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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拜天地 此刻也算坐拜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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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拜天地 此刻也算坐拜了天地

凝仙山漫雪人間, 綿延無盡的山峰巒起中,盡數蟄伏著藏在此處的兇獸。這裏靈藥眾多,相伴而來的就是危機四伏。

漫天的飛雪灑在段音鶴的發絲上, 他垂著眼斬掉撲來的白蛟, 任憑鮮血灑落一地。即使身邊無數只磨牙吮血的惡獸蠢蠢欲動,段音鶴也懶得再費心神去偽裝躲避。

他心煩意亂,只想直接奪走那朵千年雪蓮。

於是他持劍殺上青臺,一步一步走向巍峨山頂。冰冷的雪粒卷進他心脾, 段音鶴不由得輕咳一聲, 卻咳出了眼淚。

段音鶴不是因為雪才難受,只是他又想起,自己和裴不覺曾經在東璃的那間古廟裏求出的簽。

那就是試劍大會用來躲雨的廢棄寺廟, 裴不覺和段音鶴最開始到的時候,裏面還空無一人, 只有蒙塵的佛像和殘破的簽筒。

雨聲窸窸窣窣, 段音鶴聽見一陣叮鈴啷當的聲響, 轉過頭才發現,裴不覺正頗有興味的上下搖晃那個簽筒。

段音鶴也就這麽莫名其妙的看著裴不覺搖了半天, 後來裴不覺掀起眼盯了他一會,又笑瞇瞇的把那個竹筒伸過來, 說:“要不要抽一根?”

段音鶴只能伸手, 去拿了一根字跡已經模糊的竹簽。上面的簽文都已經看不太清了,連是什麽簽都看不出來,只能依稀辨認出「紅塵一夢,相識……」幾字。

裴不覺也湊過來看,他清淺的呼吸輕輕落在段音鶴頸邊,激的人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裴不覺擡頭, 眸子裏透著些許看不分明的意味。

他問段音鶴:“你求的什麽?”

當時段音鶴確確實實什麽也沒想,只是配合裴不覺而已。於是他也誠實的搖頭,然後反問裴不覺:“你要給我解簽嗎?”

裴不覺把那整個竹筒都扔進段音鶴懷裏,笑著說:“這個我可不會,只是好玩而已。”

然後他就轉身準備轉去別的地方,只是在他踏出門楣,衣擺輕揚,風鈴聲動的那一刻,裴不覺突然說——

“不過應該是根好簽吧。”

相識系於緣,而緣分,總是難求的。

段音鶴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擡頭看向上方慈眉斂目的佛像,突然覺得,裴不覺也許說的對。

後來,裴不覺帶他回家,塗川骨正好下第一場雪。段音鶴靠在琉璃窗邊,伸出手模糊上面朦朧的霧氣,有些悵然的低聲念了首詩。

他說:“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那個時候裴不覺身體已經很差了,段音鶴還想著剔骨為他逼出情蠱,他知道自己和裴不覺沒有下一個冬天,也不會有白頭的日子。

於是他想,一起看雪也很好。

這時坐在案邊看書的裴不覺突然從書頁中擡頭,他看著段音鶴的側臉,挑眉平靜的回道:“白頭豈是雪可替,相識已是上上簽。”

段音鶴回頭看他,發現裴不覺的臉被燈火襯的流光溢彩,那人微微偏頭,耳邊的玉石也隨之晃蕩。裴不覺放下書朝段音鶴伸出手,問:“是看雪還是陪我?”

