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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幕間15 “你不問我為什麽和你分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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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幕間15 “你不問我為什麽和你分手嗎……

完全蘇醒後, 方思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以一種一日千裏的速度自我修覆著。只過了幾天,就可以下地,不到一周, 基本已經恢覆到行動自如的程度。

除了那曾經短暫離開過他的一手一腳有時會在睡夢中出現虛幻的疼痛,他基本已經恢覆如初。

在這期間一直是玉求瑕做飯照顧他,但再沒有像他剛醒來時那樣趴在他床邊睡覺。他住在玉求瑕家裏, 每天只有必要的交流,不用多麽費力就可以發現, 玉求瑕在躲避他。

他已經好了,理論上來說隨時都可以離開,但玉求瑕沒有開這個口, 他也裝作自己沒有好,還是整日躺在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躺到什麽時候, 先跟傅和正要了一個月的假,這對傅和正來說有點難辦, 可也知道他過年被送進醫院搶救的事情, 沒法勉強, 他當然對此表示抱歉,並提議傅和正可以再找一個攝制組長, 他這邊的情況並不確定,傅和正表示等他到三月, 希望他能夠回去繼續工作。

要是在以往,因為自己這樣耽誤別人的工作,方思弄心裏肯定會很過意不去,但現在他卻不怎麽能感受到這種情緒了,只是整日躺在床上側頭望著窗外的流雲,什麽也不想。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裝很久, 哪怕他甚至都不是特別清楚自己的目的,只是不想做任何事,也不想離開玉求瑕,哪怕每天只能匆匆見上幾面,也不想離開。

他知道玉求瑕也一直待在這棟房子裏,並沒有去工作,但只是待著,很少來見他。

然而第二周只過到一半,他就沒法再裝下去了。

那是一個深夜,他聽見了隔壁響亮的玻璃碎裂聲,來自玉求瑕現在住的房間。

他在黑暗中猶豫了不到三秒,就爬起來跑到隔壁,敲了半天沒人應,便直接推門而入。

門打開的一瞬間他聞到血味,渾身的汗毛都炸開了。

接著他看清了屋內的場景——跟他床頭櫃上那只臺燈同款的琉璃燈罩在墻邊碎了一地,這間屋子鋪滿了地毯,燈罩摔在地上是不會碎的,顯然是被直接砸碎在了墻上。

碎片上有血,屋子裏卻沒人,陽臺大敞著,料峭春風吹起推拉門邊的窗簾,讓整個畫面像一個經典的兇案現場。

方思弄心臟狂跳,一切他完全不可接受的畫面一股腦沖進腦海,有他過去經歷過的,也有他臆想出來的,世界在他眼中似乎扭曲了,融化成了夏加爾的畫作,一切都朝他坍塌而來,要將他擠死在裏面。他踩著虛浮的腳步跑到陽臺,然後聽見自己身體裏一聲巨大的嘆息聲。

“還好,還活著。”他聽見那個聲音說。

只見玉求瑕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長袍睡衣,沒系腰帶,前襟整個敞著,裏面只穿了內褲,露出一大片蒼白的胸腹。人懶散地靠在躺椅裏,一只手垂在扶手上,還在往下滴血,另一只手拎著一瓶洋酒,已經喝了一小半。

聽到動靜,他側過頭看向方思弄,眼中水光朦朧,側臉映出屋內微弱的燈光,是滿面的淚痕。就這麽看了片刻,才說道:“方思弄,你好了啊。”

方思弄盯著他垂下的那只手:“你在流血。”

玉求瑕看也沒看那只手,還輕輕晃了晃,血珠頓時被甩飛幾滴,但主人渾不在意:“別管這個了,你看,今天晚上可以看到星星……”

方思弄打斷他:“不要講了,你在流血。”

玉求瑕微微歪了歪頭:“這沒什麽,很快就會好的。”

方思弄垂頭看了他一陣,忍無可忍,彎腰把他的衣襟拉起來合攏,蓋住那片赤/裸的胸腹,不得已碰到了皮膚,凍得他指尖一抖,凍得他想哭,他根本就不知道可以拿玉求瑕怎麽辦。

他放低了聲音:“進去好不好?外面冷。”

現在才二月,遠不到可以說得上溫暖的時候。

玉求瑕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瞥他一眼,輕描淡寫地笑了一聲,道:“你連死都不怕,你還怕冷?”

