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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幕間44 玉求瑕只覺得胸腔霎時間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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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幕間44 玉求瑕只覺得胸腔霎時間就空……

房門合上, 落鎖聲清脆。

玉求瑕面對門站著,久久不言。很快聽力被強化過的眾人就聽見遠去的腳步聲。

方思弄走過去挨著他,抓住他的一只手, 自己嘴笨,說不出什麽花兒來,只能牽著他。

“好了。”結果是玉求瑕回頭看到他的表情, 撲哧笑了一下,“我沒事, 回去吧。”

玉求瑕牽著他走回座位,其他人的目光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玉求瑕還是笑:“都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演到哪兒了?”

蒲天白被花田笑戳腰眼戳得叫了一聲, 屁顛顛撲過去點播放,電影重新播放起來, 屋內的空氣似乎也跟著流動了。

這時李燈水卻說:“你不要怪黎阿姨,我可以理解她的。”她看著玉求瑕, “我被卷入‘世界’的時候很害怕, 但後來知道我媽媽也進去過……死在裏面, 我就不後悔了。真的,我就覺得我哪怕是死在裏面也沒關系, 只要、只要能知道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出去之後,我在家裏的一些地方, 筆記本、便利簽上面找到了一些只言片語,以前我都看不見,以為是一團墨跡……我就更不後悔了。”

井石屏“嗐”了一聲:“說什麽死不死的!”

玉求瑕仍是笑,從剛剛開始這笑容就像是焊在了他的臉上:“行啦,我明白,她們是姐妹情深嘛。”

“姐妹情深。”蒲天白又趴到播放器那兒去操作, 將電影的音量調小,展開話題,他很認真地問玉求瑕:“有兄弟姐妹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我想象不出來。”他開始喋喋不休,“我總是在網上刷到啊,什麽兄弟姐妹爭奪遺產啊,重男輕女啊,姐姐對弟弟好叫扶弟魔,男人給父母兄弟花太多錢叫拎不清……但也有很多好的啊,什麽賭鬼弟弟把家裏父母的財產都賭光了,老婆孩子被打跑了自己孤獨地死在出租屋,哥哥給他辦喪事時還是忍不住痛哭……哭什麽呢?這種禍害不是早死早超生嗎?哥哥自己家裏也被他害得不淺,可還是為他哭,我猜哭的時候這大哥應該會想到他們小時候一起生活的日子吧?那些在陽光彌漫的小巷子裏奔跑的日子……”

花田笑驚訝地捂住嘴:“你管這叫‘好的’?”

“這人是爛透了,但兄弟情誼有點好吧。”蒲天白解釋了一句,又看回玉求瑕,“玉哥,你別誤會,哎,我就是隨便說說,隨便聊聊,左右現在也沒有什麽事……其實是我經紀人剛給了我一個新本子,萬老師的,演一對兄弟中的一個,我挺找不明白感覺的——我想象不出來有兄弟姐妹的感覺,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呢?茵茵以前倒是也不怎麽提你,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你對她來說很不一樣……我不知道怎麽說了,你們的關系其實不算太好吧?”

“不好,很不好。”玉求瑕說,“我曾經有很多次都想過她要是沒有出生就好了。”

蒲天白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好像真在給他的新電影找角色感:“那你對她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

玉求瑕的表情出現了片刻空白。

他這一生講過太多話——通過他的電影人物之口——他是不屑於說謊的,所以一直都在講真話,只是他被太多幻影糾纏,所以說出來的真話也雲山霧繞,好似玄言。

玄言是不必講清楚的,說的人在說,聽的人在聽,二者之間關聯不大,聽者以為自己聽懂了,說的人卻也不在意他們是不是真的懂了。

不在意。

他這一生說了很多話,歸納起來卻就是這樣一個“不在意”。

他早覺得自己已經大徹大悟,平生所求不過一死,外界的任何點評或誇讚都是過眼雲煙,有很多問題他都探討過,走得很深,有些差點回不了頭,可這時候一個人問他:你對你妹妹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

他竟然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一個多麽淺白、基礎的問題,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來都能立即給出答案,他怎麽會回答不上來?

怔楞只是一瞬間,他卻近乎下意識地說出:“兄弟姐妹,就是從出生就在互相爭奪的關系。小時候無意識時就在爭奪父母的關註和愛,不,應該說在父母活著時都一直在爭奪,爭到他們去世,又爭奪遺產。一個人的感情永遠是不平等的,父母的當然也不,沒當過父母?那我換句話說,你要是同時養了三只貓,你都不會同樣愛它們,你會根據你的喜好去喜歡更美貌或更醜陋或更乖巧過更調皮的那一只……這種不平等的愛造就了必然的爭奪——在我眼中兄弟姐妹就是這樣一種存在,他們也許也會愛彼此,但依然永遠逃脫不了爭奪。”

蒲天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已被不留痕跡地岔開。

方思弄把音量調回去道:“看電影吧,看電影。”

離奇的是,今天居然什麽都沒發生。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眾人面面相覷。

幾乎所有人都得到了“9月17日”的時間感覺,可是9月17日已經結束,“世界”並未降臨。

“又推遲了?”蒲天白奇怪道。

“這麽說起來,還有提前了的呢。”井石屏說,“說提前就提前,說延遲就延遲,那還特意給個時間幹什麽?這不是瞎耽誤功夫嗎?”

