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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機器18 “全、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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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機器18 “全、殺、光。”

這是一個暌違已久的吻, 方思弄感覺自己幾乎已經等了它半生。

他聽見自己胸腔中的隆隆心跳,以及喉嚨深處的嗚咽,他原本以為他的所有願望都在這一刻被全部滿足, 可實際上不是的,得寸進尺是人類無師自通的天賦,上一刻他擁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而這一刻,他還想把玉求瑕整個吞下去。

他的膝蓋順著玉求瑕的大腿向上滑, 最終夾住了玉求瑕的肋骨,他把玉求瑕的上半身抱起來,緊緊擁在懷裏。

他得償所願, 不再哭泣。

一吻畢了,他讓玉求瑕的臉貼在他的肩頭, 而他們兩個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似乎從未分離過。

其實在吻到一半時他就以為玉求瑕已經死了——這是在許多經典電影中合乎常理的安排——可現實並非如此, 他仍舊能感覺到玉求瑕的呼吸和心跳, 雖然身體已經幾乎沒有溫度。

周圍的士兵們大部分都倒下了, 但仍有一些還在廝殺,然而他此刻全然不在意, 世間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他又回到那種安寧而黑暗的死亡的懷抱, 而這一次,他的懷裏還有玉求瑕——他很清楚這一點,於是感覺自己再無遺憾。

這時玉求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怎麽弄的?”

他從恍惚的狀態中微微抽離出一點,扶住玉求瑕的腦袋,側頭,看向玉求瑕所指的地方, 那是在他鎖骨上的一道傷口,應該是近期割的,他想不起來具體是哪一天,反正很新鮮,在水裏還在冒血,現在被泡得發白。

他沒有想過在這樣最後的時刻中他跟玉求瑕交流的內容會是這個,應該說他確實從未設想過這樣的死亡——能讓他們兩個像那些傳奇的愛情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樣,一個躺在另一個的懷裏,最後靜靜地說一段話。

死亡,他抗拒將這兩個字跟玉求瑕連在一起,他不敢去想玉求瑕會怎麽死,也從未肖想過玉求瑕決定去死的時候會帶上他,他只會暗自盤算在玉求瑕死後,他自己要怎麽處理完剩下的事,然後要怎麽死。

玉求瑕已經身中劇毒,在這種情形下要再探究這位“奧菲利亞”身上不合邏輯的傷痕,顯然已經沒有時間,而如果玉求瑕死了只剩他一個,他斷然也是沒有心思繼續探索的——所以他認為這話題完全是無關緊要的。

可一件沒設想過的事要怎麽發生,他並沒有概念,那麽為什麽不可以在談論這樣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中結束呢?

於是他吸了兩口氣,用不緊不慢的語調,將這段時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講了一遍。

他其實做好了自己講到一半玉求瑕就撐不住的準備,結果是依然沒有。

玉求瑕只是緩緩擡起手,輕輕撫摸他的那道傷痕。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一種離奇的溫柔,至少在方思弄的感受中是如此。

在生命的盡頭,玉求瑕輕輕撫摸著他的傷口,他們靜默無言,可以就此走進永恒中去。

他側著頭凝視著玉求瑕的側臉,過往的光陰倏然而過,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在記憶中都是慘淡的黑白灰,直到遇見玉求瑕的那一天,天空的顏色給世界打上了色彩,好像從那時起,他才是真正活著的。

想得太入神,他完全沈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意識到玉求瑕在說話。

他集中精神,這才聽到:“……我知道了,不是《哈姆雷特》。”

他盯著玉求瑕,有些懵,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玉求瑕為什麽要自己念出“哈姆雷特”,這固然是劇本的名稱,也同時是男主人公的真名,不是說被道破真名的角色會被下“定身法”嗎?

然而玉求瑕的時間卻並沒有哪怕一秒的暫停,他還在說著話:“不是《哈姆雷特》!”

方思弄問道:“你為什麽還可以說話?”

“什麽?”

“你被叫破真名,為什麽沒有停止行動?”

他忽然發現玉求瑕的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我不是哈姆雷特。”玉求瑕說,語速很快,像在喃喃自語,“……我不是哈姆雷特。我不再扮演任何角色。我的臺詞不用我再說了。我的思想吸幹了形象的血液。我的戲演完了不再演了。(1)”他瀕臨死亡的身體忽然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擡手攀住方思弄的肩胛骨,將自己吊起,眼中鬼火熒熒,“我們都錯了!不是《哈姆雷特》!是《哈姆雷特機器》!”

方思弄沒有明白:“《哈姆雷特機器》?”

