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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幕間10 “你總有一天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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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幕間10 “你總有一天要後悔。”

隨著代表“高明”的那棵樹燃燒殆盡, 整個世界化為了一片純然的白。

在這個世界中,方思弄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片燃燒的火樹,明光灼灼, 玉求瑕被身後的火焰吞沒,但這片天地也不及他眼中的光芒。

一秒鐘,或者一百年之後, 方思弄睜開眼睛,回到了片場的化妝間。

很快, 旁邊傳來蒲天白的聲音:“呼,終於回來了!”

“這世界太可怕了——回到高中,簡直是我最大的噩夢!”

方思弄喘了兩口氣, 一模褲兜,掏出手機, 點開通話記錄,入目全是工作電話, 要往下拉好長一截, 才出現玉求瑕的名字。

他的指尖在屏幕前半厘米處停下, 微微顫抖。

在“世界”裏他給玉求瑕打了幾百個電話,一個都沒有接通, 未接通的通話記錄手指亂劃都劃不到頭,但現在卻按不下去這個撥出鍵了。

蒲天白發現了他的異樣, 小心翼翼道:“哥,怎麽了?”

方思弄呼出一口氣:“沒什麽。”

他退出撥號界面,想了想,點開手機相冊,翻看自己的過往照片。

在“世界”中拍攝的那些校園景象都消失了,那張可以鎮壓NPC的梅斯菲爾德的照片也依然不存在。

目前來看, 他想不出任何方法可以弄清,這個手機為什麽可以被帶進“世界”,梅斯菲爾德的那張照片又是怎麽回事。

方思弄和蒲天白本來就是拍攝途中溜號,現在沒戲份的蒲天白倒沒什麽,方思弄不在拍攝進程都難以推進,所以他們也沒什麽功夫可以收拾心情,很快又回到了拍攝現場。

當天收工之後已經是淩晨,方思弄回到家,渾身上下像要散架,精神也已經緊繃到極限,摜到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雖然眼前是一片漆黑,視網膜上卻似乎還盤繞著那場大火,玉求瑕像一只被點燃的華麗娃娃,在他面前被燒得骨血淋漓。

那毫無疑問是個慘痛又絕美的畫面,讓他在半夢半醒間反覆顱內高潮。

他艱難地把自己拔出自虐和窒息的快/感,也不敢再睡,睜著眼睛緊盯天花板。

可一旦放空他眼前就不由自主地閃回那個畫面,他不得不強迫自己的腦子轉起來,想點別的。

於是他開始覆盤剛出來的那個世界。

腦子裏亂糟糟的,最後定格在了與李燈水的那次談話,關於她的母親李故雲,和她進入“世界”的遭遇。

這段對話展現了一個恐怖的可能性——卷入世界的條件,至少其中一種,很有可能是血緣。

這麽一想,玉求瑕也很可能是這麽進去的。

不,幾乎可以確定了。

玉家和黎家都是源遠流長的大家族,幾乎每個家族成員都能在百科上找到詞條,到新世紀以後最出名的幾位就數玉求瑕的爺爺玉將行,央戲院長。大伯玉建安,國家話劇院院長。父親玉建修,知名學者、戲劇學院終身教授、海外多個名校客座教授、舞臺劇演員。外祖父黎勾元,京劇演員,“黎派”創始人。母親黎春泥,京劇演員,國內第一青衣。小姨黎暖樹,知名編劇……

這些都是方思弄在追玉求瑕時查到的資料,還有一些,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

而這些人裏,現在還確認存活的,只剩下玉求瑕和黎暖樹。

作為跟玉求瑕在一起六年的伴侶,方思弄並不如外界所想的那樣得到了這兩個家族怎樣的恩惠助力,事實上,他跟玉求瑕家人的交集,與一個文娛行業的普通人相比都不會更多。對玉家,在他的印象裏甚至還多一點厭惡。

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剛在一起沒多久他就察覺了玉求瑕的態度。從第一次見到玉茵茵那晚,見過玉家那棟深門大院後,他再也沒有踏足過那片土地。同玉求瑕的家人,除了在某些學院講座或文娛盛會中同處一個會場外,正正經經打過照面、講過話的就只有一次。

那是一次學院派的酒會,玉求瑕剛憑借《十八》拿下金棕櫚和金獅獎,正是風頭最盛時,走到哪裏都是最萬眾矚目的那一個,方思弄作為他的攝影組長一同出席,雖然全場的人都知道他們其實是伴侶。

