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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機器17 “這是我這一生第二幸福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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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機器17 “這是我這一生第二幸福的時……

他慢慢睜開眼睛, 眼前的燭火搖搖晃晃,母親的面龐在火光後溫柔迷離,美麗得不可方物, 輕輕問他:“你許了什麽願望?”

他心中隱隱有一個印象,就是說出口的願望不會靈驗,但母親少有的溫情讓他失去了所有判斷力, 此時的他必然會對她言聽計從,如果她叫他打開窗戶跳下去, 他也會去,何況只是說出自己的願望。

他聽見自己童稚的聲音:“我希望每年的生日,都像今天一樣。”

下一刻, 空氣似乎凝固了,從四面八方傾軋下來, 這時他才發現,周圍好黑, 只有蛋糕上的燭光是亮的, 而周圍都是無邊的黑暗, 母親的臉從黑暗中伸出來,像是懸停在那裏, 好像沒有與脖頸和身體相連。

他狠狠打了一個寒噤。

在極度的恐懼中,他的註意力被母親隱藏在黑暗中的身體吸引了一會兒, 他聚精會神想要去看,去看那裏是否真的有身體……而當視力失效、這個意願沒能達成,他不得不將目光放回母親的臉上時,這種恐懼又上了一個臺階,他感覺自己的呼吸粗重起來,卻依然快要窒息了。

母親溫和的笑容完全消失, 整張臉在頃刻間面無表情,像一尊蠟像,擁有近乎完美逼真的肌理,卻沒有一絲生氣。

下一刻,她問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他渾身僵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母親的頭又往前伸了一點,露出一截脖子被燭光照亮:“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相信任何人?”

說過,她說過不止一次,可、可是……今天是他的生日呀,媽媽準備了那麽豐盛的晚餐,用那樣溫和的笑容與語調迎接他,還送了他一只小企鵝公仔……多麽溫暖、幸福的一天,在這樣的一天,也不可以有例外嗎?

是因為他的願望惹媽媽生氣了嗎?是這個願望太貪心了嗎?可是、可是……這個願望只是,只是希望每一年的他的生日的這一天,可以像今天一樣……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一天……都不可以嗎?

“我是不是人?”母親的臉再次貼近,她的肩膀也被光線照亮——呼,她好像還是個人,因為還有人類的身體,可這身體好大好大,大得像一片烏雲,籠罩一切。她的眼睛有那麽漂亮的形狀,卻有那麽森寒的色澤,她死死盯著他,不讓他有一絲可以逃脫的餘地,繼續逼問,“那你為什麽這麽輕易地相信我?”

他囁嚅著開口:“因、因為……是媽媽啊。”

“啪!”

一個冷風中的耳光,他的臉被抽得偏過去,燭光劇烈搖晃起來,片刻之後熄滅了一大半。

母親的身影在黯淡的光線中顯得更加猙獰可怖、鬼影幢幢。

他的臉被捏住,尖銳的指甲刺得他生疼。

“我最後再說一遍,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在任何一個沒有意義的日子裏軟弱!不要讓自己顯得像個廢物!”

===

玉求瑕註視著自己吐出去的血,忽然笑了一聲。

身體被從身後捅穿的瞬間他又回憶起了一段童年噩夢,他抗拒了一生,很不幸竟然被母親說中,仍舊死於輕信。

“抱歉,玉求瑕。”

他聽到身後來自姚望的聲音,然後腹部一空,那把刀又抽了出去。

“可惜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劇本。”

他踉蹌了兩步,用刀撐住身體,從喉嚨深處嘆出兩口氣,搖搖欲墜。

李燈水哭起來,其他人圍著他靜止了幾秒,像是給這段稱不上友情的共患難歲月致以最後的哀悼,然後由蒲天白撲上去給出最後一擊。

這一切在方思弄眼中都像一場默片,他好像在屏幕外無能為力,心中卻是出乎意料地平靜。

然而,就在蒲天白的刀即將落到玉求瑕後頸上時,玉求瑕那把支撐著身體的武士刀卻忽然一晃,被他背到肩頭,一聲刺耳的金屬聲,他架住了這一擊。

接著蒲天白就看到了刀鋒後一只斜斜瞥來的眼睛,完美無缺的形狀,卻透著森然的寒意。

他覺醒了異能,可這一刻,他卻根本看不清攻擊是怎麽到來的,整個人已然倒飛出去,從肩膀到下腹,裂開一道頎長的豁口,鮮血狂飆。

玉求瑕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只魔鬼,手起刀落,廝殺如風。

姚望、井石屏很快也被長刀斬落,更別提在他周圍打得正歡的士兵NPC。他的紅衣似乎掩蓋了一切,只留下一串猩紅的腳印和拖行的血跡,他還在流血,整個人像一朵血中開的花。

在確認身遭幾乎沒有人還能站著之後,玉求瑕轉著頭四下望了望,很快發現了靠在樹上的方思弄,然後朝著他走過來。

一邊走,一邊接著揮刀,所有攔在路上的人都被斬開,飈出的血像電影裏潑墨山水的鏡頭,有種癲狂的美感。

然而,很突兀的一個時刻之後,那株血紅的美人花轟然倒塌,再也沒有站起來。

像極了一幕反英雄電影的劇終。

方思弄又楞了一會兒,才逐漸找回身體的控制權,他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悲鳴,然後跌跌撞撞朝那個倒下的身影跑了過去。