“是海納·米勒的新戲,完全解構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玉求瑕說道,“這部戲沿用了《哈姆雷特》所有情節,但哈姆雷特並不是哈姆雷特,奧菲利亞也並不是奧菲利亞,他們都只是一種象征……”

“象征?”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結局……這部劇的結局……”

玉求瑕身體的力量急速逝去,方思弄慌亂地抱住他脫力的身體,離得很近,聽見了自玉求瑕唇齒間洩露出的一部分單詞,諸如:呼吸、內臟、血液、傷疤、厄勒克特拉……

玉求瑕似乎在回憶著這部劇的內容,這是一部方思弄並沒有聽聞過的劇,應該算不上大眾,他毫不懷疑玉求瑕可以將真正的《哈姆雷特》倒背如流,但這個《哈姆雷特機器》,他不知道玉求瑕能回憶起多少……

思維給強弩之末的身體造成了更大負擔,玉求瑕開始顫抖,四肢也跟著痙攣,忽然自胸腔深處傳來一陣力竭的喘息聲,接著湧上一口血,但因為仰躺著吐不出來,嗆得直咳,咳得方思弄一度以為他要撐不下去,但他最終還是緩過來,斷斷續續地說:“……你才是主角,咳、咳咳咳……”

他死死掐住方思弄的手腕:“你才是……可以、可以終結這個世界的人……”

方思弄托著他的頭,茫然地問:“這是什麽意思?”

玉求瑕雙眼半闔,聲音虛弱得接近於無,在喘氣的間隙問他:“你、你的臥室裏……有一把、一把刀嗎?”

“有。”

玉求瑕卻開始說起別的,意識顯得很渙散:“我之前沒有註意到……你明明問過我,要不要、要、要不要……吃你的心……你的‘印記’在你的心上……”

方思弄搖晃了他幾下,希望他能清醒一點,追問:“那到底要怎麽做啊?”

“去拿那把刀,然後殺……殺了我們。”

“‘我們’?”

“殺掉……所有人……”玉求瑕的眼睛覆又睜開,映出他的身影,“死、死在你刀下的人……才可以獲得新生。”

方思弄聽明白了,卻猶豫了。玉求瑕似乎找到了一條出路,雖然聽起來方式離奇又怪異,而本人現在卻什麽也沒法說明,沒法解釋。方思弄不懷疑玉求瑕的解謎能力,既然玉求瑕現在敢說,就一定有把握,可他現在擔心的卻是,萬一在他去拿刀的時候玉求瑕死去了,那怎麽辦?

他剛剛明明已經在心中為兩人挖好了墳墓,連墳上應該擺什麽花都構想好了,可現在玉求瑕卻告訴他還有辦法出去,只是玉求瑕可能會先死。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可以跟玉求瑕相擁而死,怎麽、怎麽到這會兒了還有波折?

兩條路,一條生一條死,好像傻子都應該知道怎麽選,可他卻是真的猶豫。

他不怕死,活著也沒有什麽好,最重要的是,他想在最後一刻跟玉求瑕在一起……

他在原地怔楞好半天,玉求瑕卻沒有催促他,只是用迷離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仿佛已這樣望了他很久,能輕易將他望穿,雙手早已脫力落回身側,只能稍微挪動著蹭了蹭他的膝蓋。

玉求瑕張開嘴,又嘔了一口血,含著血笑了一下,道:“沒關系,你選吧。”

是死還是活?生存,還是毀滅?

“方思弄,我……”說到這裏,玉求瑕的嘴唇開合了幾下,沒能再發出聲音。

方思弄已經完全陷入瀕臨崩潰的混亂,垂眸看著他,只能想到: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能等到我回來的樣子。

那一刻玉求瑕眼中閃過了一種極端覆雜的神情,方思弄意識到他有非常、非常重要的話要說,湊近去聽,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毒發了……我很疼,你快一點……”

他聽清了,可他下意識覺得,這並不是玉求瑕剛剛想說的話。

他沒有辦法思考,站起來,開始奔跑。

他覺得自己一生沒有跑得這麽快過。

他還穿著鋼鐵一樣被打濕的和服,但他竭盡了全力。

他穿過橫陳的屍山血海,爬上塔樓,沖進臥室,從枕頭下面翻出那把刀,慌亂間還割破了自己的手,然後又一溜煙原路返回,衣服太重,到最後實在跑不動,幾乎是爬回了玉求瑕身邊。

他走的時候怕玉求瑕被血嗆死,將玉求瑕擺放成側臥的姿勢,但現在,玉求瑕又仰面躺著,目視著天空。

他顫抖著爬到玉求瑕身上,看到玉求瑕鼻子和嘴巴周圍都是血,像盛開的石蒜花。

仍然還活著。

“玉求瑕,我拿來了。”他讓玉求瑕看到那把刀,“你確定嗎?”

玉求瑕的眼珠動了動,說不出話。

方思弄感覺他的眼神很溫柔。

方思弄爬到他身上,雙腿分立,大腿夾著他的肋骨,還沒有幹的長發濕漉漉地蜷曲著,在視線邊緣交纏。

方思弄從來、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他會親手給予玉求瑕死亡。

時間緊迫,末路窮途,還是一部未知的劇本,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決定做一架聽從玉求瑕指揮的機器,雖然玉求瑕現在已經發不出指令,但上一道指令依然生效。

他又問了一遍,玉求瑕還是沒法說話,呼吸卻陡然變得急促,眼中騰起驚人的亮光,唇邊也綻開一個笑容。從方思弄的視角能看到的畫面,充滿了罌粟花般的美麗與不祥。

時間依舊緊迫。他舉起刀,眼前閃過夢中的場景。

那是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晚做的夢,夢中玉求瑕騎在他身上刺穿了他的心臟,而現在,他穿著與夢中的玉求瑕同樣的衣服,在做一模一樣的事。

這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明明一切都已經顛倒了……可又像是一個預言?

