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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無腳鳥20 如果我錯了,我也要跟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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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無腳鳥20 如果我錯了,我也要跟你死……

元觀君睜大眼睛, 喃喃道:“主角是高明,那高明又在哪裏?”

她順著玉求瑕和方思弄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桌上的梅花瓣。

“梅花?”

“你之前有提到過, ‘病梅’這種形象象征著宋朝之後整個知識分子群體,而高明和《琵琶記》,無疑是這種形象的開端鼻祖之一。”玉求瑕道, “中國戲曲向來是以意象見長的,與西方戲劇重情節沖突的特點相比, 戲曲的情節都比較簡單,甚至虛幻。所以在戲曲中最重要的不是情節,而是意象。”

元觀君接道:“你認為梅花是這個意象?”

方思弄開口:“那不然呢?為什麽這個好端端的學校旁邊會長著一片梅林?季節完全對不上花卻全部開著?還有這個琵琶一樣的花瓣形狀, 這麽多暗示還不夠明顯嗎?”

“好吧,好吧。”元觀君微微舉起兩只手, 表示她在這個問題上暫時妥協,“那假設這個世界的主角是一株梅花, 那你們想要怎麽樣?我們怎麽出去?”

一株梅花, 它會有什麽願望呢?

“3號樓每周不算犯了錯被懲罰的, 周測排名倒數前二十都得‘回家’,這個家, 在3號樓那間大教室的陽臺,外面就是那片梅林。”這時, 方思弄說道,“我猜,這暗示著,所有離開這個‘體系’的人,都會成為這個‘體系’的養分,而這, 也是高明所察覺到的,讓他良心不安的一個部分。”

“等等,等等,我們來理一下邏輯。”元觀君打斷道,“照你現在所說,外面那片梅園,是與學校所代表的‘體系’對立的部分?是它在提供養分,供養著學校這邊?”

“沒錯。”

“可是剛剛我們的結論是,梅花象征著當時的讀書人,是屬於‘體系’這一邊的。”

玉求瑕道:“沒錯,但他們的根都紮在泥土裏,這有什麽問題?”

元觀君被繞進去了,低頭陷入沈思。

井石屏剛剛一直抱臂在思索著什麽,此時沈沈開口:“這麽說來,高明的願望,應該是摧毀這個‘體系’?那我們是砸了學校還是能阻止高考啊?”

方思弄轉向玉求瑕,他想看玉求瑕怎麽說。

“我恐怕有不同的看法。”玉求瑕道,“在劇本中,蔡伯喈與趙五娘最終相見、互訴衷腸後,蔡伯喈是怎麽說的?他說的是‘文章誤我,我誤爹娘;文章誤我,我誤妻房’——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文章’上面,此時劇本已經接近尾聲,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時候的蔡伯喈發出的感慨,更有可能接近高明本人。”

“他是一頭沒有出路的困獸,一株沒有欲/望的病梅,他一生都在隨波逐流,茍且偷生,他到底有沒有堪破‘體系’的真相並打算摧毀它?”

“他可能跳出時代嗎?他的願望,到底是毀了‘體系’,還是毀了自己?”

井石屏一楞:“摧毀……自己?”

“一個人是很難跳出自己的時代局限的,他當時見到了苦難、感到了苦難,可他自己有找到出路嗎?在《琵琶記》裏那個虛幻的團圓結局也許是他找到的一條路,可他顯然沒有走出來,才會一直被困在這個世界裏。”

“他愧對自己的父母妻子,這種內疚感一直都像業火一般燒灼著他,可早知今日,他當初就不會去考試嗎?就默默無聞地做個隱士,碌碌一生嗎?不會的,他要是真不想考,當初又為什麽要學?”

“當時天下士人都只有一條青雲路,他不想走嗎?他當然想!他是同這個‘體系’茍且的,他跳不出來。他深知自己的軟弱,也因而深陷痛苦,他既放不下良心,又沒有勇氣拋卻官職富貴,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甚至也不敢去死,所以永遠無法解脫。”

“高明感覺到了這種悲劇,可他骨子裏仍是一個文人,他跳不出這個‘體系’,他仍在追求兩全法。只有那些從‘體系’中醒悟的人,身上才會浮現琵琶花瓣的陰影。”

言至於此,玉求瑕呼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在這種情況下,我能想到的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自由。”

元觀君與井石屏對視一眼:“那你們現在究竟想——”

方思弄道:“燒掉他。”

“燒掉……梅樹嗎?”元觀君下意識向窗外、那片開滿梅花的山坡看去,但被別的教學樓擋住了,最後,她不讚同地搖搖頭,“太冒險了。”

井石屏也道:“確實有點太主觀了。”

方思弄:“你們註意過嗎?這個學校所有教職員工都要抽煙,身上會帶火,每個辦公室裏面都有一個自助式的打火機盤,我認為這些就是道具。”

玉求瑕卻看著井石屏道:“你說的沒錯,這些都只是我的自圓其說,我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可以證明我的觀點。”玉求瑕輕笑道,看了方思弄一眼,“所以就我們兩個人去做。”

方思弄接道:“我也思考過另一條路——就是融入這個‘體系’的道路,如果我們失敗了,你們就想辦法活下去,堅持到高考那一天,等李燈水考狀元,也許也是一條活路。”

兩人又是一驚:“她能考狀元?”

