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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電影01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連身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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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電影01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連身體都……

經過那片已經熟悉的黑暗之後, 方思弄感覺到了自己。

但這種感覺很奇怪,他只是在意識上感覺到了“自我”的存在,視力得到恢覆, 可以看到除黑暗之外的場景,但他的脖子似乎不能動……或者說,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脖子……那種感覺, 很難形容,就像還停留在那片黑暗裏一樣, 他不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感覺到哪裏是脖子,哪裏是手腳, 也沒法轉動脖子往下看,看一看自己是否還有身體和四肢。

但說跟懸浮在那片黑暗裏完全一樣又不對, 因為他的眼前出現了黑暗以外的場景,是一間看似普通的臥室。

他還能控制自己的“眼球”, 在小範圍內轉動視線, 但決計看不到自己的腳尖。

房間裏有床, 有書桌,有衣櫃, 有一扇窗,窗外有鐵柵欄式的防護欄, 上面擺放著幾盆瘦骨伶仃的植物,在微風中顫顫巍巍地搖曳。

窗戶玻璃上似乎貼了暗色的透光紙,讓射入這間房間的光線都被染上了一層黯淡的藍綠色。

他順著那道光線看向隆起一團的床鋪,那裏躺了一個人。

他感覺不到身體,只能停留在原地繼續觀察房間裏的物件,漸漸的他找出了直覺中違和感的來源。

房間不大, 整體有種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風格,布局很規整,四四方方,木窗木桌木書櫃,淺綠色窗簾、淡黃色小碎花被,規矩含蓄的配色。床旁的書桌上放著幾本教材和筆記本,鋼筆、鉛筆和尺子整齊地擺放在筆筒裏,似乎展示這間房子的主人是個不出格的乖學生。

但當視線落到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時,一股異常的氣息開始顯現。

墻上留著一些膠布的遺骸,顯然是暴力撕下過什麽,看大小像是海報,因為撕得太急切,反而留下了醜陋的疤痕。床下若隱若現露出一雙尖頭皮靴,鞋底泥濘,還沾著一點金粉,暗示著屋主夜晚流連的地下酒吧或迪廳。衣櫃的門沒有完全關緊,露出一道黑縫,底部露出幾條黑色細帶,讓人聯想到與“性/感”有關的衣飾。

這一切顯然都與屋主表面上乖巧的形象不符。

很顯然,屋主在這間屋子中偽裝成了一個乖女孩,但事實並非如此,她應該有著黑夜和白天兩種不同的人生。

誠然在現實中一個女孩擁有這些東西並不意味著她就不是一個“好女孩”了,可在戲劇中,場景的每個細節都暗示著人物的性格或者命運。

方思弄正想得出神,忽然被一陣狂暴的聲音驚醒。過了好半天他才確定那聲音的確是一首音樂,是從屋主枕邊的手機中傳出來的鬧鈴。

這重金屬重得簡直要中毒,可惜他沒有手,也沒有耳朵,做不到“捂住耳朵”這樣的動作。

同時他還感覺到一陣詭異的熟悉。

鬧鈴響了好一會兒,一只細白的手才從被窩裏伸出來,“啪”的一下手機被拂到地上,鬧鐘卻還在響。

又過了一會兒,那人不得不從被子裏鉆出來,痩得伶仃,渾身細白,頸椎骨嶙峋地凸起,頭發枯黃蓬亂。

是李燈水。

她用手撐著地面,下半身還留在床上,趴著去撿手機,動作粗暴地關掉鬧鐘,生著明顯的起床氣起床。她只穿了吊帶睡衣和內褲,方思弄下意識就要閉眼睛,可他做不到,只能盡力將“眼球”轉開,可惜屋子太小,他的餘光沒法完全離開。

好在李燈水是背對著他,脫掉吊帶後她彎腰去衣櫃裏找衣服,順勢將與那幾根黑色細帶有關的部分往裏面懟了懟。這樣子的姿勢,使得她的脊椎和肩胛骨非常明顯,嶙峋陡峭,仿佛都要破體而出,黯淡的晨光灑在上面,反而稱出她異乎尋常的白。

她換上了一身規規矩矩的衣服,拿上書包,開門出去了。

關門聲驚醒了方思弄,驚出他一身冷汗——如果他確實還有身體且身體還有汗的話——他猛然驚覺自己剛剛好像不由自主地盯著李燈水看,但那個時候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看李燈水。

這個發現嚇到了自己,他驚慌失措,下一刻只覺得視角陡轉,身遭瞬間黑了下來,他似乎被壓在了一片巨大的石板下,龜縮在狹窄低矮的空間裏,眼前聳立著一團巨大的黑影。

他驚魂未定,努力回憶剛剛發生了什麽,但什麽也沒有想起來,他只是忽然就出現在了這裏,看到了這一切。

平覆心情之後,他逐漸發現他好像並沒有離開那個房間。眼前的這團黑影可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立著一部分倒著,泥濘的碎屑散落在周圍,隱約還可以看到一些金色在閃動。

——是那雙鞋。

他反應過來,是剛剛看到的床底下的那雙鞋!

