不喜歡嗎?

應該不是,如果不喜歡,他不會放任對方在他身後追了兩年。

可要說是喜歡嗎?

當然也不是,當時他全心全意只有一件事要做,他連自己也不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沒有能力去喜歡任何人。

被拒絕之後,方思弄便不再出現在他面前。

他承認,這是他沒想到的,而他心裏也沒有那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這種感覺真正出現的時候,是在舞臺上註意到那道目光的時候。

那雙漆黑的眼睛,在舞臺下面的黑暗裏,看起來居然像星子一樣亮。

之後在很多場合,他都會下意識往最黑暗的角落看去,幾乎每次都會是“不出所料”。

在那道目光中,他總是下意識地會把背再挺直一點。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

真是想不到,怎麽會那麽輕易地就過了那麽多年。

他為之準備了一生的那件事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做,父母似乎也對他完全失望,最終放任,而他的電影拍了一部又一部,看起來真的像在好好生活一樣。

所以,就這樣嗎?就這樣變得越來越圓滑平和,可以與過去的一切和解,就這樣走入庸常的生活中去嗎?

就這樣嗎?

他一直很喜歡喝酒,越來越喜歡喝酒,醉酒之後斷片之前的那段時間是他少有的能感覺到快樂的時間,他在掙紮中沈溺,樂此不疲。

然後就在一次尋常的醉酒後,他醒來了,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這是一個陽光彌漫的場景,顯然是一間臥室,有著溫暖的床鋪,暖色調的墻壁、地板和地毯,窗戶外面有一棵樹的頂,說明這間房間位於一個不太高也不太矮的高度,玻璃擦得很幹凈,幾乎是一塵不染,於是陽光也顯得很透明。

他頭疼欲裂,在床頭櫃上找到一杯加了蜂蜜的溫水,又在旁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還連著充電線,電量滿格。

他首先要搞明白自己在哪兒,解鎖手機後他看到一條躺在桌面的短信,這年頭除了移動聯通電信和銀行已經很少有人用短信,可在手機設定中,它的優先級依然很高,輕易地從幾十條微信消息中脫穎而出。

他點開了它。

是一個未儲存聯系人的陌生號碼。

「學長你好,我是方思弄,昨晚在仙儒遇到你,冒昧把你帶回了家裏,你放心,床單被套都是換過的,微波爐裏有早飯,你按預約鍵就可以吃。之後你可以自行離開,當然繼續休息也沒問題,鑰匙在鞋櫃上。再次為我的冒昧道歉,希望沒有耽誤你什麽事情。」

看完這條消息以後,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生氣。

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不他當然知道,他可以分析出任何一個人物的心理動機,可他不願意分析自己,他氣得摔門而去。

他賭氣一般依然沒有儲存那個號碼,當然也沒有回覆那條短信,等自己已經將那一串沒有規律的數字倒背如流時,那個只有一條記錄的號碼也沒有再發來只言片語。

最後的掙紮是讓助理在這些年收到的禮物中找出這個號碼送來的所有東西。自從他拍下第一部短片、走入大眾視野開始,每一年收到的禮物也太多太多,大多數都堆在庫房中沒有拆開。

當時的工作室在CBD頂層,他坐在大平層寬闊的桌面前,面對著一片蒼茫遼闊的城市圖景,將桌上排列整齊的大大小小幾十個禮物盒一一拆開,每一個裏面都有一個精美的禮物,還有一封信。

每一封信都以“學長你好”開頭,內容都是簡短的祝福,沒有落款。

禮物的包裝盒新舊不一,中間的時間跨度橫跨數年乃至十數年,不過整體有一種趨勢,就是包裝越新的禮物越貴重,可以看出送禮物的人的生活與經濟狀況應該也是越來越好。

他看著面前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剛拆開的禮物,是一只白色蕾絲發夾,繁美如霧的蕾絲面料邊緣墜著精美的水鉆,不是大牌,但他剛好認得,是米蘭新銳設計師M·阿曼達剛發布的新品,全球限量一百只,標價四千歐,最高已經炒到四萬七千歐。

他不是沒有收到過這麽貴重的禮物,可看到這只發夾的時候他心裏出現了一種酸澀的異樣感受。

同時在身體裏湧動的,還有一陣怒火,他的理智知道這不對,是他自己親口拒絕了對方,而對方沒有任何義務在被拒絕之後依然堅持不懈地追求。可理智沒有辦法控制情感,他還是生氣,他氣方思弄默默註視了他這麽多年卻再也沒有踏出一步。

為什麽?

為什麽不再找我呢?

為什麽明明還愛我,卻不再找我呢?

