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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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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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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羅小姐失敗了。

我被帶去阿茲卡班。

當時正值酷暑,八月的風越刮越熱,吹來的陣陣毒氣夾帶著石堿花的腐臭味。路上的那些看守沒怎麽為難過我,有人買通過這些看守。

這座監獄處處都有回聲,這種聲音仿佛被封閉在墻洞裏,或是被壓在石塊下。邁開一步,就會覺得它就跟在腳跟後邊。有時候,我會聽到卡嚓卡嚓的聲音,有時候會聽到笑聲。

這都是一些年代久遠的聲音,好像已經笑得膩味了。還有些聲音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徹底喪失本來的含義了——在這裏種種聲音我都能聽到。我想,總有一天這些聲音會消失的。

攝魂怪們來得不是很勤,它們離我遠遠的,只是偶爾將自身帶來的霜蹭到牢房的欄桿上。

我的鄰居已經老得快要死了,我無心去問他的罪過,進來這裏的都是要贖罪的,活在外邊也是——世界上的每一處都沒有什麽不同。

“有一陣子,”我在報紙上寫道,“有好幾個晚上我都聽到過節的喧鬧聲,這種聲音一直傳到我的房間。我透過高高的窗戶往外看,想看看熱鬧,結果我只看到我們眼下的情景:什麽都沒有,既見不到任何人,也見不到任何東西,天空與往日一樣都是空蕩蕩的。”

“後來,我就再也聽不到這樣的聲音了,那是因為我待得有些累了。因此,不再聽到那些喧鬧聲我也不覺得奇怪。”

這個監獄裏到處都是那種嗡嗡聲,現在我已經不會感覺到恐懼。當我聽到狗叫……我就讓它叫去吧。還有,那些刮風的日子裏,我還見到風卷過樹葉。我的視野裏從未出現過樹木,但是我知道,它們一定都在外邊,不然那些從窗戶外落進來的葉子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這裏最叫人害怕的不過是聽到某人在說話,那聲音像是從磚塊的縫隙裏傳出來的 ,甚至能聽出是誰的聲音。又過了些日子,隔壁的老頭死了,我聽著他被拖出去的聲音,縮在墻角念《天主經》。

新來的不斷和我強調天氣很熱,但是我覺得現在已經足夠涼快了——甚至有些冷——當陽光照在我身上時,我盯著空氣中的浮塵想。

時節悄然轉換,那扇通往外界的窗戶也不再是空茫一片。在某日的下午、某日的晚上、某日日暮的盡頭,我看見天空中出現的第一顆星星。

像是某種回憶被掀開一樣,我又想起在孤兒院裏的日子:那應該是一顆恒星。

我不是很能理解什麽是恒星,只能將它當成一種近乎永恒的天體。大概由生到死,再直到死亡都湮滅的盡頭,這顆星星才會從天空中徹底黯淡下去吧。

當晚,在星光的照耀下,我陷入長久以來最好的夢。

那是一個泛著濃霧的花園,一顆佝僂的果樹生長在早已幹涸的圓形噴泉中,它蒼白色的根須像是活人的手臂一樣耷拉在噴泉周圍的石壁上,盤根錯節又醜陋多瘤。

我走過去,發現樹幹也是白色的,纖維裸|露,像是生了病亦或者剝去樹皮。一些白色的花藏在蔥郁綠葉中,一只黑色的烏鴉停在上邊,紅色的圓眼睛低垂著看著我。

“午夜,你來得晚了些。”烏鴉說,“是什麽拖住你的腳步了,派麗可?無用的羞|恥與愧疚嗎?還是只存在於凡人中的道德枷鎖?”

“都不是,我只是被吵得睡不著。”

烏鴉輕笑了一聲,聲音卻老的快要死了一樣。

“他們再也不會吵著你了,派麗可,祂要來了。”

“是先祖召喚的‘祂’嗎?”

