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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幕間38 “小友,你走得太遠啦。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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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幕間38 “小友,你走得太遠啦。所以……

方思弄回到房間的時候玉求瑕已經坐在床上了, 低著頭在想什麽事情,方思弄不知道他跟黎暖樹說了什麽,但察覺到了他興致不高, 當然事到如今沒有誰的興致會高,便自己爬上床躺好,盯著玉求瑕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小聲勸玉求瑕睡了。

玉求瑕沒有反對,翻身鉆進被窩抱住他的腰, 把臉塞進他的側頸裏。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就這麽睡了。

但早上方思弄醒來的時候,立即就意識到被窩的另一半已經空了, 他猛然彈射起來,餘光瞥見有一個頭頂在露臺的沙發後面晃動, 砰砰直跳的心臟終於平靜了一點。

他跳下床走到露臺上,看到玉求瑕面對著沙發坐在地毯上, 《錄鬼簿》、其他資料和筆記本電腦攤開在沙發上, 玉求瑕嘴裏叼著一支筆, 膝蓋上放著一個本子,發頂被揉得有些淩亂, 顯然思考得並不順利。

玉求瑕也註意到了他,把筆吐到本子上, 就朝他伸出一只手:“起來了?”

方思弄握住他的手,然後被他狠狠一拉,直接栽到他腿上,順勢卸了力,一只手攀著他的肩膀,一只手給他理頭發, 問道:“你沒睡?”

玉求瑕狠狠吸了一口他的脖子:“睡了一會兒醒了。”

方思弄被弄得癢,直起身子拉開一點距離,轉頭看著沙發上的東西,問:“發現什麽了?”

“還是在看它。”玉求瑕指的是最面上的那本《錄鬼簿》,說著把書拿過來遞給他,“你翻翻。”

方思弄知道玉求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叫他翻,他沈下心來,翻開書。

他做了好幾種想象,比如今天翻開的這本書跟昨天他們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但這種想象並沒有發生,翻開書頁,上面寫著的還是昨天看過的內容。

序言過後,是一個個豎向排版的人名,兩人為一排:

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於世者:

鳥 旦

死 首

青 馬

……

他連著翻了許多頁,沒有發現什麽端倪,轉頭去看玉求瑕,玉求瑕說道:“你拿到一本很想搞明白的書,會怎麽翻?按你想的做。”

這是什麽意思?

拿到一本很想搞明白的書……

方思弄想了片刻,開始用大拇指刮過書頁,紙張快速在他視線中劃過,他可以模糊看到書頁上的字,他發現,一個字的名字占據了很大一部分篇幅,後來慢慢出現了兩個字、三個字甚至四個字的名字。

這本書不厚,他很快就翻完了,他很想去看最後一頁,就像曾經買書之前會翻到最後一頁去看結局一樣。

可當他翻開最後一頁,卻發現這是一張白紙。

也許是一張封底。他這樣想著,又往前翻,仍然是白紙。

他就這樣連著往前翻了十幾頁,都是白紙,這時他已覺得有些不對了,因為剛剛正著瀏覽過來的時候他明明看到每一頁都有字,而且越臨近最後剩下的紙頁越少,相應的翻動的速度還會減慢,也許會有一兩頁漏看的白紙,但絕不可能有十幾頁這麽多。

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他像之前那樣,反著將書從後往前劃了一遍,發現全是白紙。

帶著震驚,他又從頭往後翻,這次字又出現了。他重覆了兩遍,確認到:“這書沒辦法從後往前翻?”

“果然是這樣。”玉求瑕嘆息道,“我更傾向於,它沒辦法跳頁閱讀,只能從前往後,按著順序看下去。”

方思弄睜大眼睛,如果真是這樣,那可以說這本書完全超越了人類對物理規則的理解。

他又嘗試從中間隨便翻一頁,仍是白紙。

他轉過頭,與玉求瑕在晨曦中顏色清淺的眸子對上:“也就是說,我們沒法先看結局。”

“是的。”玉求瑕將筆記本電腦拖過來,讓他看清楚上面的頁面,“我將它每一頁的內容掃描進電腦,做了一晚上,掃描了236頁,你可以在電腦上查詢它的內容。”

方思弄滑動鼠標滑輪,發現電腦上的資料倒是可以隨意瀏覽,想跳到哪裏跳到哪裏。

他問道:“這就是全部了嗎?”