李燈水推測:“會不會不是按北京時間算的?要西時區的9月17日全部過去了才算?”

“之前沒有這個先例。”方思弄道,“而且我們不是推斷出這事是分文明出現的嗎?應該就是看北京時間吧?”

花田笑提議:“以防萬一,我們再看一部電影?”

然而這個“萬一”沒有降臨,全球的9月17日就這麽過去了,無事發生。

“世界”推遲,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之後所有人都失去了對下一次進入“世界”的時間感知,李燈水再次提出那個觀點:也許世界上還有另外的人也在攻略“世界”,他們攻略成功了,“世界”就結束了。

雖然說是這麽說,她還是去學校給自己辦了休學,住回了玉宅。

不知道下一個世界什麽時候降臨,意味著它隨時都有可能降臨,大學校園裏人太多了,她不能冒著把別人卷進來的風險繼續待著。

黎暖樹則被玉求瑕趕了出去,甚至取消了她進入小區大門的權限。

日子繼續流逝,而在那個9月17號之後,方思弄也像黎勾元一樣,開始寫手稿。

他一開始借著搜索信息記筆記的名義偷偷寫,就像回到學生時代開小差,還挺刺激,但很快還是被玉求瑕發現了。玉求瑕看到之後就生了氣,回房間裏不出來,方思弄只能去哄,自知理虧,做小伏低,哄得第二天腰都直不起來,玉求瑕卻是哭得更兇的那個,從看著他醒就開始哭,說你寫那東西幹什麽?留給誰?我們要是死了還管其他人幹什麽?世界毀滅都和你沒關系!

玉求瑕一生都在為自己活、說自己想說的話,巨大的自我造就了他自私的靈魂,他不想要方思弄去普渡眾生,他要方思弄只看著他。

在分手之前方思弄哄人也只會不開腔地默默做事,現在卻摸清楚了玉求瑕的脾氣,毛要順著擼,哄人還是要張嘴。

哄完了日子照常過,方思弄還是會抽時間偷偷寫。

他也不是想留給誰,他就是想記錄一下自己的經歷,他以前聽過一句話,是說這個世界上有一部份人天生就有創作的欲/望,就像吞咽的欲/望一樣客觀存在。他感覺自己是臨到頭了忽然覺醒了這種欲/望,就好像別人寫自傳、寫懺悔錄一樣。

他沒法控制自己,他就是想寫,他想把自己和玉求瑕的故事寫下來,沒有人看也不要緊。

不想再惹惱玉求瑕,他就晚上爬起來偷偷寫。

玉求瑕覺淺,但睡之前做得盡興的話就不怎麽會醒,今天就是這樣,方思弄掐著腰爬起來,窩到露臺沙發上打著小燈寫,寫累了一回頭看到玉求瑕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他在流淚。

他的心一下子就被攥得死緊。

他把本子放好,雙手投降走回床邊,跪在地毯上去擦玉求瑕的淚,討好地哄:“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你別哭了。”

“我知道你會寫的。”玉求瑕除了在流淚以外一切正常,表情也很平靜,還理了理他的額發,溫聲說,“寫吧,明天白天寫,別傷到眼睛。”

方思弄心一顫,愧疚得不行,掀起被子鉆進去,趴在他的身上。

玉求瑕攬住他的腰,沒有再說什麽。

過了很久,方思弄忽然說:“我做過一個夢,夢到你那天沒有答應我。”

玉求瑕的呼吸停頓了一下。沒有問是哪一天。

“我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方思弄的聲音越來越低,他今天確實累了,“……玉求瑕,我不怕死,但那個夢差點嚇死我。”

他又說:“玉求瑕,我不為別人寫,我為我自己寫的。答應我,只有等我死了,你才能看它。”

玉求瑕只覺得自己被人捅了一刀,從心臟傳來一陣極大的痛楚,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簡直想把方思弄的嘴撕了:“你閉嘴。”

“作為‘把骨灰撒到南極’的交換。”方思弄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鋒利,還有點刻薄勁,“只準你能安排後事,我就不行?天底下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玉求瑕的氣就這樣散了,他低頭親吻方思弄的頭頂、摸他的頭發,感覺眼淚流進鬢角,然後低低地笑起來。

狗屎,這壞東西可真記仇。

方思弄很快就睡了,玉求瑕把人拖到旁邊的位置上擺好,又側躺下來,在方思弄忘記關的露臺的昏黃燈光中端詳方思弄的臉。

那片黑暗就是這時候降臨的。

像一片墨水海洋,瞬息之間就將方思弄吞沒了進去,玉求瑕只覺得胸腔霎時間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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