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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無腳鳥21 “不管怎樣,我要你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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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無腳鳥21 “不管怎樣,我要你看著我……

方思弄背著玉求瑕進了3號樓。

梅園的大門在學校之外, 現在是午休時間,門衛不可能讓他們出去,而且在不該出校門的時候出了校門, 會很危險,難保不遇上餘青青遇到的那種“意外”。

他決定從3號樓的陽臺進入梅園。

這整個學校建在梅花山上,有一些地形高差, 方思弄之前觀察過,梅園地形偏高, 所以3號樓1樓沒有修窗戶,應該是被土埋住的,只有二樓的那間階梯教室的陽臺連著梅園, 去梅園就跟去後花園一樣。

他爬樓梯的時候玉求瑕說:“我們要怎麽燒?”

“我剛剛順了地中……段老師身上的打火機。”方思弄不知道自己瘦了多少,背著玉求瑕爬樓梯有點吃力, 但還是故作輕松地說,“或者, 我們也許還可以用桑滁畫的引火符。”

玉求瑕也是一聲輕笑:“那能有用嗎?”

“能吧, 都在這裏面了, 還是應該相信科學。”

他們來到二樓階梯教室的門口,發現已經有一群吃了午飯的學生回來了, 但被李燈水和花田笑堵在了門口。

他們一走近,李燈水率先看到了他們, 踮起腳揮手:“你們來啦?這邊這邊!”

方思弄穿過人群,越過李燈水進入教室,李燈水又把身子一橫攔在了門口,油鹽不進道:“現在不要進。”

花田笑則跟著他們往裏走,先問的是:“玉導怎麽了。”

玉求瑕神態自若地趴在方思弄背上,笑了一下:“沒什麽, 腳受傷了。”

方思弄問:“桑滁怎麽樣?”

“不太好。”花田笑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不動了反正。”

幾人快步穿過整間教室,來到講臺面前,情況應該是跟花田笑離開的時候不太一樣,花田笑只看了一眼就虛掩住眼睛,發出一聲不忍目睹的“噫”。

幾個之前負責“壓制”桑滁的人都頹然地待在附近,餘春民和吳俊明坐在講臺邊緣的臺階上,蒲天白則坐在第一排課桌上。而桑滁,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整個人已經薄得只有正常人三分之一厚度,仿佛正在慢慢融化。

他正面對著陽臺,雙手都指向那裏,似乎在失去行動能力之前都在盡力往那裏爬。有細細的枝條從他的雙手、以及身體的各處延伸出去,像樹木的根須,從他的身體,延伸進了緊閉的陽臺門的縫隙。

他好像變成了一棵樹的根莖,或者一段養料,消瘦的四肢與身體幹癟皺縮,已經與樹根沒什麽兩樣,只有還剩下一半的臉還留著一點年輕人的樣子。

方思弄將玉求瑕放下,自己蹲到桑滁的腦袋旁邊,叫了幾聲,桑滁沒應,他又戳了戳桑滁的臉,還是人皮的觸感,但非常冷,仿佛已經死去多時。

他站起身道:“沒時間了。”

他回過頭,看到站在後面的玉求瑕,在他旁邊不遠就是垂頭喪氣的蒲天白,兩個人穿著同款高中校服,年輕俊朗的面容都像是真正的高中生一樣。

這一瞬間,他忽然又遲疑了。

真的要讓玉求瑕跟他一起去嗎?

但他的遲疑沒有持續多久,玉求瑕已經走上前來,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腕,沒有受傷的那只眼睛很平靜地望著他:“走吧。”

蒲天白從課桌上跳下來:“你們要上哪兒去?”

已經沒有時間解釋太多,方思弄快速道:“我們可能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但不確定,具體的你問元老師,順利的話馬上就能出去。”

蒲天白還想說什麽,被玉求瑕瞥了一眼,忽然就啞火了。

方思弄轉向陽臺,被玉求瑕拉住手腕的那只手掙了下,玉求瑕的手向下一滑,滑進他的掌心。

然後他拉開了陽臺的門,和玉求瑕一起走了進去。

一進入陽臺,那種強烈的異世感再次顯現,整個世界的紛雜都退遠了,只剩下一片花雨寥寥的雪白梅園。

不知道有多久,方思弄似乎忘記了一切,忘記了進來的目的,忘記了世界,甚至忘記了自己,直到身旁傳來一個聲音:“這些梅花……好像是正常的啊?”

方思弄猛然驚醒,看向身旁的玉求瑕,又轉頭去看支到陽臺裏面來的梅花。

橢圓形的花瓣,邊緣有波浪狀的起伏,整齊地排列著,大多是五瓣,形成一個完整的花冠。

是非常正常的梅花,並沒有“琵琶”的那個“柄”。

方思弄立時出了一聲冷汗。

難道他錯了?

他想要去看進來的門,是不是還能像之前一樣退出去,但他失敗了,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壓抑著他,讓他不能回頭。

“啊,在這裏。”玉求瑕又說。

方思弄猛然轉頭,去看玉求瑕手心裏的花瓣,是琵琶狀的,的確是他帶出去的那一種。

他回憶起上次進來的場景——桑滁站在欄桿前,校服、頭發和眼神都被風吹起,與花瓣飄向了同一個方向。

——風。

——花瓣。

他仰起頭,看向天空。

下一刻,空中的神明若有所感,一股旋風從遠方吹來,卷來一片撲面的白色。

而這之中的花瓣,都是形狀奇異的“琵琶花瓣”。

那一刻,方思弄似乎又聽到了千千萬萬人的哭泣、私語和吶喊。

他想起了貼在桑滁背上的那一大片“琵琶花瓣”,忽然福至心靈:“要燒掉那一棵!”