段音鶴朝他走過去,很果斷的表達了自己的選擇。但剛剛裴不覺說的那段話,又讓他想起了自己曾經抽到過的那道簽文。

他為了給裴不覺找到解藥看完了萬衍宮的書籍,也在某本書中看見了當時那根簽文的全貌。

「紅塵一夢,相識恨晚」

是下下簽。

可是段音鶴對自己說,我不是古華寺的佛修,沒有虔誠的禱告百年,更沒有為神佛燃過一炷香,跪過一次蒲團。

因此佛祖的預言自然也對我不準。

段音鶴不信滿天神佛,只信裴不覺。所以裴不覺說是好簽,那就是好簽。

……

此時,段音鶴站在凝仙山頂,又回想起那道簽文,才不得不承認——

一語成讖。

/

通天的階梯已經走到了尾聲,段音鶴一路上不知道殺了多少攔路的魔障,此時終於到了山頂。

他伸出手撫向那朵在風雪中搖晃的花,蒼白的指尖握住花瓣輕輕一折,那脆弱的花苞就驟然墜進他掌心。

段音鶴有些累了,他無事可做,幹脆默不作聲的坐在風雪中調息,遠遠看去,白袍在雪地中也圍攏成一朵盛放的雪蓮。

半晌他才睜開眼端詳著手中那朵山頂上唯一的花苞,可看清過後,卻突然啞然。

遠處湖中的陳冰發出慢吞吞的碎裂聲響,狂風呼嘯而過,段音鶴楞神,直到臉龐添了抹涼意,才咬牙切齒從唇間擠出一句——

“裴不覺,你又騙我。”

凝仙山頂早就沒有千年雪蓮了。

/

可是最後也要開一個這樣的玩笑是為什麽?

段音鶴心裏莫名有些沈重,他從來都搞不明白裴不覺那些真心假意玩笑話背後的目的,於是他從懷中摸出一枚舊痕累累的黑子,指尖輕輕摩挲,好像想求一個答案。

這枚黑子就是裴不覺問出你喜不喜歡我那天,他親自塞進段音鶴手中的棋。段音鶴沒告訴他自己留著這一枚。

畢竟只是棋子而已……誰也不會在意。

段音鶴想,當初裴不覺是怎麽贏的呢?

是用似是而非的話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待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錯局已經鑄成。

……轉移註意力。

在這嗚咽的風雪中,那顆舊棋驟然墜地,明明它落入雪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在段音鶴耳邊卻恍若驚雷。

——凝仙山沒有雪蓮。

——正道仙盟曾說……要圍剿塗川骨。

那一天,到底是什麽時候?

段音鶴猛的擡頭,可傳送法陣只能用一次,從極北雪原趕到塗川骨哪怕禦風禦劍也要三天,更別提凝仙山結界重重禁止法寶靈劍飛過。

他心說裴不覺,這最好只是一個你惡趣味的玩笑,但還是下意識的跌跌撞撞的跑過長階。白衣的仙君逆著風雪而下,半晌後又猛的停住腳步。

剛剛那一剎那的慌張讓他晃神,段音鶴清楚,如果這樣下山的話會浪費太多時間。他和裴不覺的初遇,從松明山頂自己決定跳下山崖那一刻開始,那不知道,也會不會從這裏結束。

段音鶴輕輕垂眼,沒有一絲猶豫的從凝仙山上縱身躍下。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如同千百刀刃劃破肌膚,割的人生疼。段音鶴又不合時宜的想起了自己昏迷時,被裴不覺抱著跳下山崖的感受。那一次他把自己蜷縮在裴不覺的懷裏,耳邊清脆鶴鳴劃過,仿佛連夢也安心。

差點墜地的那一刻禁令解除,段音鶴瞬間召來長劍,一刻不停的向遠方趕去。

/

整個魔域都硬生生被人從天際撕開了一道裂口,段音鶴看到的第一眼腦海中就一片空白,好像是靠著本能趕回了塗川骨。

他來的太晚了,原本刀劍喧天的殺伐早已沈寂。

段音鶴看著地上那些曾經只在書本上看過人的面孔,腦海中不自覺劃過他們的名字。

碧羽靈女,空蟬高僧,白虹真人……那些傳說中只差一步就窺見天道的強者此時不是隕落就是重傷,身體上只有最幹脆利落的劍痕。

段音鶴穿過這一片狼藉茫然的走向大殿,看見廊檐下的燈籠還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晃動——那是裴不覺和他一起親手掛上的。

