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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劍之道 他的命運,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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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劍之道 他的命運,與你無關

段音鶴隔著那盤必死的棋局同裴不覺對視, 他身上浸出的薄汗此時似乎變成了氤氳的淚霧,模糊了眼中視線。

其實段音鶴並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但, 他詢問裴不覺:“你會放過我嗎?”的時候, 心裏仍然存著最後一希冀。

可裴不覺那張玉雕似的臉上是無比冰冷的神情,隨即他才微微彎起眼尾,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說:“你覺得呢?”

那個想得到答覆的質問最終還是淹沒在段音鶴齒間,他知道, 自己無論再重覆多少遍, 也無法問出不該存在的答案。

段音鶴最後的目光,停駐在裴不覺慢吞吞從自己懷中取出的白玉骨鐲之上。

他心想,也許一切的孽緣就從這個鐲子開始。

然後, 他對上了裴不覺緋紅的眼瞳。

段音鶴第一次發現,那裏面的笑意原來可以如此虛假, 而裴不覺還在望著他, 只是眼裏沒有一絲悸動。

段音鶴終於恍然大悟。

——他對我的種種, 只因為我是劍骨。

裴不覺輕輕眨眼,驟然聽見一聲尖銳的劍鳴, 爾後寒光在他眼前停住,滾燙的血滴滴砸在裴不覺的嘴唇。

他平靜的用軟帕擦去落在自己唇上的血漬, 擡眼看向忍不住拔劍, 卻又在最後關頭,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劍尖的段音鶴。

很矛盾的舉措。

殺意是真的,可是最後那一瞬間本能的保護,也是真的。

裴不覺並沒有慌張,他甚至沒有躲開段音鶴的劍芒,反倒微微俯身前傾, 擡起手,用指尖的靈力為段音鶴療愈傷口。

眼前人銀月似的瞳孔仿佛被蒙上一層冰霜,可裴不覺的眼神似乎能化開霜凍,更甚於烈火巖漿。

身形微晃間,他已貼近段音鶴身前。裴不覺目光深深,仿佛能誘哄出人內心最深處的欲望。

他笑著用指尖貼上段音鶴的臉,輕撫過人溫潤臉龐,看起來如以前無數次那樣,要笑著逗他說——

怎麽又被我騙了,小仙君?

不知不覺間,段音鶴眸中的霜凍緩緩流淌成水,他最後一次抱著希望同裴不覺對視,卻聽見裴不覺溫和的問:“仙君,我們剛剛打的賭,你還記得吧?”

“所以現在,你要無條件答應我一個要求。”

“段音鶴……”

裴不覺的指尖緩緩收緊,仿佛纏繞上獵物的毒蛇,森然攀上段音鶴的肌膚,嘶嘶蜷尾吐信。

“不要喜歡我。”

“我不想再裝了。”

果然,裴不覺是這世界上天下第一的劍修,只是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就如劍般凜冽,一擊必殺。

明明裴不覺如同之前在庭中看雪時一樣,溫和的喊出了段音鶴的名字……

可是段音鶴思緒混亂一剎,卻覺得這話語刺的他耳根生疼。

裴不覺松開手,不帶一絲猶豫的,把最後決定勝利的那顆白子在棋局之上緩緩落下。

然後他面無表情的掀翻了棋盤,長袍中薄薄一柄劍刃出鞘,將身前那一方白玉骨鐲斬斷。

他慢悠悠的握緊劍柄起身,一步一步的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那是段音鶴之前為了怕他受涼特意在整個寢殿之內親自鋪上的,此時,正散落著斷掉的玉鐲的尖銳碎片,一個不小心,就能將人割的鮮血淋漓。

裴不覺劍光湛然,他輕輕壓眼,便仿若修羅亮劍時的一刃血光。

明明此刻他身有情蠱,段音鶴卻被他逼的一步一退。

半晌,裴不覺持劍壓於身前,笑著說:“仙君要不要試試,我不對你留手的話,可以幾招之內殺了你。”