問的時候他已經翻到最後一頁,並在上面看到了一個名字。

“遠遠不是。”這時玉求瑕說,“應該在書的一半吧。”

方思弄下意識把書舉到臉前,丈量著它的厚度:“這書能有200頁?”

它看起來甚至不到一百頁。

“而且……你註意到這個名字了嗎?”他話鋒一轉,指著屏幕上的“鐘嗣成”問道。這位應該就是元代那本《錄鬼簿》的作者的名字,“他將自己也寫入《錄鬼簿》了嗎? ”

“據我所知,沒有。”

“可這上面有他。”

“昨天我們已經論證過了,這不是他寫的那本。”

方思弄再次滑動滾輪,文檔飛速輪轉,白底黑字,如同一篇記錄死難者的冗長碑文。

“它的書頁就像一個無限空間。”玉求瑕說道,“上面記錄著一些人名,並且之後還會繼續記錄,永遠也寫不完。”

方思弄的喉結滾動了幾次:“我有一個想法……”

玉求瑕從後面抱著他,收緊了手臂,低聲道:“我大概也有同樣的。”

“這上面的人……都是進入過‘戲劇世界’的人。”方思弄的聲音有些顫抖,“也就是說……它從幾千年前就開始了。”

兩天後,青城山那邊派來接方青冥的人終於到了。

老頭被過來的年輕人扶著下樓,方思弄和玉求瑕在後面送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思弄覺得自從那晚見過《錄鬼簿》之後方青冥好像忽然老了很多,背影幹癟佝僂,瘦削伶仃,小小一團。

之前他們跟老頭說過聯系了人來接他,老頭就差在地上撒潑打滾說自己在搞明白桑滁暴斃的真相前是不會離開的,並且這麽久以來一有空就纏著他們兩個問東問西,可那一晚之後,他忽然沈默了,現在走得也很平靜,弄得方思弄還有點不習慣。

就在方青冥即將跨出大門、方思弄以為他們會就此別過時,老道士忽然側過頭說道:“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小友,你走得太遠啦。所以才會不得安寧。”

現在是個青天白日,室外的光線很強,老頭站在逆光中,淩亂的白發和白色襯衣都被光線侵蝕,讓他看起來像一具直立的骸骨,奇異的挺拔。

方思弄知道他是在與自己說話,心臟一沈,腦中似乎猛然劃過一聲悠長的鐘鳴,另一雙蒼老的眼睛浮現,伴隨著來自高原的大風和烈日,幹裂的嘴唇翕動,整個世界卻寂靜無聲。

方青冥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兀自搖了搖頭,長長一嘆:“不過你們曲家,自來也便是如此。”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正對著方思弄和玉求瑕,雙手交疊,俯首長揖。佝僂的脊梁似乎忽然捋直了,整個身體折成一個直角,方思弄只能看到他銀發稀疏的頭皮。

旁邊來接他的兩個年輕人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作揖。

一時間三個道士竟是向他們行了一個大禮。

方思弄有心想阻止,渾身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動彈不得。這些天他們也有反過來問過方青冥《錄鬼簿》的事情,畢竟他看到了黎暖樹並看不見的書封,但老頭卻像他們之前被禁言時一樣緘默,也可以說是一問三不知。

現在向他們行這樣的大禮,又是為什麽?

那種僵硬得不能動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方青冥一行人離開,高原的烈日仿佛還在炙烤著他,他似乎被門外的陽光晃了眼睛,下意識低下頭,又轉過身,看到自己身後長長的影子。

黎暖樹倒是在玉宅住了下來,加上李燈水,四個人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會一起研究黎暖樹帶來的這些資料,發現除了那本書外,其他資料大多都是黎勾元的手稿,記錄了數部戲劇的詳細分析,粗略統計,包括了埃斯庫羅斯的《阿伽門農》、阿裏斯托芬的《鳥》、熱內的《陽臺》、孔尚任的《桃花扇》和迦梨陀娑的《沙恭達羅》。玉求瑕猜測這些很有可能是黎勾元遇到的“世界”,很遺憾他沒有走到最後,而且很有可能將這個詛咒傳給了他的女兒,又傳給了外孫。

方思弄卻提出疑問:“可是你父親這邊,玉家這一脈,不也是……受到這個詛咒了嗎?”