影綽的燈影居然把裴不覺那張濃墨重彩的臉映的有幾分清淺,他垂著眼倚在門廊邊,神情如同平時懶洋洋晨起後的每一天。

段音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撞進他深潭般的眼底。

裴不覺擡起眼看了他很久,然後有些困倦的偏頭看向不遠處慢慢升起的晨光,勾起唇角笑了笑,說:“這一次,我玩的很開心。”

段音鶴感受著他身上已臻化境的劍意,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忍無可忍的走上前一把抓住裴不覺的衣領,低聲罵道:“你把自己的命賭在這種地方?裴不覺,你真是個……”

他還沒說完,卻怔怔的松開了手。

段音鶴發現自己掌心印上了一片無比溫熱的鮮紅。濕潤鮮血把他掌心的紋路臨摹的格外清晰,裴不覺滿不在乎的低頭看了一眼,想了想有些好笑的說:“段音鶴,你姻緣線好淺。”

原來裴不覺這一身灼灼的紅衣早就浸滿了血。

段音鶴覺得他這個玩笑開的好無聊,可還是在嘴角努力牽出一個令人難過的笑。這個世界裏所有大乘以上的修者都敗在了身中情蠱的裴不覺手中,可是他自己也要死了。

裴不覺說:“你應該晚點來的。”

“你的劍骨我不需要了,能殺你的人我也順便殺完了……”

他話還沒說完,就坦然的把自己埋進了段音鶴懷裏,於是段音鶴那身白衣就徹底被血染紅。他抱著裴不覺跪坐在地上,聽著懷中人還帶著笑意的話語,覺得那些詞句竟然比傷人的話還要刻骨。

裴不覺像是閑聊般低聲說:“以後想做什麽,都去做。”

“騙了你這麽久……”裴不覺頓了頓,眼尾那顆紅痣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他笑著說:“那也沒辦法,誰讓你笨。”

段音鶴壓抑著的哽咽斷斷續續,而他洶湧的淚珠終於還是從眸中溢出。淚水從臉上滑落,搖搖欲墜的凝在他瘦削的下頜。

裴不覺想起自己這幾天把段音鶴弄哭過很多次,原本清冷自持的仙君,卻在眼裏為他下了一場又一場雨。

他難得有點良心的擡起手,用指尖拭去那些苦澀的淚水,試圖阻止段音鶴眼裏漫長的雨季。

裴不覺心想,也許我可能真的有點喜歡段音鶴吧。

畢竟這人好像什麽話都會信,只要認定了喜歡你,無論是天涯海角還是碧落黃泉都樂意跟著走。

……我不會真的死去,但段音鶴已經有了自己自由的人生,不需要再遇見我了。

於是他微冷的指腹輕輕摩挲過段音鶴的側臉,裴不覺慢慢垂下眼睫,低聲說

“記得你答應我的賭約。”

……不要喜歡我。

“小仙君,伏惟珍重。此後一別如雨,不必再見了。”

他話音落下之時,身體也隨之透明。

此刻燈影搖曳,劍在低鳴。

裴不覺此時的劍意已經冠絕九州,於是他沈眠的這一刻,滿地長劍,不論完整的還是碎去的,都震顫著一寸一寸的發出悲鳴。

初晨的金光已然穿透遍地混沌的塗川骨,滿目瘡夷之中,段音鶴懷中身影卻即將散去。

而他怎麽也抓不住。

白衣染血紅衣飄飄,竟然像新人妝成的喜袍,荒誕又刺眼。

所以最後段音鶴輕輕垂首,俯身吻在裴不覺冰冷的唇邊。

他心想,裴不覺,此刻我們也算,坐拜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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