為什麽?

是時空重疊?平行宇宙?預知夢?還是單純的夢?

不……如果只是夢的話,怎麽可能連衣服都一模一樣?這件衣服他明明不願再穿,到頭來卻依然像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命運強加在他的身上……霎時間,古希臘關於“命運”的諸多戲劇湧入了他的腦子,在這個由偉大的莎士比亞所創造的戲劇世界的藍本中,他似乎聽見了來自三千年前的狂風,在訴說著命運的不可抵抗。

“呼——”

刀紮下去,玉求瑕的喉嚨裏同時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笑容卻更加燦爛。

那一刻方思弄心中忽然“咯噔”一聲,有一瞬間懷疑起玉求瑕有沒有可能是在誆他?

可誆他什麽呢?誆他殺死他?

在死亡那個狹長而短促的瞬間,玉求瑕忽然又有了一絲力量,忽然握住了他拿刀的手,用被血堵住的喉嚨嘶啞地說:“全、殺、光。”

他看著玉求瑕的眼睛逐漸變得黯淡,最終沒有合上,嘴也微微張著,死去了。

方思弄坐在他身上看了一會兒,沒有合上他的眼睛,他得讓他看著這一切。

他跌跌撞撞爬起來,在一地橫陳的身體間尋找,最先找到姚望,她傷勢駭人,早已沒有意識,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死了,他沒管那麽多,對著她的心臟又補了一下,之後對蒲天白、井石屏和楚深南做了一樣的事。

輪到李燈水,他心裏出現了一點障礙,因為李燈水還沒有失去意識,還坐在人堆裏哭。要這麽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結果是李燈水看到他過來,就把鼻子眼淚一抹,往地下一躺道:“我聽到了……你準一點。”

方思弄也但願自己能準一點。

在他做這些的時候,一個人影爬上了塔樓,在露臺上開始放聲歌唱,是那個在宴會舞臺上跳機械舞的人。

方思弄一邊殺人他一邊唱,仿佛是戲劇的獨白或註腳:“我是奧菲利亞,那個河流都不要的女人,在繩索上吊著的女人,割開動脈的女人,服藥過量的女人唇邊還沾著白粉,一頭鉆進煤氣爐的女人,昨天我停止了自殺。現在我和我的□□、我的屁股、我的子宮在一起,我砸碎束縛我的東西,椅子、桌子、床。我毀壞曾是我的家的戰場,我把門撕開讓風吹進來讓世界尖叫著進來——(2)”

方思弄繞了小半個湖畔,在已經被染紅的堤岸找到仍舊站著的元觀君,和她身邊的餘春民。餘春民半跪著,拿著武士刀護衛在前,身上全是血窟窿,目光像垂死的野獸。

“玉求瑕說我們都錯了,不是《哈姆雷特》,而是《哈姆雷特機器》。”方思弄對平靜地對元觀君說,“讓我殺死你們,你們就能出去。”

他自以為已經講清楚,擡腳向前。

“滾犢子!”餘春民睜著赤紅的眼睛,揮刀威脅,“別過來!滾!”

“春民……”元觀君在後面叫著,也有些猶豫。

那一刻方思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明明剛才殺躺平的李燈水時手都在抖,現在卻忽然大踏步上前,在餘春民的怒吼聲中,用左手橈骨架住了揮來的長刀,然後幹凈利落地用另一只手中的細刀刺穿了餘春民的心臟。

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餘春民都還憤恨地看著他,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肩膀。

他用血流不止的左手將餘春民搡開,走到元觀君面前。

元觀君沒有反抗,只垂下頭道:“但願你們是對的。”

“這是厄勒克特拉(3)在說話,在黑暗的中心,頭頂毒日的炙烤,向往著世界大都市。”塔樓上的演員一直在唱,“以犧牲者之名,我把體內留存的所有精/液統統射出,我把乳汁變成致命的毒,我收回我生下的這個世界,我扼殺從我兩股間生育的世界,我把她藏在陰/部,打倒被奴役的幸福。(4)”

方思弄渾身浴血,行走在人海中,見到有臉熟的,或者不太熟但確定還沒死的,也會上去補刀,殺人殺得都麻木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力竭不支,轟然倒地。

可以了嗎?還不夠嗎?

他迷迷糊糊地想:被他殺掉的人可以獲得新生,那他呢?

……真的要,“全殺光”?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餵餵餵還有我呢!你先別死啊!”一個黑影在他殘存的視線中出現,是花田笑,“餵餵——”

他感覺花田笑在拍他的臉,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直直墜入黑暗。

聽覺堅持到了最後,還能聽見那個演員的聲音:

“憎恨萬歲,蔑視萬歲,反叛萬歲,死亡萬歲——(5)”

“當她帶著屠刀走進你們的臥室,你們就知道什麽是真理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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