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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幕間16 “——現在,你見到我了,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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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幕間16 “——現在,你見到我了,方……

“你說吧。”方思弄感覺自己也顫抖起來,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死了。”玉求瑕說。

他松開手,方思弄就直接軟到地上,而他站起身, 仰頭望著天空,擡腳往陽臺邊緣走去。

“……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覆他們。”

地上是一地碎玻璃, 他卻渾然不覺,眼看著就要一腳踩上去, 方思弄立刻伸手拉他。

不料,他竟然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似的,一拉就倒了, 跌在方思弄身上,鋒利的肩胛骨撞得方思弄胸口生疼。

他卻依然全無所覺似的, 在哪跌倒就在哪躺下,只有那雙燈一樣的眼睛還死死盯著方思弄的臉。方思弄知道他不在正常狀態, 可事到如今, 誰又還在正常狀態呢?

方思弄攬住他的腰背, 他就順勢倚靠在方思弄的臂彎裏,一只手抓住了方思弄的衣襟, 收緊成拳,手背上綻開蓮花紋樣的青筋。

“我從前發過誓——我會覆仇。他們讓我做的事我偏不做, 他們喜歡的人我偏不愛,如果能找出他們的苦衷,找出哪怕一丁點他們愛我的痕跡,我都會立刻死在他們面前!如果自毀能傷害到他們,我會立即去做——不!應該說我的一生都在等待那一天!他們既然生了我卻不愛我,我就必須向他們覆仇!”

這時候, 方思弄終於確認他口中的“他們”指的是他的父母家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是世間至理。方思弄以前也時常覺得徐慧芳是恨自己的,但這種恨無疑是在愛與愧疚的基礎上,從他提議打掉方佩兒的那一刻起,徐慧芳看他的眼神就變得不一樣,而方佩兒那麽生下來、徐慧芳自己的身體垮掉之後,這種目光又變得更為沈重覆雜。

他自己也知道,他對徐慧芳,對方佩兒,也不只有愛。

大抵世間家庭都是如此愛恨交織,可隨著年齡增長,很多人會在歲月的沖刷下成為獨立的個體,或和解,或隔絕,漸漸在這些關系中找到自己。

沒想到十年隔絕,玉求瑕還如此深陷。

他們究竟對他做了什麽?

方思弄輕輕撫了一把他的手臂,沈悶道:“可是他們已經死了。”

“死了嗎?沒有吧,他們還在這裏。”玉求瑕指著自己的心臟,又指著自己的腦袋,“在這裏。”最後笑了一下,“或者在‘那個世界’裏……我知道,我們總有一天會再次相見。”

這種話幾乎已經來到了信仰和玄學領域,而最玄的正是他們現在正在這樣不可解釋的離奇世界中掙紮求生。

玉求瑕繼續道:“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的一切……都要為這場覆仇繞道!我的生命不是我的生命,而是我的武器!我隨時都準備把它請上戰場!讓它在能夠造成最大殺傷的時候……砰!爆炸掉——”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亮得讓方思弄心驚,在說到“爆炸”時那一刻的亮光,簡直已經到了叫人不可逼視的地步,在方思弄心中紮出一道不祥的深淵。然而,下一刻,那一道亮光卻迅速隕落,最後化為了一片沈寂。

“……可是因為你,我不敢死了。”他說。

方思弄吸了吸鼻子,發現堵住了,這時候才曉得自己在哭,他胡亂抹了抹臉,哽咽道:“我從來、沒有、阻止過你。”

在玉求瑕談論死亡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試圖阻止過、規勸過,只說過“如果有一天你決定去死,提前告訴我”。

因為他看過玉求瑕的電影,觸摸過玉求瑕的痛苦,自己也曾經尋求過死亡的擁抱,所以他清楚,如果玉求瑕真的做下那個決定的話,自己是沒有資格硬把人留下的。

他希望玉求瑕活著,跟不許他去死,這是兩碼事。

玉求瑕再次亢奮起來,忽然起身,與他面對面跪著,抓住了他的兩只手腕:“是的!我知道!你只是會和我一起死!”

“這會讓你愧疚嗎?”方思弄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你不要愧疚,是我自己願意的。”

“開什麽玩笑?你覺得我會愧疚?”玉求瑕忽然笑了一下,半邊臉上是被眼淚沖刷出來的血痕,像雪原上流出忘川河。即使如此狼狽,他的笑容依然有著撼動人心的力量,讓方思弄的五臟六腑都疼得蜷縮起來。他帶著那個鋒利、邪惡、艷鬼一般的笑容湊近,眼中再次迸發出瘆人的亮光,“方思弄,在一起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有多自私?”

他的手慢慢攀上方思弄的臉,冷得像一條蛇:“我只是……不想死了。”

“多麽可怕啊方思弄!因為你!因為虛無飄渺的……愛情?我動搖了!我之所以成為我的意義!整個被你動搖了!我怎麽還敢跟你在一起?”他嘶吼道,聲音不大,只是嘶啞,“在愛和我自己中間,我選擇我自己。”

之後,他似乎再次筋疲力盡,往前一倒,倒進方思弄懷裏,臉頰貼在愛人的心臟上。

他用盡了力氣,聲音虛軟地繼續:“方思弄,你聽好了,我永遠不會和你在一起了。我不怕承認我愛你,但我首先必須是我自己。我永遠、永遠不會再和你在一起,哪怕是‘這件事’完全結束,而我們都還幸運地活著的話,我也要遠離你,我發誓!我必須離開你,只有離開你我才會是我自己,我的誓願、我的仇恨、我堅持到今天的一切,才有意義。我不能、我不能、不敢再和你在一起!你明白了嗎?”