“段音鶴,拔劍吧。”

裴不覺瞬發的一劍千鈞力壓,不過卻只在空氣中揮出破風之聲。待他擡手時,段音鶴留在原地的身影已經消失,塗川骨內再也不見蹤影。

段音鶴走了。

只留下這滿地的狼藉。

059看著這一切,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見的樣子。

從松明山伸出手的驚鴻一瞥開始,到最後落得刀劍相向,只有一縷恨意托於悲風……

059輕輕對裴不覺說

“宿主,執人心為棋者,必被人心所誤。”

裴不覺唯一算錯的,大概是,段音鶴過於單純的真心。

/

段音鶴並不想同裴不覺對峙,亦或者說,他不想面對那樣冰冷而又殘酷的裴不覺。

於是他逃了。

段音鶴為裴不覺尋藥時,曾在江南和極北設下過能夠傳送的法陣。這法陣,原本是為了能更好的在仙盟追殺下找到破解情蠱之法……沒想到,如今卻成了段音鶴逃避裴不覺的工具。

他怔怔的站在自己落腳過的小屋裏,感覺連呼吸都逐漸要被痛苦的潮湧吞沒。

那些曾經為裴不覺走過的血路,歷經過的荒蕪,此刻,似乎全都成了個笑話。

而那些期許過的情感,也全數湮滅在謊言之中。

裴不覺為了騙他,竟然甘願真的在身上種下情蠱。段音鶴實在是沒想到,原來真情也可以偽裝的如此天衣無縫。

也是,裴不覺應該都裝累了。

段音鶴心口的鈍痛一次又一次的傳來,他想,我不要再和這個人有任何瓜葛了。

於是他默不作聲的寫了一封傳信給裴不覺,上面字句實在簡短。

「情蠱可解?」

可沒想到,裴不覺竟然馬上就給了他回信。

「極北雪原,凝仙山頂,千年雪蓮即可。」

段音鶴看到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既然裴不覺有如此心計,怎麽會不給自己留後路?就算得不到劍骨,他也一定不會被情蠱所害。

段音鶴燒掉那封回信,淡漠的想——

裴不覺,這朵千年雪蓮算我欠你的。

從今以後,此前種種,只當大夢一場。

/

裴不覺淡淡的垂眼低咳一聲,沒有理會剛剛059的話,只是收劍入鞘,在空中給段音鶴寫了封回信。

他的身體還是受到了情蠱的影響。

裴不覺現在已經不需要偽裝,但,如果他不突破境界,這東西終究不會從他身體裏出來。

他是可以不疼也不會有感覺的屏蔽情蠱的副作用,可也只是相當於,把所有的負面影響都留到最後一瞬爆發。

意思就是說,裴不覺在某一刻,可能會毫無征兆的重傷……甚至死亡。

不過,他看起來並不在乎。

059有些意外的看著裴不覺指尖溢出的光亮,在微光的牽引下,地上碎裂的白玉骨鐲規規矩矩的合攏覆原,再沒有一絲裂痕。

裴不覺起身,看似隨意的把它扔在軟榻上,好像只是單純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他悠閑淡定的濕壺燙杯,沖茶出湯,為自己盛上了一盞上好的碧螺春。

在這殿中過去的舊影裏,他也經常和段音鶴一同品茶煮酒。不過此時留他孑然一人,卻也沒有什麽不習慣,好像這才是最正確的方案。

可惜,碧綠清澈的茶湯灌入喉中時,終究還是少了幾分味道。

只是裴不覺不在乎,他仍然安安靜靜的喝著自己的茶,完全不顧塗川骨外的黑雲滾滾,雷聲大作。哪怕風潮帶雨,江川醉溺,他也只專註於眼前的一茶一劍,無動於衷。

如今塗川骨外的架勢比當年東璃還要可怖。059一怔,才想起來,按裴不覺的原計劃,他得到劍骨突破境界以後,外面正道眾人就正好殺上塗川骨,成為他破境之後給劍開刃的第一道血光。

但裴不覺現在不僅沒有劍骨,甚至還身負情蠱……?!

