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幕間20 “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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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幕間20 “失蹤了?”

眩暈、想吐, 這是方思弄在找回意識之後的第一感覺。

五感漸漸回歸,他發現自己在自己的車裏,車停在應急通道上, 左邊是如織的車流,右邊是遠處的城市燈火。

有人在外面敲他的窗子問是否需要幫助,他胡亂擺手, 然後翻出手機,給玉求瑕撥了一個電話, 意料之中沒有人接,之後他在網上查了玉家大宅樓盤物業的電話,讓人去玉求瑕家裏看看。

十分鐘後, 他接到了對方的回電,對方說他們發現玉求瑕暈倒在客廳, 現在已經進入房間,並撥打了急救電話, 正在等待救護車。

方思弄表示一切費用他來承擔, 請盡快把人送到醫院。

一個小時後, 方思弄到達了三院,隔著ICU玻璃看了玉求瑕一眼, 有醫生過來給他說明情況,他左耳進右耳出根本聽不進去, 最後交了十天的費用,並聯系了游嫣。

已經是深夜,現在聯系人家女孩子可能不太好,但方思弄感覺自己也不是太好,電話打完轉身剛走到拐角就一頭栽倒。

急診室又忙了起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床前做的是周瑤,方思弄更不好意思, 沙啞道:“學姐,抱歉,大晚上的……”

“已經中午了。”周瑤本來在看手機,見他醒了,站起來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又坐回去,陪護椅離床頭櫃有一段距離,這麽一來她便碰不到自己的手機,這是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放心,玉求瑕在隔壁,情況還比較穩定。”

方思弄嘆了口氣:“學姐,我沒……”

“過度疲勞引發的休克,你最近幹什麽去了?”周瑤打斷他,“或者說,你們兩個幹什麽去了?”

方思弄閉嘴了。

“我記得我跟你講過,有什麽事情都可以跟我講?”周瑤的語氣緩和下來,“你現在想要說說嗎?”

方思弄張了張嘴,最後卻只吐出來一句:“抱歉、我……”

“你有什麽好抱歉的?”周瑤道,“我問你的事情,不是要你給我一個解釋,而是作為你的朋友,我很關心你,也很擔心你……方思弄,我們算是朋友吧?”

方思弄看著她,眼前劃過過去的這許多年,他們從學生時代就認識了,細想一下,他認識她似乎在認識玉求瑕之前,因為新生報到第一天她就是在門口幫大家進行校園指引的學姐。

他們在小組作業中合作,他參與了她當制片人的第一部戲,後來還一起開了工作室。他這些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圍著玉求瑕轉,可他的生命中當然不是只有玉求瑕。

“當然。”

“希望你真的這麽想。”她抱著手肘笑了一下,退讓道,“行了,你沒什麽大事,醒了就好,之後自己安排了啊,我就先走了。”

她站起來,探身去拿手機,這時候方思弄說:“我十八歲的時候想過自殺,什麽都準備好了。”

她便又坐了回去。

“我的童年、少年時代,過得不太如意……你可能已經猜到了。”

周瑤承認:“也算不上是猜到吧,只是這麽多年也沒聽到你提過家人,多少也能明白一些。”況且圈子裏還有那麽多風言風語,說方思弄是個全家死絕的獨狼什麽的,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他的密友,以為她能多了解一點“獨狼”的秘密,可實際上他們的交往也止於工作關系,對彼此的私生活都保有適度的距離。

不過方思弄的“獨”她是能感受到的,這麽多年她也沒發現有誰跟方思弄的交情能越過了她去,這就很說明問題,因為他們兩人其實也並不那麽熟悉。

所以,方思弄除了玉求瑕以外,還有什麽可以信任的人嗎?