方思弄手一頓,他察覺到了玉求瑕鋒利的怒火。

一時間,他又感到了近來頻繁出現的那種沈重的憊懶,他不想離開玉求瑕,又想對玉求瑕的這些情緒置之不理。真要細究,玉求瑕有氣,他難道就沒有嗎?玉求瑕生氣了他就得哄,可他生氣了又要怎麽辦?這不公平。

他閉上眼睛呼了口氣,轉身進屋,繞開那一攤碎玻璃,回到自己房間,找到玉求瑕每天給他用的醫療箱,又回到了玉求瑕那邊的陽臺,半跪在地上給玉求瑕處理傷口。

傷口從中指中央拉到掌根,不深,但很長,這種傷普通人肯定要去醫院處理,多半要縫針,但他知道玉求瑕肯定不會去,便也不提了。

他給傷口止血、消毒、上藥、包紮,用了大概十分鐘,期間他感覺玉求瑕一直看著自己,但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他開始給繃帶打結的時候,玉求瑕終於開口道:“方思弄,如果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問一個問題,你會問什麽?”

方思弄慢條斯理地把結打完,然後緩緩撩起他的袖子,問:“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他指的不是新鮮的這一條,而是在手腕之上,那些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傷疤,以前是沒有的,他也是這次在“時鐘世界”中才發現。

玉求瑕微微挑起一邊眉毛:“你就想問這個?”

方思弄很輕很輕撫摸過那片傷疤,輕得像一片羽毛:“對。”

玉求瑕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你不問我為什麽和你分手嗎?”

方思弄說:“我就想問這個。”

玉求瑕依然答非所問:“為什麽不問了?”

方思弄緩緩擡頭看他,看到了他一雙燈一樣亮的眼睛,方思弄覺得胸腔處動了動,很疼,然而這種痛覺卻也像是跟他隔了一層水面一樣,不那麽真切,他呢喃一般道:“沒有意義了。”

“為什麽沒有意義了?”玉求瑕立即追問,眼中光芒一動,一時間無數個瀕臨瘋狂的電影人物湧入方思弄的腦海,玉求瑕這一刻像極了他們。

沒有得到回答,玉求瑕又一字一句道:“是因為你在求死?”

方思弄閉上眼睛,意識到這是一個今晚逃不掉的問題。

玉求瑕發現了,他當然會發現,他太敏感,也太了解他了。

他發現他在找死了。

從《琵琶記》開始,方思弄就在尋找某種有尊嚴的死法。他依然在努力地找出路、找方法,但在所有危急的時刻,他也是最不管不顧沖上去的,而在許多抉擇中,他也選了最簡單直接、最決絕瘋狂的那一個。

他不打算自殺,卻也沒有那麽想活下去。

這是一種大多數人可能永遠接觸不到,可他已經不太陌生的狀態——就像回到了十八歲的時候,他用方佩兒的醫療費給自己買了全套攝影設備,沒有留下一絲退路。

其中唯一的區別可能是,當時他想死的話還是需要自殺,而現在,他完全不用,他只需要在“戲劇世界”中更努力、更勇敢地尋找活命的方法,不斷以身試險,用命去替其他人找出路,就能很有尊嚴、很有意義地死掉。

所以在“琵琶記世界”中他可以一言不發獨自去三號樓探查,也敢於親自去燒林子,在“時鐘世界”裏也可以不管不顧地去跟巨人搏鬥。

實話講他自己腦子裏沒有非常清晰的規劃,但玉求瑕這麽一說,他反而更清楚自己的想法。

確實如此,他在求死。

而在這個路途上,他希望將其他人——包括玉求瑕、蒲天白甚至花田笑姚望他們,送到更遠的地方。

他仍然希望他們,特別是玉求瑕,能夠活下去。

當一個願望足夠強烈足夠純粹的時候,其他事情好像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一聲脆響,玉求瑕將手中的酒瓶摔碎在地上,反手捏住了他的下顎,將他拉近自己,四目相對間,他看到了玉求瑕眼中狂亂迷幻的光影,和沈默的自己。

“方思弄,你連死都不怕了,卻害怕繼續問我這個問題嗎?”

我害怕嗎?方思弄茫然地想。

他問過那麽多遍,玉求瑕都不願意回答,而在他終於放棄追問的時候,玉求瑕卻不接受了。

為什麽不問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玉求瑕既不要他走,也不許他留,死了總是一了百了吧,玉求瑕又要發瘋。

玉求瑕的眼睛像世上最精美的萬花筒,裏面博大浩瀚仿佛蘊含著一個世界,方思弄看得出神,玉求瑕卻又將他拉得更近、額頭抵著額頭的距離,再開口就如同情人低語:“你不想知道了,不在乎了……是,不愛我了麽?”

然而沒有一對情人的低語,會這麽慘痛,這麽絕望。

答案久候不至,玉求瑕聲音陡然提高:“回答我!”

“我愛你,玉求瑕。可是我很累,也很難過。”方思弄臉被掐得很疼,但他也累得不想動,只悄悄吸了一口涼氣,緩緩吐出來,他本來就不會說漂亮話,此時更是編不出來也不想編,就實話實說道,“我會帶著對你的愛去死,可是我太累了,別的……不想再問了。”

“我告訴你吧。”玉求瑕又開始流淚,他臉頰上被剛剛的酒瓶碎片劃破了一個小口子,眼淚流到那就變成一條紅河,“我告訴你為什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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