059有些啞然,半晌才有些不可置信的問裴不覺:“你剛剛故意把話說那麽絕,是因為要讓段音鶴徹底離開塗川骨?”

“他現在好歹是個戰力,你居然不哄騙他留下來幫忙?這不像你,裴不覺。”

059一開始覺得裴不覺溫和可親,後來又覺得他心思詭譎,現在……

現在059徹底看不清他了。

系統嘆了口氣,心想也許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自己的這些宿主,既不是善也不是惡,只是站在灰色地帶,讓人看不分明。

說到劍意和修為,裴不覺其實非常清楚段音鶴離開塗川骨的那幾年是用了什麽代價,才重新獲得修為的。

以血為媒,以身作劍,這樣的方式見效雖快,可要承受的痛苦也非常人所比。

果然是傻,靈藥不用,偏偏用這樣的方式握劍。

既然出劍這麽疼,那就不必出了。

況且,這是……獨屬於裴不覺一個人的廝殺。

他長睫微微掀起,眼中緋紅光華倏而流轉,裴不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放下茶盞,聲音清平如水。

他說:“在這世間,走到我這種程度,破境最終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借用外力,天材至寶,萬器神丹,只要得到絕無僅有之物,便能突破瓶頸。”

“二是突破心境,如我第一次走投無路躍下白骨焚境,在熔爐裏淬骨之時。”

“前者易得,後者……卻不一定。畢竟對如今的我來說,生死一線,確實有些困難。”

“所以我選擇了得到劍骨。”

“——可我不像你們,我給了段音鶴更改劇本的權利。”

裴不覺偏過眼,看向大殿門楣上空已經開始被蝕鈍的痕跡,眉心懨懨,傾身握劍。

他輕飄飄的聲音被卷入風裏。

“如果他能發現我的手劄,那我就選擇第二種方法。段音鶴,也不需要再卷進我的故事裏。”

無數個夜裏裴不覺都在和自己對弈,他設想過成百上千個推演,把自己無言的心緒更改了一遍又一遍。

哪個聰明人會把自己的計劃寫下來呢,除非他一開始就有想過被某個人看見。

曾經站在松明山頂的段音鶴如同過去的裴不覺一樣意氣風發,而那些無數過燈火闌珊的夜晚,段音鶴伏在他膝上的模樣,也總能讓人有一點心軟吧?

沒動情的人,怎麽會被情蠱所傷。

只是裴不覺要問道的,是天下第一。於是他給段音鶴最溫柔的萬千思量,就是從此再也不見。

裴不覺慢聲道:“我說過,段音鶴的劇本由我來寫。所以不論他原本在世界意識的操控之下會變成什麽樣的主角——”

“現在,都與你們無關。”

這是裴不覺寫出來的劇本,這是他下的棋,是他給段音鶴的,嶄新的命運……

從此以後,天地人間,隨君而往。

而裴不覺的命運也很簡單。他要的是覆仇,要的是,能夠斬殺所有困住他牢籠的,天下第一!

此刻急風驟雨,金鑾殿燈火通明,裴不覺持劍轉身,紅衣獵獵,如同赤血。

他完全解開了自己對身體裏情蠱的壓制,任憑鋪天蓋地的副作用席卷他的身體,於是他唇邊鮮血溢出,面色蒼白如玉。

站在燈火中的少年身骨似乎比梅枝更薄,好像輕易就能被初雪壓彎。

可他目光憧憧,初心如磐。

天地悲號,滾滾風雷如同鬼神齊哭,裴不覺笑的肆意張揚,劍指蒼穹,一字一句的說

“裴不覺,前來問劍。”

暗夜彌天,以身入局,只為磨出最鋒利的那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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