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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幕間37 “你媽媽對我來說,是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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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幕間37 “你媽媽對我來說,是非常、……

“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方老頭還在客廳亂轉。

方思弄被他晃得眼暈, 走過去扶住他一條胳膊:“方道長,天不早了,上去睡吧, 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是今天。”

“是這個理,小夥子頗有慧根啊!”方青冥斜著眼睛瞅他一眼,又搖頭嘆氣, “可惜,可惜……”

就這麽搖著頭上樓去了。

他沒有說完的話, 方思弄立即就意識到是什麽,指的是第一次見面時他指著自己說的“已死之人”,當時所有人都當這老糊塗犯了病, 顯然老頭現在依然是這麽想的,所以才“可惜”。

方思弄就是跟玉求瑕都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 它太像一個老瘋子的胡言亂語,煞有介事地討論似乎太可笑, 可一種綿密的沈重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像一層籠罩在身遭的濃霧, 無傷大雅,卻濕冷陰翳。

畢竟, 在方思弄第一次進入“戲劇世界”時,玉求瑕就說過:在戲劇世界, 很少出現真正的瘋子,他們要麽是“主角”,要麽是“先知”。

就是普通人都會相信一些未蔔先知,何況這還是個真的會蔔卦的老道士。

方青冥上去後客廳就只剩下三個人,方思弄看向黎暖樹,只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 手腳都放得很規矩,又穿的黑色,顯得整個人小小一團,除了鼻尖和眼尾還有一點紅以外,看不出一點剛崩潰過的跡象。

當方思弄以為今晚就要這麽結束時,玉求瑕忽然開口:“不過小姨你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這就是談話還會繼續下去的意思。

玉求瑕不確定有多少部分會被“禁言”,所以采取了盡量少的特定詞,但方思弄懷疑過許多次,那種“禁言”的力量“屏蔽”的並非是某個特定的詞語,而是一種“意圖”。

當一個人“意圖”要談起“戲劇世界”時,在這種“意圖”控制下的所有語言都會被屏蔽。

“語言。”玉求瑕說道,然後站起去拉方思弄,方思弄剛剛為了去扶方青冥而離開了他,他就又把方思弄牽回來坐在了自己身邊,然後才繼續說道:“還記得嗎?我們曾經討論過,在‘戲劇世界’中,不管什麽時代背景下,所有語言文字都是中文,李燈水還提到過,會不會是‘游戲的不同翻譯版本’一樣,只有在中文使用者眼中,它呈現中文,而在其他語言體系人眼中,是另一種?當時我就有過疑問,比如說,倘若一個人在覆雜的文化背景下長大,極端情況,父母雙方使用不同的語言,假設兩種或以上的語言是他/她的母語,那‘世界’會怎麽判定?”

方思弄想了想:“確實,不像真正的游戲那樣,可以讓玩家自己選擇語言。”

“但如果按照小姨的說法,這一點就能夠說通了。”玉求瑕道,“過去的那些‘黑暗時代’,的確是以文明體為單位蔓延的,語言和文字是最重要的文化符號,它們一定代表著什麽。”

方思弄卻提出:“你這是預設之後的推論,我可以舉出反例,在‘櫻桃園世界’中,那個謎底為luna的謎題,是英文。”

玉求瑕頓了一下,點頭:“你說得對。”

他擡起眼,去看黎暖樹:“小姨,你聽到多少?”

“很少。”黎暖樹道,“我能聽到你們的聲音,但大腦解析不了語義,就像……不規則的電流。你們在討論語言嗎?”

“語言和文明。”玉求瑕說,“我們在思考剛剛你說的。”

方思弄盯著那本《錄鬼簿》:“所以小姨這次回去,就是為了找這本書?為什麽我們一直聯系不上你?”

“不是老宅,是祖宅。”黎暖樹搖搖頭道,“不在市裏,在雁蕩山深處,沒有信號。而且我也不是為了找這本書回去,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本書,我只是……之前發生了很多事……”她擡起眼看了方思弄一眼,方思弄猜她說的“這些事”裏包括了給他寫那封信時的精神震蕩,她接著道,“我有一天就忽然做了夢,夢到了小時候。那時候我太小,視線很低矮,媽都還在……我好像想起了在那棟宅子裏生活過的日子,那裏好像有一間很暗的書房,有很多很多書,有一扇小窗戶可以看到樹枝和鳥的影子……夢裏父親的背影很清晰,他好像一直在嘆氣。”

她口中的父親就是玉求瑕的外祖父,京劇“黎派”創始人黎勾元(1)。

“……我不確定……醒來之後,我就在想,一切是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是不是這個家族的詛咒,可以追溯到那個時候,還是說……那是父親得知那個詛咒的時刻?”黎暖樹道,“我決定回去找答案,我認為找到了那個書房就可以得到答案……我雇了一個當地人,進入雁蕩山深處找,我童年的記憶太淡薄了……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

玉求瑕不讚同地皺起眉:“太危險了。”

“跟你們遭遇的相比,不算什麽。”黎暖樹無所謂地擺擺手,鼻子皺縮了一下,想起了什麽痛苦的事,“姐姐跟我講過,她小時候家裏被抄過幾次,而這棟祖宅,應該就是因為在深山裏沒被發現,得以保存下來。看到它的瞬間我確認了我的記憶,是真實的,我也如願找到了那間書房……其實書沒有我記憶中的那麽多,夢裏那個書架好高啊,就像頂到了天上……其實它沒有那麽高,大概兩人高吧……我就帶回了這些。”

“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多,可也不少吧。”玉求瑕敏銳的目光看向她,“你為什麽選擇了這些?”