“她成績非常好。”方思弄點點頭,又看向玉求瑕,“那我們……”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在教室前門響起:“方思弄!你為什麽在這裏?”

是段姓地中海,一種類似鬼魅的狀態。

“進了3號樓的學生就不能到這邊來了,你不知道嗎?”

說完,他大踏步走向幾人所在的後排,肩膀不動如山,簡直像是在“飄”。

“老師,我撿到一個手機。”方思弄急中生智,掏出手機往地中海面前一遞,“您看看您認識嗎?”

屏幕亮起,梅斯菲爾德的那張殘破的臉出現在地中海眼前。

下一刻,地中海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發出一聲尖嘯,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極度恐慌的狀態,哀嚎道:“真眼……真眼!”

奏效了。

方思弄一顆高高懸起的心緩緩落地,他眼看著地中海發了瘋似的碰翻一片桌椅,然後嚎叫著跑了出去,跟老雲的反應差不多。

他轉身去拉玉求瑕:“我們走吧?”

玉求瑕卻沒動。

方思弄心臟一緊,又問:“怎麽了?”

玉求瑕微微嘆了一口氣:“我腿也受傷了,應該跑不快。”

方思弄這才想起,今天在樓道上遇到玉求瑕的時候,他的確走得很慢,而且午休時間到了,他也不去食堂吃飯。

方思弄往他面前一蹲:“我背你!”

片刻後,他感覺到一雙手攀上了他的肩膀,隨即是一具溫熱的身體。

他把玉求瑕背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穩穩朝前方跑去。

在路上他們又遇見兩個攔路的老師,都被玉求瑕舉著梅斯菲爾德的照片嚇退了,方思弄聽到玉求瑕的聲音從他腦後傳來,還有幾分輕快:“這手機到底打哪兒來的?這麽神奇?”

說到這個手機,方思弄心臟又是一沈,他想到了那張空曠教室的照片。他現在認為這個手機所照出來的東西也並非真實,甚至很有可能是一個對他破解迷題的幹擾,畢竟,在發現桑滁被這個手機照不出來之後,他就沒再信任過桑滁,從而導致這幾天團隊內部的信息交換急劇減少。

至於這個手機為什麽會跟著他進入這個世界,又為什麽會有那張讓所有NPC都聞風喪膽的照片,都是他還無暇考慮的事情。

如果,關於這個手機,背後也有某個推手在推動的話,方思弄並不能確認對方的立場。

用照片嚇走NPC似乎是對他們有很大幫助,但同樣是用照片讓他們懷疑團隊內部,又是為了什麽?

他現在已經不相信手機照出來的信息了,如果說桑滁是“消失”的,蒲天白現在也是“消失”的,這兩個人狀態一樣,要救蒲天白,他就要盡力救桑滁!

看他一直不說話,玉求瑕又貼著他的耳朵道:“你好像,早就想到了答案。”

“什麽答案?”

“燒樹。”

方思弄的嘴唇開合了幾秒,忽然覺得眼下的場景有些違和,不過這種感覺轉瞬即逝:“……算是吧。”

玉求瑕又輕輕緩緩地問道:“怎麽想出來的?”

“我聽見了。”方思弄的腳步停下,“很多人的聲音。”

在他拖著桑滁往教室裏退的時候,某一個臨界點上,他聽見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嚎,都是那些花瓣們發出來的。

“我聽不懂它們的語言,但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到了它們想要燃燒的欲望。”方思弄甩了甩頭,又擡步朝前走,“我感覺好像……我們人人都是蔡伯喈,身後有千千萬萬趙五娘。”

“我跟你想的,有一點不同。”他接著說,“我覺得,高明想摧毀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整個異化了的士人群體,你說得對,他沒有跳出時代的窠臼,他只是想在一場大火後燒光這些不合時宜的梅樹,將土地還給父母妻子這樣的人民,這當然是非常天真的想法。他想摧毀的是‘病梅’所象征的東西,只是他自己也恰好在裏面。”

玉求瑕:“你既然已經想清楚了,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還有……”

方思弄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們停在了3號樓門前。

玉求瑕並不放過他,追問道:“還有什麽?”

方思弄開口,一字一句仿佛都含著血,他說:“如果我錯了,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玉求瑕的嘴角忽然綻開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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