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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幕間17 你不必再仰望他,你不必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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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幕間17 你不必再仰望他,你不必仰望……

方思弄費了很大勁把玉求瑕安頓好,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打算直接走,就像當年來這裏的時候一樣,就是步行他也可以離開,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而就在他起身的時候,玉求瑕若有所感,忽然一把攬著他的腰一扯, 讓他直接跌進了被子裏,他的後背撞進玉求瑕的胸口, 感覺到玉求瑕在狠狠顫抖。

玉求瑕的雙手緊緊箍著他的腰腹,臉埋在他的後頸上,呢喃道:“太冷了, 你不要走。”

他知道玉求瑕在哭,也無怪玉求瑕之前見到他哭時那麽驚訝, 因為在過往的相處中,玉求瑕無疑是更能哭的那個, 他在外面風度翩翩, 在方思弄面前卻從來不會壓抑自己的情緒, 哭笑肆意,寫劇本的時候都會流淚, 方思弄應該說是習以為常,卻還沒能麻木, 玉求瑕每次一哭,他整個人都跟著心焦,雖然不大會表現出來。

他現在依然拿玉求瑕沒有一點辦法,他早就把命運交給他了,他沒有辦法。

他默默翻了個身,與玉求瑕面對面, 伸出手回抱住哭泣的愛人……愛人?他在心裏猶豫了,他們現在還稱得上愛人嗎?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麽關系?

天亮以後,他確認玉求瑕還在熟睡,就悄悄離開了。

經過昨晚,他終於更理解玉求瑕,可這種理解分毫不能消減他的痛苦,他怨恨命運的殘酷——他不舍得怨恨玉求瑕,就只能怨恨命運——叫他們明明相愛卻只是擁抱都會劇痛,他昨天晚上每一口呼吸都是疼的,他在這裏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逃命似的離開了那棟深深大宅,心中當然也留有一絲疑慮:如果玉求瑕醒來沒有見到他會怎麽樣?會是什麽心情?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當然玉求瑕是個成年人似乎不需要他來操心,可他就是忍不住會想這些。

然而這些疑慮最終沒能打消他離開的念頭,他自身難保,再不離開就要窒息在這裏了。

逃走之後玉求瑕並沒有找他,甚至沒有打一個電話過來。

在家裏躲了幾天之後,方思弄回到了劇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對於他的回歸,最高興的莫過於蒲天白與傅和正,蒲天白就不說了,傅和正居然也是滿面紅光,喜色溢於言表,要知道,傅和正雖然是方思弄大學的老師,卻更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導,表面上再和藹可親骨子裏都有傲氣和規矩,手底下用過無數攝制組長也帶過無數學生,方思弄對他來說算不上頂頂特別非要不可,拍攝正進行到重要部分,方思弄這假一請將近一個月,他以為傅和正就算面上不顯心裏多少會不痛快,結果見面之後傅和正拍拍他的肩膀眼裏只有欣慰,說了句:“回來就好。”

要擱以前,他聽到這種話心裏肯定會更愧疚,之後也會更加倍地努力來回報老師的看重,但現在,他卻有些不在狀態。

與“時鐘世界”之前那段每天打了雞血似的能工作十多個小時的時候不同,現在他經常覺得疲憊,一覺睡過去早上鬧鐘都叫不醒,好幾次是場務過來找他才把他叫起來,他覺得自己每天都過得有些渾渾噩噩,只完成自己分內的工作就已經筋疲力盡,更沒空感念老師的欣賞和照顧。

這種前後狀態的對比,他本人的感覺是最鮮明的,終於,在覆工的一周後,他再次去找了傅和正,提出了退出拍攝的想法。

這個想法他之前提過一次,被傅和正按下了,現在再提,很有可能被視為不識擡舉,直接斷送自己在影視圈的職業生涯,可他現在也考慮不到那裏去了,或者說他並不覺得自己還能有什麽生涯。

傅和正把他帶到了導演休息室裏,屏退旁人,擺出了一幅促膝長談的架勢:“原因?”

方思弄不是能大倒苦水的性格,憋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最近狀態不對,不想耽誤整個劇組的工作。”

傅和正還是笑得很和藹,很平和地說:“那如果我說,不會耽誤呢?”

方思弄不說話了。

傅和正又問:“究竟是怕耽誤劇組,還是你自己不想拍了?”

方思弄又沈默了。

在這場對話開始之前,真要說想不想拍的,他其實沒有特別認真地想過。最開始拍照片是因為齊叔送了他一只照相機,他拍照片回去給方佩兒看,也許當時齊叔給他一個缽,他就去街上要飯了。

後來他拍攝,是因為賺到了錢,而他需要錢。進了電影學院後,攝影是他的專業。追到玉求瑕後,攝影對玉求瑕有用。分手後,他還有一個工作室的人要養,現在,他也想在蒲天白這個重要的電影作品中出一份力。

可一直被這些“不得已”所推動的自己,真的熱愛攝影這件事嗎?