烏鴉沒有說話,但是脖頸處的羽毛開始滲血,鮮血一滴一滴滴落在樹根上,果樹仿佛在晃動。“你也害怕‘祂’嗎?伯德怕死了祂,所以她失敗了,所有人都怕祂,所以他們都失敗了。”

“祖先殺了那個男人,召喚出祂,祂本身就是在死亡中誕生的,有誰會不怕死呢?”我回答,“人恐懼毀滅,就像維護自身一樣都是本能。”

“人類本就在戰勝本能中生存,派麗可,一旦屈從本能,【人】的一部分就會完全從你們身上剝去。”烏鴉的血不斷滴落,它的身體越發瘦小,“生存是本能,本能是盲目,但是認知不是,派麗可,認知是我們能夠獲得的最應該證明我們存在過的東西。當認知能夠戰勝本能時,我們就應該為其喝彩。”

“對於生存這一本能來說,生存本身必然至高無上,盡管這樣的生存是何等短暫,充斥著不確定與苦澀。相比起來,認知遠不是對生存的渴望做出附和的聲筒,相反,它是對抗,因為認知揭示死亡無力的現實,揭發生存毫無存在價值,並以此來打消對死亡的恐懼。”

烏鴉歇了歇,似是給予我時間來理解它所對立起來的【生存本能】與【死亡認知】。

按照它的語言,當對於死亡的認知占據上風時,人們便能夠勇敢從容走向死亡,人們將這樣的態度稱之為尊貴與偉大。

“那麽智者必將不畏死嗎?”我問,“我小時候一直都生活在閣樓上,有時候我也幻想過跳下來,那便是不畏死嗎?那是認知嗎?”

造成這樣想法的元因卻恰好是無知。

烏鴉嗤笑道:“你真的安然走向過死亡嗎?派麗可,一生蠅營狗茍,拼盡全力反抗步步逼近的死神,最終在絕望不敵中死去。在此不妨試問:為何對生的無限眷戀,以及能為此茍延此生而不惜動用一切手段?”

“既然如此,為何生就是善良神靈賜予我們、需要我們謝領的禮物,而視死如歸卻又顯得偉大高貴?”

“難道求生是一件將尊嚴踩在腳底下的事嗎?”我問烏鴉。

“不顧一切求生才是。”烏鴉指出。

這時候,它脖頸處的血似是流盡了,幹癟的皮囊包裹著嶙峋的骨頭,直直墜落在樹根上。

這是它的視死如歸嗎?

樹幹裂開,金色的小羊抱著自己的頭從空空如也的樹洞中走出。它淌過烏鴉的血河,用純金的毛蹭過我的腿,它像鐵絲網一樣鋒利。

“你可以為自己念《玫瑰經》了。”羊說,“已經到了你的第七日。”

我撫摸著自己的手,似乎想起什麽。果樹開花結果,紅色的果實掛在枝頭,空氣中充滿鮮血與腐臭。

突然,我覺得頭頂遭受重擊,接著,鮮紅粘稠的汁液順著額頭開始往下滴落。是那個古怪的果實,像是剖開的人腹。

有什麽逐漸在頭腦中生成。

“你應該是蛇。”我對小羊說。

“或許吧,不過你可不是最初的那兩個,”羊慢吞吞地回答,“我們的劇本不對,你是末人。”

鮮紅的汁液自果實破損處不斷外湧,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我整個人都像是被困縛粘稠猩紅的膠水裏,恍惚之中,我開始劇烈喘息,肺部不受控制地抽出緊縮。

