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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等待08 他“醒來”兩年了,恰好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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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等待08 他“醒來”兩年了,恰好跟他……

走出空無一人的公園大門的一瞬間, 撲面而來的是鮮活的、流動的人群和聲音,一門之隔,就像陰間和人間的區別。

玉求瑕低頭看著自己手中忽然出現的筆記本, 心想那東西實在狂妄,可能是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連這種完全不“現實”的“隔空取物”都隨意使用了出來, 是以為他的精神已經完全崩潰,連這點也註意不到了嗎?

他嗤笑一聲, 突出一口濁氣,擡頭看向天空。

當晚北京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玉求瑕把它視作一個很好的預兆。

他仔仔細細地將筆記本又研究了一遍, 其實那位“梅斯菲爾德”說的也不算錯,因為這個筆記本中的內容的確有許多主觀抒情的部分, 說不上杜撰,但確實有太多聯想。譬如講述一件事情的時候, 筆記主人只會草草一提事件本身, 更多的筆墨用在描述自己當時的想法上, 有時甚至不會明寫發生了什麽事,而是通過自己的推測列出其他的可能, 玉求瑕就需要通過這些可能反推出真實的情況。

除此之外,整本筆記中還充斥著大量的回憶和獨白, 不吟詩作賦也不引用名人名言,只是用直白簡樸的語言慢慢宣洩著一種感情,在看到第一個“玉求瑕”出現的時候,玉求瑕心神一動,覺得全通了——對方的確在向一個特定對象傾訴感情,這個對象就是他。

奇怪的是, 對方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腦海裏一點印象也沒有,可第一次看完這本筆記後,他臉都紅了,身體裏像是有一把大火在燒,滿臉都是眼淚。

不過,在探索真相的時候,這些抒情過多的部分其實是一種阻礙,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能屏蔽這些內容,找到真實的信息。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完全把希望吊在這本筆記本上,其實,就算這個筆記本真的被那個“梅斯菲爾德”弄走也沒關系,因為他始終相信,只要是發生過的事情就一定不會了無痕跡,他自己本身,就是那段過往最確鑿的“遺物”。

他是一個由意識和無意識控制的軀殼,是一枚卡不進這個世界的崩壞的齒輪。哪怕記憶被抹除了,留在潛意識裏的身體記憶卻依然存在。

他回憶自己“醒來”之後的種種,已經一年多了,前幾個月還和人有接觸,後面幾乎就是獨處,最親近的人算是游嫣和趙京雲,趙京雲就不提了,游嫣現在已經去找了新的工作……

他回憶起一些場景。

多半是在蘇醒時,對上他們驚恐的臉。

還和他們有接觸時是他狀態最不好的一段時間,暈過幾次,還長時間把自己關在房子裏昏睡,很多次醒來都是這兩個人在眼前,他們當時的表情……

絕對稱不上正常。

由此可證,這個“不正常”的源頭,基本可以確定來自於昏睡中的他身上。

是什麽呢?

他對著自己的床安了監控,很快就發現了原因。

為什麽有人睡覺,會像太平間的屍體一樣呢?

他連續監控了很長一段時間,確認不是偶然,他確實就是那樣睡覺的。習慣那樣睡覺。

可這樣的習慣是怎麽養成的?

構想人物的生平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構想失憶的自己的前半生也不外乎如是。

史鐵生寫過那句著名的十三四歲的子彈正中二十年後的眉心,而一個三四十歲的人站在原地挨了一槍,排除恐怖分子當街殺人之類的飛來橫禍,這顆子彈也只能來自過去。

在電影或戲劇中,一個以這種姿勢睡覺的人,在人物小傳中必然要有所解釋,那這個解釋應該是什麽呢?

也許他曾經患過重疾,只能以固定的姿勢平躺在床上度日。

也許他曾經進過管理森嚴的監獄,在人擠人的大通鋪上必須以這個姿勢才能入睡。

也許他曾經遭受過綁架,長時間地失去自由並被捆綁成這樣養成了習慣……

又或者,他在一個墳墓般的家庭成長,他神經病似的監護人連他睡覺的姿勢都要控制和掌握……

鬼使神差的,最後一個可能性在他腦海中出現的時候他幾乎立即就相信了。

後來他也去求證過其他的猜想,比如查看自己的就診記錄和犯罪記錄等等,“梅斯菲爾德”說過“世界”只抹去了他的記憶和那些犧牲者的痕跡,他童年時重病或入獄的記錄應該不算在內。