他把裝著發夾的禮品盒往裏重重一推,其他的禮物盒被相繼撞翻,桌上瞬間就變得一片狼藉。

他盯著這片狼籍坐了很久。

在暮色四合時,他認輸了。

他終於決定向庸常的生活低頭,嘗試和解與遺忘。

他拿著手機,用一整個太陽落山的時間編輯了一條短信。打了刪刪了打,對著那個沒有儲存聯系人的陌生號碼。

對話框是空白的,因為他早已賭氣將那條唯一的短信刪除。

他是那麽驕傲自大、自以為是,用盡了全力也最多能憋出一句:方思弄,等你下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會考慮。

他對著空白的編輯框很久,終於開始敲最後一遍字,屏幕上依次出現:「方、思、弄、,、等」

忽然一個來電提示彈出,他在驟然變黑的來電界面上看到自己的眼睛。

來電顯示:媽

他接起電話,黎春泥溫和卻寒涼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似乎還帶著一點笑,當然絕不是能讓人感到愉悅的那種:“聽說你最近在打聽一個人?”

他胸中頓時爆發出一種戾氣,這幾乎是近年來面對母親的一種本能,他強忍著,沒有開口。

黎春泥又道:“我建議你不要,你會後悔的。”

胸腹間仿佛有一座火山爆發了,流出滾燙的痛苦,過去這麽些年,他長成一個冰冷的怪物,幾乎全拜對面這個人所賜,現在他好不容易想要朝溫暖的生活走出一步,她卻像噩夢一樣降臨,如同“命運”一般冷酷無情。

可他已經長大了,已經不是那個只能任人擺布的男孩,他可以反抗。

他生硬地說:“我就要。”

一聲冷笑,似乎是不以為意,母親的下一句是:“你父親去世了,你有時間回來一趟。”

“父親”在他的概念中更像一張陌生的面具,他並沒有感到什麽悲傷,但身體裏那種積年的怨恨與恐懼還是席卷上來,讓他渾身劇痛。

他曾發誓要向他們展開報覆,現在要報覆的對象卻猝然少了一個,而他幾乎已經要放棄“報覆”這件事本身……

當然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他父親在一周前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在電話中對方痛哭流涕,說著對不起,說著不得已,說我愛你……最後一句話,是“保護你妹妹”。

當聽到那句“我愛你”的時候他其實是麻木的,那是他以為自己期待了一生的話,掛斷後他盯著手機,覺得這三個字對他的震動還不如下一刻也許就會進來的方思弄的短信大。

沒想到,玉建修就這麽死了。

那條編輯了一整個太陽落山的時間的短信終究還是沒有發出去。

他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麽,要怎麽辦,他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回了家。他想好了一萬句話去攻擊和刺傷生他的女人,他張牙舞爪,整裝待發。當然他也想要探問玉建修的死因,這是人之常情。

而迎接他的只有深深宅院,和母親的屍體。

他在黑暗中爬上三樓,站在樓梯口,看到了露臺沙發母親的屍體,她背對著他坐著,身體端直,腦袋向左邊耷拉,那一瞬間他就覺得她死了。

他只停頓了幾秒鐘,就繞到正面,看到了她死去的臉。月光下女人的臉是半透明的,像是在發光,眼皮上的血管和紺紫的嘴唇像雪地上的枯罌粟。

她死了,死於心臟麻痹。

他沒有找到她留下的只言片語,這個帶給他一生恐懼的女人,就這麽輕飄飄地死了。

他用旁邊的座機報了警,靠在沙發邊上等警察來,在這期間他聞到母親身上的味道,渾身汗毛倒豎。

警方的偵查結果是自然死亡,現場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黎春泥的身體上也沒有任何外力造成的傷痕,血液中也沒有毒素,她沒有心臟方面的問題,可就是那麽突然地死於心臟麻痹。

玉茵茵站在警戒線之外,像一抹飄渺的影子。

他註意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他走到她面前,她的頭沒有動,只是翻著眼皮看他,黑眼圈太重,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只鬼,她問他:“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

他簡短地回答:“沒空。”

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兄妹的感情從來算不上好,成年之後更是少有交集,但今年玉茵茵不知道抽了什麽風,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有的是他真沒接到,有的是他看到了也不想接,只接起過一次,是玉建修死前三天,玉茵茵讓他回老宅吃飯。

他當然沒回去。吃飯?吃哪門子的飯?他們這家人早已不是能坐在一起吃飯的關系。

而在母親死亡的當日,他們站在警戒線內外對視,這兩句話是他們當天唯一的交流。

玉茵茵打了那麽多電話,四目相對時,卻無話可說了。

但那一個對視,還是讓玉求瑕有了片刻怔忪。

他沒辦法不想起玉茵茵小時候的樣子,沒辦法不想起玉建修說的那句“保護你妹妹”。

後來他查看手機,發現玉茵茵又給他打了很多電話,甚至當時隔著警戒線對視時,她手中的電話依然在嘗試撥通。但他為了回來見母親,提前做足了準備,包括開啟了手機的飛行模式,自然也錯過了全部。

這幾年玉黎兩家的長輩接連死於非命,“詛咒”傳聞四起,玉求瑕自己並不太信這些東西,這時候卻也不得不懷疑。他私下打聽玉茵茵的行程——這些都是他這些年特意避開的消息——得知玉茵茵已經解散了自己的建築工作室,但因為建築設計項目工期長的特點,工作室業務沒法說結束就立即結束。

在玉茵茵給合作夥伴以及內部成員留下的信息中,玉求瑕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日期,他在下一個“特別的日子”闖進了玉茵茵在玉宅的房間,那一刻他看到玉茵茵神色覆雜的臉。