圈子裏說他獨狼、野狗,也不是全無道理。

對於如此神秘的方思弄,她當然有窺伺欲,但更多的部分,也是出於女性的善良與朋友的關心,她知道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打心眼裏不願他形單影只地走向一個引人唏噓的結局。

現在,在雪白的病床上,他從瀕死的疲倦中醒來,玉求瑕在一墻之隔的地方呼吸,他神色倦怠低迷,堅固的精神防線卻因此裂開一個缺口。

她感覺,她即將要靠近他了。

方思弄沈默了一會兒,表情有些痛苦:“這沒什麽好說的、也不重要……”

“當然重要。”周瑤道,“一個人的童年、少年、過去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麽、有多重要,咱們都很清楚。”

“我不想談論,因為我覺得沒有任何人有義務關心這些,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命運。”方思弄又嘆了一口氣,沈默持續了幾分鐘,才再次開口,“值得一提的是,我決定自殺的那天剛收到了電影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周瑤的眼睛微微睜大,又輕輕點頭,好像陷入了沈思:“這有一點出人意料。”

方思弄反問她:“為什麽?”

周瑤斟酌了一下:“……這麽說吧,我個人認為,絕大多數人的思維應該是——如果沒考上,我就去死,而不是反過來……不過每個人都不同,就像你說的,每個人有自己的命運。”她微微向前傾身,“你說吧,我在聽。”

“我知道大多數人都會像你說的那樣想,這可能也是我沒辦法很好地融入大家的原因。”方思弄道,“我當時,已經失去了一切,本來沒有任何可以留戀的了,這時候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我就感覺,這可能是上天跟我開的一個玩笑吧,給我一點甜頭把我留下來,之後還有更悲慘的事情在等待我。”他輕輕笑了一下,“當然同時還有另一種想法——我懼怕改變,我怕我真的走上這條路變好了,就會遺忘、丟棄、怨恨我曾經的生活,怨恨我的母親、我的妹妹……說實話,我確實不太喜歡她們,可我也不想把她們拋下。”

周瑤道:“我可以理解一點了。”

“之後我把命運交給了一枚硬幣,正面生,反面死。你知道結果了。”

“感謝那枚硬幣。”周瑤也笑起來,她知道方思弄需要的不是她的同情,“那現在呢?你遇到了什麽麻煩?”

“我感覺我又收到了一封錄取通知書。”他的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有些空茫,“我沒跟你提過,其實不久之前我也收到過一封,只是很快我就知道那是假的,現在這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希望它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這一次我不會再把命運交給硬幣。”他說,“但如果是假的,我不知道我要怎麽承受。”

周瑤微微偏頭,有些不解:“可你現在跟當年應該不一樣了,我是指那種‘一無所有’的狀態。”

方思弄很奇怪地看著她:“有什麽不一樣?”

周瑤也直接楞住了。

“有什麽不一樣?”方思弄又問了一遍,卻自問自答,“在我看來,並無不同。”

“甚至於更軟弱——為了避免知道它是假的,我希望自己現在可以死去,至少……至少它現在在我手上,以真實的名義,我死的時候我是擁有著它的。”

他好像忽然忘了她還在場,慢慢轉頭望向窗外,喃喃道:“如果我現在死掉,那我最害怕的事情也不會發生——至少我不會知道了。”

周瑤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還能說出什麽,她遲疑了幾秒,伸手摸了摸方思弄的發鬢和臉頰。

方思弄神思恍惚,只感覺一只女人溫熱柔軟的手撫過他的面龐,在一個短暫的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幻想中母親的子宮。

===

一周後,城市另一端人民醫院的一間病房內,蒲天白從套間衛生間走出來,臉上還沾著一點水珠,人看起來清新俊逸,仿佛直接就可以去走秀,幾乎沒有一絲病容,連他的主治醫生都不太相信這是一個幾天前還在ICU的重癥病患。

他現在呆的是醫院頂層的單間病房,鄰居們非富即貴,僅憑他自己的收入和社會地位是很難住到這裏的,而給他開房的金主現在正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刷短視頻——當然是當紅偶像花田笑。

雖然三天前花田笑就遙控在京的工作室為他換了病房,但花田笑本人今天才飛到北京,因為他在蘇州也住了幾天醫院。

兩人這才算見上面。

“我們到底是怎麽出來的?”這個問題從蒲天白清醒開始就在想了,“不是《哈姆雷特》嗎?怎麽戰敗了還能出來的?”