要說他特別喜歡攝影嗎?他其實沒這種感覺,他這一生最鮮明的喜愛,似乎都在遇見玉求瑕的那個瞬間的怦然心動中用盡了。

如今,他已經來到了一個隨時會死的境遇之中,他愈發找不到繼續工作的意義。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最後一段時間要如何度過?

無論怎樣想,最完美的情況無非是與愛人廝守,或完成自己熱愛的事業吧。

可細想一下,他最熱愛攝影的階段,正是玉求瑕為自己的那幾部最有靈氣的電影瘋魔的時候,他被玉求瑕的情緒感染,感覺自己鏡頭中的每一個畫面都充滿了意蘊。

可他究竟是在完成玉求瑕的理想,還是自己的?

如果刨除了徐慧芳、方佩兒和玉求瑕,他這一生,究竟有沒有為自己活過?

可究竟什麽才是生活?難道只有為自己活的人生,才是人生嗎?

他最近經常陷入這樣不著邊際的思考中去,每天都很累,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此刻,就坐在傅和正對面,他的思緒也跑出了十萬八千裏。

“抱歉,老師。”他猛然回過神,“……我走神了,您說到哪裏了?”

傅和正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還是很平和,又重覆了一遍:“我說,拋開這次的項目不談,我個人也很想跟你聊一聊,我最想跟你說的是,我不知道你對自己有什麽誤解,但你天生該是吃這碗飯的人。”

方思弄面對這種誇獎向來不會往心裏去,低頭道:“您高看我了。”

傅和正繼續道:“你知道你其實是一個情感非常細膩的人嗎?”

方思弄頓了一下:“我一直以為……我是個比較遲鈍的人。”

“你的鏡頭會講故事。”傅和正擡手比劃起來,“你很會發掘那種,細微之處……那種矛盾、那種美。”

方思弄感覺自己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一種受之有愧的羞赧感浮現出來,推說:“我在玉求瑕身上學到了很多。”

“不,不……你可能確實在他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但我說的這些,是你與生俱來的。你別以為我是在安慰你,你知道我這個人不說空話……”面對方思弄的眼神,傅和正輕咳了一聲,“好吧,有些時候可能會多誇獎別人一點,但我現在說的這些不是,沒有一點誇大的成分!”

傅和正越說還越激動了,又開始比劃:“的確,玉求瑕也很會抓那種幽微的、矛盾的、沒有出路的、美而殘酷的點,但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他的電影拍的全是他自己,而你關註的卻是他人。”

“他的處女作你肯定看過吧?很有才,但太個人了,有人說藝術家就是個人的,可我始終認為完全鉆進去了也不行,他走得太深了,幸好你出現了,你見到了他沒見到的部分,你把他走得太偏的部分圓融了,將他從邪魔外道拉回了人群之中,你的眼睛從最細微處見到了偉大,又從偉大回歸平凡,沒有你就不會有《十八》。”傅和正一談起電影、再誇起人來語言就有點過於華麗,確實有誇大之嫌,瞧著卻又實在是很真誠,他用這招在圈裏籠絡過不少人心。隨即他看著方思弄的眼睛,極其認真地說:“他有一半的成就是你的,你不必再仰望他,你不必仰望任何人。”

方思弄說不出話。

傅和正兩只肉手一拍:“總而言之,拋開感情不談哈,你就得吃這碗飯,在這個前提下,你跟著他可以,跟著我也行,跟著萬春華那完全是白瞎!”

玉求瑕和傅和正都是偏重個人表達的導演,擅長從人物出發,萬春華則是“排場很大”的導演,最擅描繪大時代。

萬導和傅導是國內齊名的大導,卻是兩座不同的山頭,方思弄因為本科期間的最後一個課題跟的是萬春華,畢業後跟萬春華也走得近些,萬春華的上部片子就是他攝的。

何為圖窮匕見,感情傅和正繞這麽大一圈,很有可能想說的就是這一句話。

方思弄腦子懵懵的,片刻後又聽到傅和正在問他:“你聽明白我說的了嗎?”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有點不確定自己理解得對不對。

傅和正接著又道:“你現在狀態不好沒關系,實在不想拍了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把身體養好,以後路還長著。”完了話鋒一轉,“不要有負擔,你知道我的空窗期有多久嗎?”

方思弄意識到自己這時候應該接話:“多久呢?”

“十三年。”傅和正很認真地看著他,慢慢地說,“我連休帶延,畢業的時候都二十七了,之後什麽都沒有拍出來,真正拍出第一部電影的時候是四十歲,你現在這種混沌懈怠的感覺,我清楚得很。”

“不要讓自己的天賦埋沒,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更好。”傅和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強調了一遍,“好得多。”

“小方,挺起胸膛。”

離開導演休息室,方思弄腦子裏只有一個聲音。

……真的嗎?

他向來不把別人的誇獎當真,但傅和正說得太認真了。

他仍沒有想清楚,但還是被傅和正勸服,決定再拍下去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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