酒會很低調,不設主席臺和固定坐席,是自助餐臺的形式,所有人都自由地在其中流轉,憑本事交際。

玉求瑕面前從來沒有空閑過,一張張美麗或精明的面孔流水一般在他面前走過,方思弄一直跟在他身邊,到後來不免有點走神。

直到一個年紀不輕的前輩一句“小玉,你媽媽在那邊,不去打個招呼嗎?”把他驚醒,他下意識就看向了那位前輩示意的方向。

然後他就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看到了那個女人。

那是一個極端美麗的女人,穿一身青藍旗袍,身姿頎長曼妙,白玉似的面孔與玉求瑕至少有七分相像,但因為是女性的緣故,擁有更柔和圓潤的線條,便更像一尊無情無念的觀音。

歲月在她的皮囊上仿佛完全沒有留下痕跡,卻將她的氣場滌蕩得沈靜寬和,便讓她與鋒芒畢露的玉求瑕有了天差地別。

只是遠遠這麽一眼,方思弄都覺得她的美麗驚心動魄。

忽然,耳畔傳來一聲冷冷的:“好的,我一會兒會去的。”

是玉求瑕的聲音,先於理智,方思弄就察覺到玉求瑕的心情鬥轉直下。

然後他察覺到玉求瑕跟他挨在一起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前輩離開後,玉求瑕避去了室內一小廳,好像只是知道了跟母親在同一個場合出現,他今天全部的意氣風發都瞬間散盡,跟人交流的欲望也沒有了。

他坐在墻角的小沙發裏,撐著額角靠在桌上,方思弄半跪在他面前看他的臉,昏暗的燈光中,他眉骨下的陰影一片漆黑,方思弄捂著他冰冷的手,心疼極了,問他:“我們回去嗎?”

玉求瑕應該是在頭疼,卻只是說:“喝得有點多,再等等。”

方思弄發現玉求瑕出了很多冷汗,用紙巾給他擦了,想去要一杯熱水,站起來的時候被玉求瑕抓住了一只手腕。

於是他放棄了熱水,從旁邊扯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玉求瑕面前,任玉求瑕拉著手。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方思弄看玉求瑕緩過來一些,湊上去準備問要不要走,忽然感覺身邊揚起一陣香風,隨即一個天籟般的聲音在近處響起:“玉求瑕,這就是你對象?”

方思弄猛然轉過頭去,發現黎春泥慢條斯理坐在了旁邊的軟凳上,瑩瑩燭火中目光輕輕望來,他不知緣由毛骨悚然。

屋裏的小廳是分隔開的,他們進來的時候跟門口的服務生說過不要讓其他人進來,但來的是黎春泥,服務生確實也不敢攔。

方思弄心臟砰砰跳,正在盤算怎麽辦,玉求瑕已經開口回答:“是的。”

就這兩個字,沒有下文。

雖然因為玉求瑕的關系,方思弄本來就不太喜歡玉求瑕家裏的人,但這到底還是玉求瑕的親媽,他絞盡腦汁憋出一段話想緩解一下現在仿佛被冰凍的氣氛:“阿姨你好……”

這時他的手心忽然被掐了一下,他馬上住了嘴。

玉求瑕拉著他站起來,風度翩翩地跟黎春泥說:“我們走了。”

黎春泥沒有攔,還氣定神閑坐在那裏,嘴角帶著一絲淺淡如菊的微笑,眼睛裏卻被燭火映出兩點鋒利的亮光。

那兩點亮光像刀一樣,方思弄只覺得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有種被刮了一刀的感覺。

片刻後,那目光從他身上移走,又轉回了玉求瑕。

隨即她淡淡道:“你總有一天要後悔。”

玉求瑕沒再說話,拉著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方思弄一夜沒睡,因為玉求瑕躺在他的懷裏流淚,玉求瑕瘦得咯手,怎麽養也養不胖,在他剛感覺到自己胸口濕了的時候,他把猶豫了半天的話吐了出來:“玉求瑕,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可以對我撒嬌,對我任性,對我發脾氣,甚至對我很不好……我也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這大概就是戀人與家人的區別,戀愛關系的確立大抵是為了追求快樂和刺激,但家人卻是哪怕互相傷害也斬不斷的羈絆。他不會說漂亮話,所以沒有人知道那一刻他下了怎樣的決定。

——可是你離開了我。

方思弄感覺自己哭了,眼淚從眼角流下去,落在枕頭上發出“啪”的一聲。在《櫻桃園》的世界裏玉求瑕說沒有見他哭過,他其實覺得有點詫異,因為在這渾渾噩噩的兩年中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少次在黑夜裏哭泣,有些時候他會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人一旦開始哭,理智與情感的角逐就會產生明顯的勝負,他忘記了自己剛剛想到了哪裏,思緒就被那個燃燒著大火的畫面劫持了。

剛分手的時候他的噩夢中也頻頻出現和黎春泥的一面之緣,出現過她說的那一句“你會後悔”,他不知道玉求瑕是不是後悔了,直到“戲劇世界”出現,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你是不是因為把我卷入了這個世界而後悔呢?

可玉求瑕說不是。

但眼前的大火真實具體,玉求瑕的聲音在升騰的空氣中幾分飄渺,可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不管怎樣,我要你看著我。”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又為什麽?為什麽要我看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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