“不是《哈姆雷特》,是《哈姆雷特機器》。”花田笑看他一眼,一邊站起身一邊戴墨鏡,“好了?那走吧。”

“嗯。”蒲天白自然地拎起背包,都是花田笑助力送過來的生活用品,“《哈姆雷特機器》?那個實驗戲劇?”

“你看過?”

“沒有,聽說過,之前在電影學院有個學生社團演了,叫我去我剛好沒空。”

花田笑翻了個白眼:“呵,名校生的優越。”

蒲天白無奈地撓頭:“講講呀,非要我一句一句問嘛?”

“要知道你自己不會去查啊?我也是網上查的啊,知道的也不多。”花田笑沒好氣,但還是說了,“反正整個劇本算是一個政治劇吧,作者借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的人物在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考察了整個東歐當代歷史,改動最大的就是主角哈姆雷特和奧菲利亞——他從根本上顛覆了哈姆雷特的理性主義光輝,將他‘承受打擊、痛苦延宕、承擔使命’的命運三部曲從中截斷,使之長久停留在‘痛苦的延宕’之中,成為一架不會思考、沒有痛苦的‘機器’,一個戀母的、窺私欲旺盛、有異裝癖的瘋子。而奧菲利亞則變成了一個女權主義者,一個從古至今被壓迫與侮辱的女性的總和,其中有幾種行為暗指特定的對象,比如當時某某軍的女頭領在投身恐怖活動前曾把自己的家砸爛——具體名字我記不清了,你感興趣自己去查。還有就是劇本的最後一句話,‘當她拿著屠刀穿行在你們的臥室裏,你們會知道真理’也是當時著名的邪教連環殺人案中一名女性殺人者的原話……大概就是這樣,別的我現在想不起來了?”

蒲天白的嘴巴張成一個小“o”:“到底是誰在說你成績稀爛的?”

“什麽?”

“我看網上說你高考不到三百分。”蒲天白嘖嘖搖頭,“實在不像。”

花田笑又是一個白眼,懶得理他,加快腳步。

蒲天白追上去,又說:“我剛剛就想問了,你一直叼根牙簽幹什麽?要不要形象了?”

“我想抽煙。”

“那抽唄。”

“抽煙垮臉。”

“得,畢竟是當紅偶像。”蒲天白忽然在挎包裏開始翻找,片刻後找到一根棒棒糖,遞給花田笑,“喏,吃根棒棒糖?還是你助理買給我的。”

花田笑敬謝不敏:“謝了,我不攝入澱粉和糖分。”

“嘖……”

忽然,一陣電話鈴聲劃破醫院VIP樓層靜謐的空氣。

蒲天白聽出是自己的手機,掏出來看到來電顯示:“是傅老師。”

他接起電話,對面是傅和正極其嚴肅的聲音:“小蒲,你現在來片場一趟。”

等蒲天白掛斷電話,花田笑問:“怎麽?”

蒲天白還盯著黑掉的屏幕,面色凝重:“不知道,感覺出事了。”

之後兩人以最快速度感到了傅和正的片場,導演室裏坐著傅和正、黎暖樹和周瑤三個人,白熾燈光下整個屋子煙熏霧繞、愁雲慘淡。

蒲天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蹤了?”

傅和正眉毛間的褶皺仿佛能夾死蚊子:“他給我發了辭職信,然後所有人都聯系不上他了。”

“我跟他在醫院裏有過一場談話。”說這話的是周瑤,“我懷疑他要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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