他就是這麽進入“戲劇世界”的。

在第一個“世界”中他差點死了,是玉茵茵和他曾經的老師董彬郁救了他。出來之後他終於和玉茵茵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拼湊出了一些殘破的真相——

玉黎兩家因為“血源詛咒”,在這種“戲劇世界”降臨的時候必然會被卷入,不過也不會一次性全部被卷進去,而是等“世界”中的本家血脈都死絕了才會拉下一個進去。

他們家這幾年去世的人都是這麽死的。

而這個“詛咒”恐怖的一點,是已經被卷入的人沒辦法向不知情的人透露任何情報。

玉建修是在大哥玉建安死後被卷進去的,黎春泥則要早很多,在更上一輩的黎勾元死後就進去了。黎春泥在裏面經歷了數十個“世界”,得知最多真相,也最能感受到情勢的緊迫。

她天真地想要保護她的小女兒,所以選擇犧牲長子,她想要將玉求瑕訓練成一個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終結這個“世界”的人,只要玉求瑕不死,玉茵茵就不會被卷進去。

然而事與願違。

兒子和女兒都在向一個她無法控制的方向成長。

在玉求瑕離家之後,黎春泥沒辦法再控制他,反而是玉茵茵先發現了她的秘密。玉茵茵發現,間隔數月,父母就會有一天將自己鎖在房間裏,勒令她遠離。

玉茵茵從來不是一個言聽計從的小孩,懷疑和好奇催生了她的行動,她在父母的“鎖門日”提前藏進了衣櫃,也因此被卷入了“世界”。

按照玉茵茵的說法:“我明明都代替你進去了,也打算結束這一切,你現在來找我幹什麽?”

“你不是恨爸媽嗎?你不是恨我嗎?你現在來找我幹什麽?”

“好不容易我可以不欠你什麽。”

相似的話,玉求瑕也想對著方思弄再說一遍。

他不知道方思弄是怎麽被卷進來的,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與自己有關,在“哈姆雷特機器世界”中第一次看到方思弄時,他感受到了那種只有在見到母親屍體的那一瞬間的眩暈。

他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自己都這樣了,方思弄還要靠近他啊?

方思弄到底在看什麽?在愛什麽?在……幹什麽啊?

而當時的情形也十分應景,他是穿著女裝的奧菲莉亞,正雙腿分開騎在扮成士兵的方思弄的身上,他氣得血管都要爆了,手起刀落,刺穿了方思弄的心臟。

回到現實世界後,他去找了方思弄,但對方顯而易見是在躲他。這讓他更摸不著頭腦,也更生氣了,他對方思弄的感情本就矛盾又覆雜,現在更是亂成了一鍋粥,他想不明白,也不願去想,直接放棄了。

他果然和玉茵茵很不相同,玉茵茵在進入“世界”直面死亡後,出來的反應是想要彌合他們破碎的家,而他呢,則完全擺爛,對現實中的麻煩直接破罐破摔了。

後來,玉茵茵死了,方思弄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個,攻略成功。

他回到了所謂的“現實世界”,成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這個“世界”中,他如同從石頭縫中蹦出來的一般孤獨地活著,他拍了很多很多電影,寫了很多很多書,去過很多很多地方,也邂逅了很多很多人。

可他依然覺得自己是空的,非常不完整。

而在很偶然的一刻,真的非常偶然,他甚至不記得那是一個清晨、午後還是深夜,他想起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在黑暗中也閃閃發光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的星子。

那是誰的眼睛?

那樣閃閃發光地註視著他?

是誰呢?

在哪裏呢?為什麽在黑暗裏?哪裏那麽黑呢?是夜晚嗎?還是舞臺下面?後場?

是誰呢?

那一個瞬間之後,他苦想了很久也沒有結果,後來那雙眼睛開始出現在他的夢裏,有天還連帶著一串電話號碼。

醒來之後他依然記得那個號碼,撥出去,是空號。

他開始發了瘋一般撥打那個號碼,一有空就打,對面的回答永遠是:“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可他總堅信這個號碼是會接通的。

他打了幾十年。

但那個電話從來沒有接通過,他也沒有見到過夢中的那雙眼睛。

直到死亡降臨。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死去,只是失去了這些記憶,在年輕的身體中醒來。金黃的日光照在他的臉上,給他一種被灼傷的感覺。

他恍惚了片刻,發現自己走在校園裏。炮仗花的色澤如此鮮艷欲滴,像一片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自己身側響起,年輕、幹凈、輕輕顫抖:“玉求瑕,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他轉過頭,看到那人低垂的、被額發和睫毛遮住一大半的眼睛。

剎那之間他心如擂鼓,幾乎要將胸膛撞破。

他感覺自己好像飛了起來,輕飄飄的仿佛踩在雲中,無法抑制心中徜徉的喜悅,他幾步踏上前方的花壇,回過頭,將那人罩在自己的影子裏,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自己在夢中見過千萬遍的眼睛。

他忘記了一切,但悸動已成本能。

他聽見自己輕快的回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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