總不至於是黎春泥通過“位置傳播”將玉求瑕的父親玉建修拖進了戲劇世界,玉建修又把爺爺和大伯都拖進去了吧……

玉求瑕的思緒卻轉得更快,直接問黎暖樹:“小姨,於家呢?當初家裏想讓我去聯姻的於家,他們怎麽樣了?”

黎暖樹看不到資料上的內容,只能從旁協助,被玉求瑕問道之後立即去查了,半天之後帶回消息說於家全族都在近年死於非命了。

“這麽說‘曲家’本來就非一家一姓……”黎暖樹明白過來,“這些家族是想在本就受到詛咒的血脈間聯姻,盡量減少詛咒波及的範圍嗎?”

她一邊說,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李燈水木這一張臉說我媽媽很早就和我爸離婚了,我也沒有外公外婆,我家現在就我一個人了。

黎暖樹的目光落到方思弄身上,心中惴惴,因為她已經明白過來,方思弄本來是局外人,是被玉求瑕波及了。

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在中間勸和不勸分,高道德感帶來的羞赧瞬間席卷了她,而她同時也意識到,既然她都明白了,方思弄肯定也明白了,生死當前,方思弄真的不會怪玉求瑕嗎?

她默默坐到沙發上,視線降低,然後就看到餐桌下玉求瑕放在方思弄膝蓋上的手,方思弄晃了幾下膝蓋沒把它晃掉,後來就把自己的手伸下去,和那只手十指相扣。

黎暖樹搖搖頭,擺脫腦中不合時宜的羞惱,繼續說道:“所以在世界上有很多被詛咒的血脈,到某個時間點就會被卷進詛咒裏,而這個詛咒在沒被卷進去的家族成員面前是被禁言的,也就是說在真的進入這個詛咒之前,血脈的擁有者也一點不知情。”

李燈水忽然冷冷地說:“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生下孩子?只要沒有後代,詛咒也不會延續不是嗎?”

“不。”玉求瑕道,“我認為,現在你能想到的方法,比如說絕後,曾經一定有人也想到過,但事實上,這個詛咒也許已經流傳了幾千年。幾千年是什麽概念?大多數文明都消亡了。我更傾向於,這個‘詛咒’是恒定存在的,假設它一開始在某幾支純凈的直系血脈中傳遞,直系血脈耗盡了就傳到旁系,但在這個死亡率下,再大的家族也很快就會湮滅,而它不止局限於血脈,還能吸納無關人員,所以它能夠一直在我們這個文明中流傳。”

“那這不就說明……”李燈水嘴角緊緊繃著,“我們必死無疑,根本沒有結束的一天,至少不會在我們的壽命裏結束?”

“不一定。”方思弄鼻梁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是今早玉求瑕心血來潮給他戴上的,意外的合適,將他長相中冷峻鋒利的部分中和了許多,顯出一分柔和斯文。《錄鬼簿》在他面前攤著,他這幾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將上面的名字一頁一頁掃描進電腦。

他不太熟練地推了推眼鏡,指出:“太久遠的年代看不出來,不過隨著年代的靠近,能查到的資料也逐漸變多,比如‘鐘嗣成’就在這個名單上,與他相鄰的名字也有幾個能查到的,都是與他同時代的人,而他是這一批人的倒數第三個。在他們之後的下一位,名叫‘卓榮軒’,他有一個堂兄是景泰五年的進士,而在他之後有將近兩百人,都是景泰、天順和成華年間人,與‘鐘嗣成’所在的元末相差將近一百年,而與下一批萬歷年間人,又隔了大概一百年。”

李燈水道:“你的意思是,‘戲劇世界’是間歇出現的,中間會有一百年左右的間隔?”

“是這個意思,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雖然間隔時間都差不多是一百年,但‘世界’存在的時間,卻不盡相同。”玉求瑕接過話頭,他負責分析方思弄掃描進電腦的人名,此時他看著筆記本上的標註道,“例如說,鐘嗣成這一批人,一共七十一位——中間有六個人沒有查到,姑且歸在這一批裏——從我能查到的第一位死亡,到最後一位死亡,中間相隔二十年,我猜測,這一個‘周期’的‘戲劇世界’,便是在這二十年內發生的。而下一批,卓榮軒這一批人,卻貫穿三朝,從景泰到成化年間將近四十年。”

“目前我查到最短的時間是七年,在唐朝貞觀年間,但也不確定,因為唐朝的資料留存不多,有很多名字我查不到,所以不一定準確,就暫且排除。”玉求瑕擡起頭道,“基於此種情況,我有一個猜測,那就是——‘戲劇世界’雖然不會完全結束,在每一個周期中卻是可以破解的,一旦被解,它就會暫停一百年,才再次出現。在一個時代進入‘世界’的人中有強者,它就會快速結束,如果沒有,它會吞噬更多人,直至結束。”

李燈水眼睛發直,喃喃道:“如果破解不了……”

“沒有這種可能,它會一直傳遞,直到被破解的一天?”