跑到近處,卻有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覺,腳步跟著慢了下來。

他慢慢走到玉求瑕上方,看清了對方的臉。

不是他想象中的淒美死亡,玉求瑕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還在喘氣。

還活著。

“抱歉,我們可能出不去了。”玉求瑕看到他,眼睛動了動,竟然還輕輕笑了一下,“抱歉。”

方思弄心中五味雜陳,腿一下子軟了,撲通跪倒在玉求瑕身邊。

玉求瑕腹部的傷口就在他眼前,還在往外流血,血是黑的。他徒勞地伸手捂了一會兒,玉求瑕輕咳了一聲道:“沒用的,有毒。”

這是顯而易見的一件事,方思弄心中也清楚,他因為要去擋蒲天白而抽走了姚望的刀,姚望則從蒲天白他們準備的那堆毒刀中又拿了一把。

這是在這個世界觀中見血封喉的毒藥,藥石無醫。

他放棄了這個傷口,抻著身子爬過去,撐在玉求瑕上方,四目相對間,他發現有水滴落在玉求瑕臉上,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方思弄。”玉求瑕這次沒有對他的眼淚表現出大驚小怪,而是直接忽略了它們,擡起一只手輕輕撫摸他的臉,依然在笑,沈而緩地說道,“你將我引向全部的鮮活的奢侈的痛苦,我曾經肖想的死亡……這是其中最好的一種。”他閉上了眼睛,過了幾秒,覆又睜開,瞳孔邊緣卻已微微渙散,“謝謝你愛我。”

“不,我恨你。”方思弄說,“玉求瑕,我恨你。”

玉求瑕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血湧了上來。

方思弄打開他的氣道並將他的頭側放,讓他嘔出了那口血、能堅持得更久一點。方思弄的雙手顫抖著,語氣和表情卻都很平靜地說:“時至今日,我依然記得十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那一天,天空藍得近乎永恒,你從圖書館走出來,我在階梯下面仰望你。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知道嗎?”

他其實並沒有奢求玉求瑕的回答,依然自顧自說下去:“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有一天,會恨你。”

玉求瑕緩過一口氣,居然輕輕笑出聲來,好像一點也不相信他。

方思弄也不在意,繼續說:“好在我們馬上就要死了,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了。”

玉求瑕道:“雖然希望不大,但有沒有一點點可能,只有‘我’、沒有‘們’?”

方思弄直接忽視了他的話,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可以作為你的男朋友而死嗎?”

玉求瑕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一種近似於火焰的光芒,他的眼前又出現了母親在燭火後的面孔,胸中湧上一種器質病變般的劇痛,那是一個深埋在他身體裏的空洞,代表著一種巨大的不安全感,時刻提醒著他:世間一切皆是不可相信。

可這是死亡的前一刻,方思弄說得對,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嘆息般地道:“你還在想這件事啊……”

方思弄依然倔強而固執地逼視著他:“可以嗎?”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嗯。”

空氣似乎靜止了幾秒鐘,方思弄歪了歪頭,問:“我沒有聽錯?或者沒有理解錯嗎?”

他已然放棄了抵抗,放任自己被那個空洞吞噬,放任自己的身體自顧自地說話:“沒有。”

下一刻,方思弄抱住了他。

這讓他的傷口被擠壓,很疼,但他對疼痛不是很在乎,只是這樣就看不到方思弄的臉了,這讓他有些不高興。

“這是我這一生第二幸福的時刻。”方思弄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僅次於二十歲的春天。”

玉求瑕的身體幾乎只有語言系統能工作了,大概是回光返照,他不再感覺說話困難,反而一陣輕松:“具體哪一件事?”

“你接受我的求愛……就像現在一樣。”方思弄又撐起身子,與他鼻尖抵著鼻尖,四目相對,“我現在一點也不恨你了。”

他們接了最後一個吻。

在死亡的眈眈目視下,一切愛恨磋磨都被消解了、原諒了,剩下的只有兩顆傷痕累累的心臟在搖曳生姿的炮仗花叢中砰砰作響,不再酸楚疲憊,倒退回了八年前的那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健康光潔風華正茂,春光在交錯的跳動間四處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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