他忽然來到了李燈水的床底下?

那時間呢?時間是接續上的嗎?現在是在過去還是未來?李燈水是已經離開了還是仍在床上睡覺?

他的狀態依然跟剛剛一樣,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他竭盡全力控制視線,從沾著泥漿的鞋子中間望出去,通過對空間的構想,看向了極有可能是他剛剛所在的地方——床板擋住了一大部分視線,他只能看到一點木櫃子的邊緣,那似乎是……書櫃?

他竭盡全力往那邊“看”,也許是意願太強烈了,下一刻,他的視線瞬間“滑動”過去,大概是從床中間平移到了床腳,然後他忽然可以看到大半個書櫃。

……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物質形態?

懷著這種困惑,他看向了書櫃上方,結合對高度、角度的判斷,他判斷他剛剛的視角應該位於書櫃的第三格或第四格。

那裏都是書,擺得不是特別整齊,可能經常會抽出來看,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精神與絕對知識》、《懺悔錄》,也有《小泉八雲文選》、《莫泊桑隨筆》、《飛鳥集》……

他當時是待在哪裏的?

可以肯定的是,一個成年人類的身體,是不可能擠進那任何一個書架的。

那自己剛剛到底在哪裏?

他越想越入神,盯著書本和格子上方的一小段黑色陰影……倏然間,視線再次轉換,他又回到了一開始的位置,應該就是書櫃上。

他再次可以將整個房間收進眼底,發現床上已經沒有人,整個屋子是李燈水離開之後的樣子。看起來時間規則還沒有失效。

他又看向床底下,努力了一會兒,再次回到床底的視角。

他思考了一陣,尋找這兩個地方的共通之處……

是影子?

他需要在陰影中活動?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他又回到櫃子上,在這個房間中搜尋別的“陰影”,一眼看到的就是沒關嚴的衣櫃那條漆黑的縫。

他盯著那條縫,心念轉動——如果他還有心的話——集中精神感受著變化,發現他盯著的那條縫似乎越來越寬越來越近,腦子裏冒出那句“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然後他成功了,他進入了衣櫃。

竟然真的是這樣!

他可以在各個陰影間瞬移!

而且,陰影範圍的大小好像決定了他的活動範圍,書櫃上的那個陰影只是一個小小的三角形,所以他能夠活動的範圍很小,而在床底下和衣櫃裏,他的自由度明顯要大一點。

他更好奇了,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形態?

此時,他身處在李燈水的衣櫃中,被女孩子的衣物包圍著,可以發現衣櫃外層的衣服都疊的很好,壘成一堵墻,把後面的混亂都遮住了。

那團混亂五光十色,皮帶、蕾絲、性感內衣應有盡有,像愛麗絲的兔子洞,鏈接著另一個世界。

這樣零距離待在一個女孩的櫃子裏似乎有些猥瑣,不過他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嗅覺,失去了一種感官讓他與整個世界似乎都隔著一層什麽,所以他也沒有太大感覺。

他又回到書櫃上,在這間房裏這裏的視野最好。他盯著門縫看了一陣,想離開這間房看看,但沒有成功。他又去看書桌,試圖進入抽屜看還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結果依然沒有成功,只轉移到了書桌下面的陰影裏,看來門縫和抽屜縫都太小了,他穿不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幾乎已經把這間屋子裏可以去的地方都探索完了,甚至還在床和墻之間的夾縫裏發現了半個避孕套包裝袋。

可他出不去,完全被困住了。

安靜下來之後他再次思考起來,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

怕光線?是吸血鬼?或者中國鬼魂?

可他看不到自己的實體不說,他其實也並不畏懼光線。在傳說中吸血鬼或鬼魂害怕光線,在光線中會被燒成飛灰,但他的感覺並不相同,他似乎只是……無法到達有光的地方。

就好像有光處和陰影處是完全不相交的兩個世界,他只能在其中一個世界存在,但也並不怕另一個世界就是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在晚上豈不是哪裏都可以去?

他試圖在這間房間裏找到鏡子或者玻璃之類能反射出物體形象的東西,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自然也照不了“鏡子”。

自己到底是什麽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從外面被打開,當時他待在床底下,只看到了一雙穿著拖鞋的女人的腳。

女人在屋裏轉了兩圈,很快發現了床下的鞋子,粗暴地把鞋子拎出去,嘴裏罵出不堪入耳的臟話。

方思弄有點怕那女人收拾了鞋之後還要趴下來看床底下看到他,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於是他移動到最靠近門的地方,透過未關的門看到了外面的客廳,然後移動到了沙發下面的陰影裏。

女人還在李燈水的臥室謾罵著,方思弄則趁這個時間將客廳裏的空間大致探索了一遍,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家庭客廳,從裝潢和擺設來看這家人也很普通,沒有特別富裕也沒有特別貧窮,從事的職業不會特別低賤也不會特別精尖,一個乏善可陳的家庭。廚房狹窄的竈臺上還燉著什麽東西,廁所的門關著。

不知道是世界設定還是他太粗心了,偌大一個客廳他竟然也沒發現可以照出自己樣貌的東西。他猜廁所裏應該有鏡子,可他進不去。

女人罵了一會兒回了自己房間,很快又風風火火走出來,原來是去換了衣服。她打開了大門,停頓了一下,回到廚房關火,然後再次離開。

這一系列動作都昭示著她在氣頭上,一路叮鈴咣啷的,方思弄下意識瑟縮在墻角,驚鴻一瞥間看到了她的臉,發現自己在一些資料和李燈水——外面世界的那個、正常的李燈水——的手機屏幕上見過她。

她是李故雲。

方思弄瞬間就想到玉求瑕說多的話,說他預感到會在這個世界中與父母重逢。

這個預感是否會在這個世界應驗?