“還有一種可能。”方思弄卻出聲打斷,他忽然想到方青冥稀疏的頭皮,悄悄抖了一下,“還有一種可能是……這一批人全部死亡,‘世界’沒有被破解,文明迎來‘大災變’。”

所有人陷入了沈默。

氣氛太沈重,方思弄自己打破它:“當然只是猜測……清朝我已經翻完了,應該快了,我們先把這本書裏的所有信息整理完,再來尋找規律吧。”

說是這麽說,但清代以後的人名雖然沒有變多,然而進入近代後,可以查閱的資料就多起來了,方思弄還去幫玉求瑕查了一會兒資料。

他沒說出口,其實他的心臟正在砰砰直跳,那些名字越臨近現在,他越慌,總害怕看到什麽難以接受的內容。

但拖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兩個小時後,他看到了第一個熟悉的人名:黎勾元。

之後還有玉將行、玉建安、玉建修、黎春泥……

當然不止這些名字,但他的眼睛率先註意到了它們。

“怎麽了?”

玉求瑕註意到他的僵硬,微微傾身過來,看到了這兩頁,不過他神色如常,並沒有太大波動,甚至還指著最末尾的一個“董彬郁”說,“這是我很敬重的一位叔叔,小時候經常來我家,我其實懷疑過他跟我媽有一腿。”

方思弄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反而是玉求瑕問他:“掃描了嗎?”

“還沒有。”方思弄答道,飛快地掃描了這一頁,傳進電腦,然後往下翻,李燈水卻恰好瞟到他的電腦屏幕,驚呼道:“我媽媽!”

方思弄這才註意到,這些人名裏還有一個“李故雲”。

方思弄不擅長安慰別人,也不忍心看李燈水的表情,下意識低頭,去看新翻開的這一頁。

打頭的幾乎全是他認識的名字:

郭子瑜 秦菲

林哲 盧盛

趙利民 勞帥

江可 朱怡

丁聽蓉 展成宵

羅師師 ……

之後熟悉的名字就少了,應該是“琵琶記世界”和“時鐘世界”死去的人,這兩個世界是從“集合模式”到“角色模式”的轉折點,很多被卷進去的人面都沒見上就死了。

粗略一數這兩個世界攏共死了三四十個之多,桑滁、樊好的名字都在裏面。

又往後翻了兩頁,整本書已經翻到倒數第二頁,最後剩了半頁空白,看來這本書的內容到頭了。

下一刻,方思弄感到膝蓋一痛,是玉求瑕放在上面的手,狠狠攥了他的骨頭一下。

眼睛似乎比腦子轉得更快,方思弄一心想找玉求瑕忽然緊張的原因,一路看下來,看到了“玉茵茵”。

這意味著……玉茵茵確實已經死了嗎?

在他猶疑時,湊在旁邊的李燈水卻已經看完了,說道:“方哥,你翻下下一頁呢?”

方思弄指著還剩下的半頁空白:“這頁還沒用完,下一頁應該沒有了。”

李燈水:“可這上面沒有我的名字啊……”

“沒有才對啊,這上面多半是死者的名字。”方思弄一邊說,視線一邊落到了最後幾個名字,動作一頓。

李燈水尾音在抖:“可是為什麽會有你的啊?”

在這一頁的最後幾個名字,分別是:姚望、井石屏、蒲天白、方思弄。

方思弄悄悄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把這一頁掃描好,又翻到下一頁,確認了是一片空白。這本書的所有內容,就截止到自己的名字。

接著,他又迅速檢查了幾遍最後兩頁,確認裏面沒有玉求瑕的名字。

也沒有李燈水和花田笑。

這是某種暗示嗎?

花田笑、李燈水和玉求瑕,會成為最後活下來的人?

這一剎那,他想到了那張在空曠教室裏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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