“因為這些都是我看不了的。”

方思弄問道:“看不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就像‘禁言’一樣,這些字在我眼中都是無意義的墨跡。”黎暖樹看向桌上那一堆書和紙,形容道,“一團一團一團,像火在紙上燒出的黑洞。”

現在所有人都盯著那堆東西,方思弄跟玉求瑕對視一眼,扯過兩張衛生紙墊著,將《錄鬼簿》拿了過來。

翻開第一頁,斑駁渾濁的黃紙暴露在天光下,豎排版,偶有暈染的端正楷體墨字落於其上,因為是繁體字,方思弄讀起來有些不習慣:“賢愚……壽、夭,死生禍福之理,故兼乎氣數而言……(2)”

古文他是真的搞不定,求助地看向玉求瑕,玉求瑕小時候受過傳統的戲曲教育,底子還在,接過書,將序言掃了一遍,翻譯道:“這是在說:賢或愚、長壽或短命,生死禍福的道理,固然是與命數連在一起說的,聖賢們卻也沒有不議論的。”

“大概陰陽的交替出現,就是人鬼生死的變化。”

“人如果知道了生死之道,順應它的規律,又怎會陷入危墻之下、或鐐銬加身的困境呢?”

“等等。”方思弄打斷他,“這會不會就是在說‘戲劇世界’?陰陽交替、生死之間——”

玉求瑕未置可否,接著把整個序言翻譯完了,大意是作者寫這本書的目的,他將包括自己在內的曲家稱為鬼,已死之鬼和未死之鬼,記錄下他們的生平作品,即使會得罪孔聖門下,也“且談蛤蜊,別與知味者道。”

黎暖樹忽然出聲:“這就是元代鐘嗣成所著的《錄鬼簿》序的原文。”

玉求瑕有些驚訝:“你能聽見?”可她如果看都看不見,又為什麽能聽見呢?

“嗯。”黎暖樹接著簡短地解釋道,“古代的戲子都是下九流,曲家也都是被科舉淘汰的失敗者,地位一直不高,不止我們這樣,全世界曾經都有這樣的趨向,很長一段時間,歐洲的劇作家不被允許葬入墳墓,只能曝屍荒野。”

方思弄道:“接著看呢。”

玉求瑕翻開下一頁,瞬間兩個人都微微一僵。

黎暖樹察覺到了,問:“怎麽了?”

然後就看到玉求瑕擡起頭來,嘴唇翕動,似乎在給她念,但她只聽到了那種詭異的電流聲。

她搖搖頭:“聽不見了。”

玉求瑕和方思弄對視一眼,又問她:“你記得《錄鬼簿》原文開頭嗎?”

黎暖樹道:“這個我一時說不出來,只記得鐘嗣成將關漢卿列於首位……”她看不見封面上《錄鬼簿》三個字,也就沒有提前研究過,只是有讀過的印象,不可能像玉求瑕一樣過目不忘。

方思弄掏出手機:“我查一下……”

“不用查也知道。”玉求瑕說,“這肯定不是原文。”

黎暖樹脫口而出:“為什麽?”

“因為。”玉求瑕想了想怎麽說,這次她能聽見了,“這上面出現的名字,有很明顯的史前痕跡,沒有姓氏,更沒有字號,還有很多我們現在認為寓意不好,不會出現在人名中的字。”

“我查到了。”方思弄舉起手機,上面是清代抄本的圖片,字跡較為清晰:

仍是豎排版:

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於世者:

董解元火金章宗時人以其創始故別諸首

太保劉公秉忠 商政叔學士

杜善夫散人……(3)

寫在首位的是董解元,其他的也皆是有名有姓,隨手可查,跟他們在這本《錄鬼簿》上所看到的人名大相徑庭。

“跟我想的一樣。”玉求瑕道,“鐘嗣成記述的都是他的近代,也就是元代的‘鬼’,至多往前數兩個朝代,怎麽可能記到商湯以前?”

他把書翻回封面,目光閃爍,下了結論:“這確實不是鐘嗣成寫的那本《錄鬼簿》。”

天色已晚,黎暖樹身上還被打濕不少,方思弄怕她生病,提議說今天先休息,這些資料幾天也不可能看完,還需要從長計議。

黎暖樹確實臉色不好,精神也繃到極限,就同意了,玉求瑕送她上樓去客房,方思弄留下來收拾茶幾上的資料。

來到二樓走廊上,玉求瑕問黎暖樹:“小姨,那你呢?”

黎暖樹沒明白:“什麽?”

“你既然看不了那些文字,那讓你傷心的,是什麽?”

她剛進門時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很不像樣,一定不只是遇到了這些事。

黎暖樹直勾勾看著他的臉,在走廊略顯昏暗的燈光下眼神閃爍,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其他什麽人,最後卻只是動動唇道:“沒什麽。”

頓了頓,又道:“只是故地重游,我回憶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我想起你媽媽……”

她垂下頭去,玉求瑕只能看到她的發頂,並在裏面發現了兩根銀絲。

“小玉,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你原諒你媽媽。”她仍沒有擡頭看他,很輕、很慢地說,“但我必須告訴你,你媽媽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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