其他的猜想都被一一否決,他沒什麽障礙地篤信了,自己來自於一個富有的、但森嚴如墳墓的家庭。

然後他也很平靜地接受了,夢中那些讓他溫暖的回憶不是來自家人,而是在那之後,出現的……或許是朋友,更有可能是——愛人。

是小雪。

他想,肯定是小雪。

只有這樣,人物的弧光才是流暢的。

這些調查都在他見到“梅斯菲爾德”之前完成,見過“梅斯菲爾德”之後他補全了最重要的一處缺失——最後一個“世界”的內容。

根據小雪的筆記,他推測自己已經經歷過十二個或十三個世界——在筆記中,小雪詳細記錄了和他一起經歷過的六個‘世界’,再加上最後一個小雪沒有來得及記錄的‘世界’,就應該是七個。

在這之前,還有小雪反覆提到過的,他們分手的兩年,以及後來他和小雪的聊天中透露出的一些信息。這些信息很零碎——他沒有記憶,只是看著都覺得零碎——小雪卻全部記錄了下來,比如他提到自己在第三個世界中失去了老師,在“櫻桃園世界”的游戲中另一個隊友曾提到和他一起經歷過五個世界等等……

小雪不僅記錄下來,還會自己分析,分析在他們分開的時候玉求瑕獨自經歷過什麽,其實他有一點困惑,小雪為什麽不直接問他?最後推測可能自己在談戀愛時仍舊是一副狗脾氣,說不定還會欺負小雪。

他根據小雪記錄下來的東西,還有兩年這個時間跨度,以及每個“世界”之間的間隔推斷自己應該獨自度過了五到六個“世界”。大概率是六個。

但毫無疑問最重要的、讓他失去了小雪的最後一個“世界”的信息,卻是完全缺失的。

他沒有任何渠道可以得知這個“世界”的信息。

直到“梅斯菲爾德”出現。

他通過“梅斯菲爾德”之口,得知最後那個“世界”與“金字塔”有關。

他一頭紮入了金字塔相關的文獻。

從金字塔的建造方法、幾何學意義,到金字塔內壁的銘文和壁畫,再到古埃及的社會結構與文化;從奧西裏斯的非唯一性到木乃伊的制作方法;從古埃及歷史到語言文字……

晝夜輪轉,節氣交替,等他從浩瀚的資料之海中擡起頭顱,已經進入北京的夏天。

他“醒來”兩年了,恰好跟他同小雪分手的時間一樣長。

===

玉求瑕停好車,在墓園門口那排七彩的遮陽傘下的小攤子上買了一黃一白兩束菊花,然後走進了墓園大門。

滿街原本百無聊賴的商販都齊齊看著他的背影,有的還伸出腦袋來瞅,倒不是因為他漂亮,在這種刺眼的陽光下面根本看不清人臉,主要是他的行頭太優雅莊重,手裏卻拖著一把笨重的鋤頭。

一路往上,有一條筆直的白石路,被光照得仿佛要融化。這片墓園不對普羅大眾開放,本來就沒什麽人,更別提現在烈日當頭,整座墓園暴露在明晃晃的太陽下,蟬鳴聲震耳欲聾,目力所及卻是空無一人。

玉求瑕沿著那條白石路往上走,也許是因為太陽太大,他眼前出現一些黑影,仿佛是一個人的背影,也在他的前方往上走,他眨了眨眼睛,就沒有了。

就這樣,他又想起日記中的一段內容:

「我好像總是在註視他的背影。他的頭發很長,可以做出很多造型,所以這些背影也並不全都一樣。

不管是大二的元旦晚會,還是天橋演藝廳的後臺,或者是一九年戛納的紅毯,還是那些我已經記不得名字的酒會上,那些燈光、金粉、水鉆和香檳水晶塔,都沒有他的發飾或是耳釘亮。

原來我在他身後看了他這麽久。」

也正是這一段話,現在指引他來到了這裏。

他慢慢地往上走,懷裏的菊花散發出清苦的香味。

這座墓園常人是接觸不到的,埋葬的都是在歷史上有名有姓的大家族,玉家也在其中,不過並不在後來修建的規規整整的大理石陵園這一面,而在後山上,是流傳了幾百年的家族土墓。

他花了一些時間找到家族的墳堆,在其中找到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墓碑。

玉家的孩子一出生,這裏就會多建一座墓,取“有始有終”的意思。

就算一個家族裏也會有親疏遠近,親近之人的墓會在一起,孩子挨著父母,姊妹挨著兄弟。

而這座署名“玉求瑕”的墓的前後左右,都是空的。

雖然因為是土葬,墳包間的排列不像陵園那邊那樣整齊,但因為這座墳周圍實在太空了,想忽略都沒辦法。

玉求瑕並沒有在意這個,他把菊花隨手撒在墳包上,靠著墓碑抽了一只煙,然後用鋤頭挖了起來。

天太熱了,蟬鳴聲讓人煩躁,太陽光也曬得人皮疼,他一邊挖,一邊苦中作樂地想:理論上來說,我應該坐在荒原上,等待戈多到我面前來找我,而不是拿著一把鐵鍬,掘地三尺要把對方挖出來。

他一邊想,一邊笑,一邊挖。

“茲——”

終於,鋤頭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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