“你愛我嗎?”方思弄直楞楞地打斷他,似乎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愛我……所以要離開我嗎?”

玉求瑕趴在他懷裏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對,因為愛你,我變得不是我自己。”

方思弄似懂非懂、雲裏霧裏地點了點頭,而埋在他懷裏的玉求瑕看不到。

方思弄暈暈乎乎地想了想,沒有完全想明白,一個問題又跳到喉嚨口,呼之欲出:“你如果愛我,為什麽要讓我這麽痛苦?”

但隨即他想到了那個夢,夢中的玉求瑕泫然欲泣,親口說著“愛對我來說,是痛苦”。

他又想到了玉求瑕的那些電影,那些在最幽微的部分展現的疼痛,那些被擊中的心靈。他從來不願傷害玉求瑕,因為他知道玉求瑕有多敏感,沒有這麽敏感的人拍不出這樣的電影,而這樣敏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感受痛苦的能力。最細微的傷口都能輕易往下潰爛,爛到遍體鱗傷,爛到觸及靈魂,玉求瑕用這種疼痛活著、創作著。

合理。

旋即,他自我確認道。

確實是合理的。

玉求瑕眼中的愛是痛苦,因為玉求瑕愛他,所以也把痛苦帶給他……合理,很合理。他好像可以接受了。

從頭說起,玉求瑕從來就是毒藥,他也從來都知道,所以今天的所有掙紮折磨,都是他追求來的,是他應得的。

他決定追逐玉求瑕的那一刻,難道是在追逐幸福嗎?追逐一個富有、英俊、溫柔體貼的愛人嗎?

當然不是。

任何一個看到玉求瑕的人都會瞬間意識到,要和這樣的人在一起,需要迎接的未來一定與安寧、平和、溫情無緣,而是一種遍布荊棘的人生。

玉求瑕本身就是一株致命的毒荊棘,就像他筆下的人物,頹然絕望,卻總有一個時刻會以近億度的烈度燃燒。

而自己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只能說是,求仁得仁。

他把玉求瑕抱得更緊,偷偷地、悄悄地吻了一下玉求瑕的發頂,輕聲道:“我知道了。”

他似乎忽然找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一種近於死亡的和平與自由。

這時,他感覺到玉求瑕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胸口,感覺到玉求瑕的呼吸的熱度,然後聽到玉求瑕說:“……可是我想你。”

下一刻,方思弄只聽見身體中一聲巨響,那種和平與自由只存在了短短幾秒就轟然崩塌,巨響之後的是尖嘯,那株毒藤在他身體裏咆哮,讓他覺得自己幾乎要從內部四分五裂爆炸開來!

他扳著玉求瑕的肩膀把他抓離自己,用了很大力氣,自己卻比對方還要疼,他搖晃著玉求瑕,把玉求瑕推倒撞在躺椅上,欺身壓上去,再也遏制不住,兇戾地哭喊道:“想我就和我在一起!”

玉求瑕置若罔聞,只是靜靜看著他,方思弄在那雙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影子,像一只炸毛的野獸,他楞住了,然後慢慢冷卻。

等最後一根毛平息下去,玉求瑕說:“我永遠想你,所以你不許死。”

方思弄頹然地跪著,低垂頭顱,脊梁彎曲,像一尊死去的石像。

玉求瑕摸了摸他的臉,道:“我不許你死,你聽見沒有?你答應我,你發誓。”

方思弄還是沒動。

他早已開始拖延自己的問題,期盼死亡能解決一切,可連這玉求瑕也想要剝奪。

玉求瑕又等了他一會兒,側著彎下身,從下面去看他的臉,又說了一遍:“說。”

“好。”方思弄放棄了一切抵抗,在名為玉求瑕的命運裏放任自流,“你說什麽,我的回答都是好。”

他們靜靜相對,就這樣待了很久。

“太冷了,玉求瑕。”方思弄說,“我們進去吧。”

這次玉求瑕沒有開口,方思弄當他默許,直接把他抱進了屋子。

玉求瑕的房間地上都是碎掉的玻璃,他就把人抱到了自己的房間床上。

玉求瑕凍得像塊冰,即使進了有暖氣的屋子也遲遲沒有暖和起來,方思弄想用被子把他裹起來,可一大半都被他壓在身下,方思弄去扯的時候他卻不讓,反手將方思弄也拖下來,臉正砸在他的胸膛上。

“我虛有其表,皮囊下面都是腐爛的傷口,我憎恨養育我的人,我害怕我的愛情,我肖想死亡又放不下仇恨,前方是條死路,我看不見日出,我與我應該成為的樣子背道而馳。”他抱著方思弄眼睛卻不看他,而是直直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現在,你見到我了,方思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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