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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幕間40 “作品的生命比我的要長。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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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幕間40 “作品的生命比我的要長。作……

第二天, 眾人一起去了環球中心,李燈水仍然一副小大人的沈穩樣子,但在一些沈浸式項目的驚險之處, 還是露出了孩子的神情。

中途方思弄去接了個電話,周瑤打來的,問了一下他的近況, 又問他在不在北京,最後才說也不是想打擾你, 就是《半生一幕》的粗剪版出來了,明天觀影會,你有空來嗎?

周瑤說話的語氣看似正常, 但方思弄還能聽出一點小心翼翼,他心緒覆雜, 答應下來。

翌日,方思弄、蒲天白和黎暖樹一早出發, 前往傅和正的工作室。觀影會的人不多, 除了劇組人員外, 只邀請了一些業內好友,加起來五十人上下。

傅和正是舞臺劇導演出身, 將觀影會會場布置成了舞臺劇式的,有舞臺和鮮紅的帷幕, 大屏幕在帷幕之後展開。

黎暖樹被編劇組的人請走了,方思弄也被傅和正拉到第一排挨著坐,方思弄不習慣這麽引人註目的位置,何況今天還來了幾個老前輩,怎麽說也不該是他坐傅和正旁邊,正想婉拒, 傅和正卻搶先按住他的肩膀道:“小方,這電影有今天,你的功勞占一半,安心坐著吧。”

方思弄不明所以,卻不好駁了老師面子,只能坐正。

主創人員簡短發言後,電影開始,全長143分鐘,講述了女主角從上世紀70年代到新世紀之間走過的人生歷程。

傅和正的電影有著強烈的個人色彩,以獨特的視覺風格和細膩的情感描繪聞名,一般采用非線性敘事,通過記憶、情感片段來打破時間順序形成跳躍式的時間結構,用反覆出現的情節與意象建立電影的情感節奏。

幽微的情感是傅和正電影最大的特征,對愛的追尋和迷失也是這位導演追逐了一生的主題,這個主題在這部電影中同樣體現得淋漓盡致。

女主角一共有過三段親密關系,年少早逝的竹馬、青年時一起奮鬥的夥伴、年華老去後出現的火花。

人物成長的歷程被時代的洪流裹挾其中,比如七十年代她和竹馬共同經歷了慘淡迷失的少年。後來和第二位“真命天子”一起乘上了經濟騰飛的列車,然而有的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經歷了慘痛的割舍後她進行了一場出走,在山水間徜徉,卻又在幾乎已經找到內心平靜的時候,又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年輕人,比她年輕很多,會像小狗一樣依偎在她的懷裏,說一些她根本沒有聽過的甜言蜜語。可想而知,他說了很多很多遍愛她,其實只是愛她的財富。

最終她再次出走,拋棄了讓她軟弱的感情。多年之後,在他鄉一棟溫暖的小洋房內,她在上門來看她的年輕女社工身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子,意識到世界上好像一直在進行一場又一場輪回。

原定劇本是這樣的,蒲天白飾演其中早逝的竹馬,戲份算不上很多。

不過傅和正拍電影也很有特點,在拍攝之前工作人員拿到的只有人物小傳和大綱,幾乎不會有規劃好了的詳細劇本,只有大事件提示,連演員臺詞可能都不會有,最終的電影效果完全靠導演的情感驅動,由剪輯完成。

饒是知道傅和正的尿性,這個粗剪版還是把方思弄震驚了。

主要是蒲天白的部分。

蒲天白原本的設定就是純白無辜的白月光,總在女主角彌漫著陽光的回憶裏出現,代表的是一個人童年到青年這一個階段的美好和溫暖,在整部電影的多次閃回有不同意義,但基本是“回憶過去美好”、“提供支撐下去的勇氣”、“對比現實的殘酷”之類的,對演技沒有太大考驗,不,應該說是對蒲天白的演技沒有太大考驗,因為他本色出演就可以。

然而這個粗剪版,這個角色所展現出來的完全是顛覆。

蒲天白的戲份被大大增加,甚至有很多初看下來完全無意義的鏡頭,比如蒲天白蹲在片場角落看東西的場景,其實他在看什麽都拍不清楚,是螞蟻還是野草?又比如蒲天白坐在階沿上吃盒飯,塑料盒子一次性筷子,發現被拍後對鏡頭投來一個無奈的、黑白分明的眼神。

太多了,幾乎充斥在女主角的每個人生階段的每個場景裏,過去、現在、未來,閃現的時間很短,仿佛只是一個瞬間的印象,可一旦夠多,遍成為了一種類似於夢魘的存在,給整部電影蒙上了一層疏離而迷惘的科幻色彩。

於是連帶著所有角色都被改變了。

白月光竹馬的存在本來是女主的精神避風港,基本都在她失意的時候出現,但在這一版中,他無處不在。

比如女主和二號一起創業時,她看到二號蹲在路邊吃盒飯,眼前就閃過了蒲天白吃盒飯的場景,可那個場景明明是不存在的,因為白月光還活著的年代是沒有塑料飯盒與一次性筷子的。

這種處理還有很多,貫穿了整部電影。

對此每個人可能都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人可能會理解為舊情難忘,方思弄卻感覺到一種飄忽的不寒而栗。