果樹的根系開始蔓延,它先是侵占我的夢境,又在意識清醒之後吞噬整個世界。

這是【世界食糧】。

我跪坐在監牢裏,盯著不斷蠕動生長的根系,開始不由自主地沿著那些已經木質堅硬的裸露根往外走。像是有一個聲音,亦或者某種刻在血液裏的感召,催促我去它的身邊。

周圍一片濃霧,阿茲卡班已經完全崩毀,只剩下黑色的磚石以及幾根可憐的碎骨。攝魂怪們不知所蹤,大概是逃走了,亦或者被這種古怪的根系轉化成糧食。

我看見腳底下的水面,鹹澀的風提醒我它應當是海水,但是如今也變成黑色的一片。世界是死的,只有腳底下的根提醒我它是活的。

【裏德爾曾經告訴我,我們的花園裏藏著一只惡魔】

所有根系的主人就在孤兒院的小噴泉裏。它是一顆普通的果樹,當它吃掉那顆系著秋千的無花果樹之後,枝頭掛著紅色的果實。

這裏沒有任何活物,一切死去多時,只有粗略構成世界的塵土仍未被吞食。

【下午好!】我聞到令人歡欣的甜香,腦海中立刻勾勒出一個金發的形象。我搖著頭,將幻覺趕出去。同時心底愈發確認此物不善。

“您好……”我說,“我還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您。”

我需要一個定義。

“你在合適的時間裏,所以存在於我的眼中。”那顆“樹”說,“真可愛呀,你可以陪在我身邊,享有這個世界的一切。”

“但是周圍的一切都死了,我想要的又有什麽存在的含義呢?”我說,“是我造成他們的死亡嗎?”

“存在的本身就是非存在,你可以向我許願推開那扇門,走到我身邊……你們上一個是這樣祈求的”

上一個?

毫無來由地,我想起寫下日記的先祖。轉而我又想起那只在樹枝上與我辯論的烏鴉。

【祂來了。】

【既然如此,為何生就是善良神靈賜予我們、需要我們謝領的禮物,而視死如歸卻又顯得偉大高貴?】

【求生是一件將尊嚴踩在腳底下的事嗎?】

【不顧一切求生才是。】

沒有人知道許願的後果是什麽,沒人知道當時的先祖經歷了什麽,我必須做出最穩妥的抉擇——在沒有活物的世界裏,最普通也是最簡單的選擇是什麽呢?

是死亡。

就像烏鴉所描述的那樣,獨獨選指你的,如同上帝神靈一樣的存在所給予的“生”,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不想打破什麽門……如果可以,請您送我去死。”

像是有什麽被怦然擊碎,那顆蒼白的樹纏住我的臉,有什麽東西緩慢從皮膚表層被剝離。

“好吧,”它說,“那我將給予你永遠無法被打擾的沈眠。”

“派麗可·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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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口中正確的時間:在博克老宅暗示過,閣樓上的一句情詩裏寫過“又朝日落走近了些,看見夜空中第一顆星”這是一直沒有出場的那位姨媽寫給博克先生的。

《天主經》與《玫瑰經》與:三年級派麗可第一次出現幻覺,羊問她為什麽不去用經文進行禱告。

羊在迪明迦的故事中反覆出場過,它與迪明迦和平共處過,烏鴉也是,甚至更早一些出現在外祖母格蕾雅的口中,這兩個形象其實更偏向於派麗可一方,它們是老朋友了。羊出場時抱著頭,因為之前派麗可發瘋把它的頭割下來了。

關於對死亡的辯論:“不顧一切的求生”指的正是派麗可的先輩們為了活下來甚至不惜以動物形態存在,之前派麗可也質疑過這樣的覆生行為是否已經拋棄作為“人”的尊嚴。這裏的烏鴉鼓吹的是坦然受死。

關於“樹”的選指:與萊麗莎和迪明迦初見的時候已經暗示過“我們都是上帝的子民,但我們並非受上帝選指”

關於最後被剝離的臉:迪明迦在蛇怪篇章中為了救活派麗可,從身上扯下一塊肉變成派麗可的新“臉”,這裏可以理解成替罪羊。

最後,別擔心派麗可,覆活石還在她手上,還有一些道具至今沒有用到,死神也沒有出場,伏地魔還沒有覆活,一切只是好戲開場之前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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