只有一棵樹代表高明,一定要燒掉那一棵!

“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找!”他轉頭對著玉求瑕說道,一邊說一邊就要往欄桿外面翻,“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從這裏燒,能燒多少燒多少!”

玉求瑕一把抓住他肩膀:“你不是要跟我死在一起?”

方思弄嘴唇翕動片刻,拂開他的手:“誰讓你腳受傷了?礙事。”

玉求瑕又用另一只手來拉他,這次卻問了一個別的問題:“我拿什麽燒?”

方思弄這下倒是停住了,玉求瑕確實問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身上只有地中海那一個打火機。

他跨在欄桿上想了片刻,忽然從緊貼在背上的書包裏掏出桑滁畫的符紙,找出引火那一摞:“這些符……”

玉求瑕有些嚴肅地接過去:“怎麽用?”

方思弄有些苦惱了:“我不知道,我沒認真聽桑滁說,好像就說這麽一甩……”

“這樣?”

玉求瑕還沒聽完,就甩了一張引火符,一團小小的火星從陽臺上落下去,落到緊貼陽臺的一棵梅樹根部,一秒後,火光沖天而起。

方思弄差點被燎到,好在玉求瑕先一步把他拖進了陽臺,他們站在欄桿邊上看著那棵熊熊燃燒的梅樹,一面是驚魂未定,一面是放下了一點心,因為在現實中一棵樹是不可能這樣輕易燒起來的,這一棵燒得這麽容易,顯然是因為他們選對了方向。

玉求瑕望著近在咫尺的大火,說道:“我們好像,站在這裏燒就行了。”

方思弄腦海中忽然響起了那一片混合著千萬種聲音的哭聲,他咬咬牙,道:“我還是想找到它。”

說罷,他從還沒有燒起來的陽臺的另一邊,翻了下去。

他擡起頭,仰望著空中那陣白色漩渦。

跟著這道風,就能找到它。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他一看,發現玉求瑕也翻了出來,停下腳步:“你下來幹什麽?”

玉求瑕的腳不知道是怎麽傷的,這一摔,血登時就染紅了褲腳。

他自己爬起來,臉色冷得嚇人,越過方思弄往前走:“不要你管。”

方思弄也沒空與他多說,因為之前燃起來的那棵樹引燃了周圍的其他樹,火勢蔓延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們只能快速跑起來,不然在“高明”被燒掉以前就被燒死話,應該就出不去了。

方思弄在火中大喊道:“跟著天上那道風,跑起來!”

兩個人被火舌追著,飛快地朝一個方向奔跑。

方思弄一邊跑一邊關註著玉求瑕,發現玉求瑕雖然姿勢有點一瘸一拐,但速度並不慢。

終於,他們在梅林深處找到了那棵樹。

方思弄率先撲到那棵樹下,不知道是腦子在欺騙他還是事實如此,他覺得自己見過這棵樹,應該是剛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刷新”在了這棵樹面前。

除了花瓣的形狀之外,它跟其他樹比起來似乎沒有什麽差別。

他跑得筋疲力盡,一下子撲倒在地,手摸到了梅樹的軀幹。

那一瞬間,那千千萬萬道他聽不懂的語言忽然在他的腦海中去蔽,顯露出了真容。

千萬道身影在他眼前閃過,不變的是搖曳的燈火,和攤開在桌面上的書卷。

這些身影有垂髫幼童,有意氣青年,有潦倒中年,也有耄耋老人,而在他們身遭,還有更為虛幻的其他影子來來回回,她們在工作,在供養著他們……

所有人都仰望著那一條通天大道,像無腳鳥一樣,不停地飛呀飛,一刻也不敢停下來。

可真正能通過那條大道平步青雲、名垂青史的,又有幾人?

他們是越過龍門的魚,是風頭浪尖的一滴水,而在他們的身後腳底,又踩著多少隨波逐流,碌碌而終的屍骸?

“燒吧,燒吧。”

畫面最終定格在了一個清瘦中年人的背影上,周圍是帶著回響的、混雜著千百個人的聲音:“燒吧燒吧。”

方思弄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對時間、空間的概念,他朦朦朧朧地以為自己就是一抹游魂,穿梭在陰陽的夾縫中窺伺著那些已經過去的人生。

但不知道哪一刻,他忽然又變成了人。

坐在一張清寂的書桌前,天光昏暗,桌角點著一盞如豆燭火。

那個聲音還在他耳邊說:“燒吧燒吧。”

他又聽到自己的聲音,是在自言自語:“真的要燒掉這條通天的階梯?”

那千千萬萬道聲音又道:“燒吧燒吧。”

他伸出手,推倒了面前的燭火,從案上書頁開始,大火沖天而起。

“方思弄!”

在一片混沌裏這個聲音越眾而出,方思弄一個激靈,猛然回神,找回了自己。

他感到臉上一熱,下意識避開一截,發現他已經把代表高明的那棵梅樹點燃了。

他又循聲回頭,看到了站在緩坡下的玉求瑕。

這一通跑,玉求瑕受傷的那條腿已然骨折筋裂,血肉模糊,每跑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此時他站在緩坡下,一張臉雪白如玉,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被曳曳火光一映,映出一派明艷不可方物。

“方思弄,你看著我。”在他身後的半個梅園都燒了起來,可這熊熊烈焰也搶不走他的光華,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方思弄在夢裏多次見過的那只艷鬼,說道,“不管怎樣,我要你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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