“你把他拍得很美。”電影中途傅和正朝他傾斜,低聲說道,“你的鏡頭很奇妙。別人說導演是觀眾的眼睛,而你,是我的眼睛,看到了我沒有設想過的美。”

方思弄註視著屏幕中的蒲天白,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把蒲天白拍得很美,那是一種很寥落的美,鏡頭仿佛一直籠罩著一層藍綠色的濾鏡,彌漫著化不開的愁緒。在蒙太奇和精妙配樂的加持下、與現實不相符的詭異參差,那些頻頻閃回,透出一種預言般的神秘。

他也低聲說:“我沒有想到……您會看到這些片段。”

他的習慣是隨手拍攝,哪怕是工作設備裏也有很多隨手拍下的片段,那段時間他被“戲劇世界”困擾,對蒲天白心存愧疚,不知不覺就將過多的鏡頭對準他,拍下了很多蒲天白在片場的生活片段。

也是因為這個習慣,他提交工作視頻之前會整理出一個新文件夾,把工作要求的部分重新歸檔交上去,那些隨手拍下來的則自己帶走儲存。這些亂拍蒲天白的片段他當然沒有提交上去,不過當時離開劇組的時候他狀態太差,可能忘記帶走底片,也沒有在工作設備裏刪除。

“我早就看到了,所以我讓你放手拍。”傅和正擺擺手,又看回屏幕,此時屏幕中是蒲天白臉部的一個特寫,他平靜地盯著鏡頭十數秒,雙眼黑白分明、欲說還休。

“發現了嗎?”傅和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屏幕,“你用一種很慈悲的目光在註視他。”

“這太美妙了,我註意到之後,完全割舍不下。”

方思弄:“不惜改變了整個電影的基調。”

“沒錯,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傅和正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說,“我相信,它現在是最好的。”

隨著劇情發展,方思弄發現了越來越多不同,再次震驚於傅和正的導演功力,有太多是他可以學習的。

有了蒲天白這個“幽靈”在,女主的整個生命線都發生了改變,不是說她經歷的事件,而是對待這些經歷的方式。她從一個對竹馬的死懷有悲傷,但還是懷揣著夢想走入新時代,最終清醒過來通過出走找回自我的“拋物線”式人生,轉向了一種始終與孤獨為伴、迷失又疏離的人生。

她好像也成為了空中飄蕩的一縷幽魂,在註視著自己,她已經勘破了人生的痛苦與虛無,不管她肉/體再怎樣哭哭笑笑,她的這部分靈魂都抽身世外、無動於衷。

所以之後的沈淪時刻她都是清醒的,是自願的。她年紀一把了,會看不透一個存心接近她的美麗的年輕人懷揣著怎樣的心思嗎?她是自願的,她不在乎了,她放棄了自己,清醒地沈淪了。

她的人生,在看到在他們跳過舞的那片雪地上的竹馬的屍體時,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冬天,就已經靜止了。

最後一幕,是在陽光彌漫的洋房中,她教年輕的女孩跳舞,跳半個世紀以前她和蒲天白跳過的那支舞,過往的畫面飛速閃回,最後停留在老人與女孩相握的手上,如同完成一場交接。

但交接的是希望,還是悲劇的命運,仁者見仁。

演職人員表彈出,觀影廳掌聲雷動。

“小方,可以說,沒有你就沒有這部電影。”傅和正向方思弄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久久沒有放開,而是鄭重地說,“謝謝你。”

之後才上臺去致謝、演講、開討論會。

討論會結束之後是社交時間,方思弄習慣性地退到陰影中,很快就被蒲天白找到了。

觀看了這場電影的所有人幾乎都能意識到,這個演員要火了,應該不少人想找他說話,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溜到這裏,還沒被什麽人發現的。

而在陰影的保護中,他張口就是:“哥,謝謝你。”

這句話是真情實感的,沒有方思弄,他這個角色就是個設定平平無奇的白月光,雖然傅和正的白月光可能好於其他白月光,但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能讓這個角色濃墨重彩地留在電影史上。

雖然這件事還沒有發生,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會發生。

“別這麽說,無論我做了什麽……”方思弄卻如鯁在喉,猛然偏轉視線,“我依然覺得很對不起你。”

時至今日,他依然覺得是自己和玉求瑕拖累了蒲天白。

蒲天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先申明不是為了安慰你啊——關於‘世界’的事,說實話,我也不是沒有後悔過……也會想,如果那天,我不去找你就好了,你可能一覺就睡到晚上了,我們可能都不會被卷進去——你怪我嗎?”

方思弄搖頭:“沒有。”

他確實沒有,因為在他的概念裏,他與玉求瑕始終是一體的,玉求瑕被卷進去了,他怎麽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蒲天白說:“那我也沒有。”

“這不一樣……”

蒲天白打斷:“我剛剛就說了,不是為了安慰你,我是真這樣覺得……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感覺……我說不清楚,很難形容、很玄……就是、就是——我現在越來越感覺,這是我的命運。”

蒲天白的眼睛很認真,在陰影中依然黑白分明,跟方思弄記憶中的、大學的樣子沒有什麽分別。

“現在我已經沒有遺憾了。”他看向紅幕舞臺上的大屏幕,黑底白字,演職人員表還在滾動,“作品的生命比我的要長。作為一個演員,我很幸福。”

“謝謝你,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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