也許是因為見到李故雲太過震驚、只顧著震驚,他沒有抓住李故雲開門的時機離開,便被關在了這個房子裏。隨著窗外太陽高度角的變化,他將這個房子裏所有陰影能夠到達的角落走遍了,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發現。

不過沒有發現就是最大的發現,這麽大一間屋子,餐具都是白瓷的,別說鏡子,一塊玻璃也沒有,這根本不符合邏輯,他懷疑是“世界”設定,自己的存在形態可能不自己能輕易得知,也許與揭開謎底有重大關聯。

不過事實上他並不十分焦慮,因為他判斷,在夜晚來臨時,他的活動範圍也會變得寬廣很多。

傍晚時分,大門打開,李燈水回來了。

方思弄有了離開這個房子的選擇,但他最終沒有這麽做,而是跟著李燈水回了她的房間。

李燈水回到房間後就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沒多久外面門響了,可能是李故雲回來了,不過李燈水進房間後就鎖了門,方思弄也出不去。

再晚一點房門被很重地敲響,李燈水放下筆,坐直身體,臉上出現了一種扭曲的狠勁,像影視劇中,那種刻板的、會出現在叛逆青少年臉上不耐煩的表情,但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有說,開門出去了。

母女倆在昏黃的燈光下相對著吃完了飯,全程不發一言。

之後李燈水又回到房間來,趴在書桌上寫東西,期間打開抽屜找什麽,沒關嚴,方思弄趁機進入了抽屜的陰影裏,看到了裏面的東西——半包香煙、幾張演出門票、帶有些許汙漬的夜店手環。化妝品也巧妙地藏在文具和紙張中間,避免被母親發現她塗抹的鮮紅唇膏或帶著煙熏氣息的眼影。

這些都是方思弄一大早就預想到的設定,吸引他註意的是另一樣東西——那幾張演出門票最下面的一張大的,是一張邀請函,宣傳單大小,背景是深沈的墨黑,仿佛一片無盡的夜幕,隱隱透著冷光。紙面中央浮現一只繁覆精致的面具,面具的邊緣鑲嵌著金色烈火圖案,面具的雙眼空洞而神秘,鏤空的細節猶如纏繞的藤蔓。在面具上方印有一排華麗的花體字,前半部分被遮住了,方思弄只能看到後半截,是這樣幾個字:“繩食兒舞會”

方思弄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一個數年前的畫面跳至眼前:

那天他也是接了喝了酒的玉求瑕回家,回他租的那個家,樓下沒有停車場,要停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然後步行五分鐘左右。這五分鐘的路上會經過一片居民區,一樓的店鋪徹夜不息。

玉求瑕歪歪斜斜,被他架著走,今天似乎喝得還挺開心,一邊走一邊唱歌,走到中途忽然停下來不走了,方思弄轉臉一看,發現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摸棋牌室大爺養在玻璃缸裏的魚。

發現他的目光,玉求瑕轉過來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極其燦爛、比他們頭頂上那盞白織燈還讓人目眩,說道:“它們居然知道這不是繩。”

方思弄沒有聽清,有些呆地問:“這不是神?”

他想說你就是神,別說對這些魚了,對我來說,你也是神。

玉求瑕卻一眼就看穿他,知道是他聽錯,糾正他:“是繩兒!”

“繩?”方思弄還是不解,竭力想要跟上玉求瑕的腦回路,希望自己不要顯得太愚蠢,便自己揣摩道:難道玉求瑕的意思是自己的手指在水裏像繩子?可魚知道他的手指不是繩子有什麽好奇怪的?

玉求瑕好笑地用沾了水的手彈他的鼻子,笑得更好看了:“是食兒!魚食的食兒!”

這是一個完全的烏龍,一個在每個人的人生中足以出現成百上千次的“聽錯了”的瞬間,一段小插曲,本來不應該被任何人長久地銘記……

直到後來玉求瑕在拍《十八》時,方思弄檢查美術組的場景布置,發現了舞會邀請函上的字“神繩食兒舞會”,那個夜晚便永遠鐫刻在了方思弄的記憶裏。

那張邀請函在電影中並沒有正面出現,僅作為背景在屏幕上停留過幾幀,就是最眼尖的電影評論家或最狂熱的粉絲都沒有清晰地扒出過這幾個字,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它是什麽意思。

方思弄忽然感覺一陣寒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連身體都沒有了,還能感覺到冷。

——這個世界,是玉求瑕拍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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