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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長恨歌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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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長恨歌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裴不覺在庭中看雪。

說看雪倒也不太準確, 段音鶴找到他人的時候,他看起來只是在安安靜靜的一個人發呆。

裴不覺難得有這樣的時候,段音鶴看向他分明的側臉, 意識到, 裴不覺比上次見他時更瘦了。

於是段音鶴把懷裏抱著的披風披在裴不覺身上,然後低聲問:“你在看什麽?”

裴不覺聽見他的聲音,唇畔帶著淺笑,慢悠悠的說:“我在等人。”

段音鶴聞言稍稍垂眼, 故意有些不悅的說:“什麽人才讓你穿的那麽單薄在外面等他?”

裴不覺眼尾微挑, 笑意幾乎是要從那緋紅的瞳眸中溢出,他散漫的看著庭中被雪覆蓋的竹林,笑著說:“段音鶴啊。”

他看起來只是開了個玩笑, 但段音鶴。卻被他叫出自己名字的這一瞬間俘獲。

那三個字很少從裴不覺嘴裏如此平靜的說出,他聲音微涼, 眸中含笑, 好像在雪中念了一段最短的咒文。

段音鶴的名字。

突然之間, 裴不覺偏過頭問段音鶴:“如果你只是個普通人,你會想擁有什麽樣的人生?”

段音鶴聞言怔了怔, 竟然認真的思考起了這個問題。半晌,他才有些不確定的說:“我其實除了劍……也不會別的什麽了。大概成為普通人, 還是會每天練劍吧。”

“然後……”段音鶴頓了半拍, 輕聲說:“然後和喜歡的人,一起平淡的度過每一天。”

裴不覺將濕潤的睫羽輕輕闔上,輕輕低咳一聲,點了點頭,說是嗎,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願望。

然後他微微擡眸看向段音鶴, 嗓音中聽不出半分情緒,問:“仙君,陪我練劍,如何?”

段音鶴看他此時的身體,實在說不出一個好字。但他也無法拒絕裴不覺的切磋請求,因為那畢竟……是裴不覺的劍意。

於是他們約定只出一劍。

但純粹的比試好像還差點意思,裴不覺想了想,笑著對段音鶴說:“如果你贏了我,就可以讓我無條件答應你一個請求,反之亦然。”

段音鶴嚴肅的點了點頭,道:“看來我要為了能讓你出門穿厚一點而使出全力了。”

裴不覺莞爾,他站在雪中,笑意吟吟的對段音鶴伸出手說:“仙君,請。”

話音才剛剛落下,兩抹寒光就同時出鞘。二人並沒有動用靈力外物,只如同他們第一次互相拔劍對峙之時,不約而同的斬出了自己劍意最深的一擊——

銀光如雨,交錯著將整片竹林的覆雪全數打落。深綠的竹葉簌簌搖動,忽如春風驟然來臨,碧綠頃刻浸透了雪白的庭院。

而裴不覺回身收劍,那顆紅痣妖冶的灼灼,他笑瞇瞇的走向段音鶴,歪頭思考了一下,把人摟進懷裏,說:“之前我說過什麽來著……仙君‘只配做我榻上孌寵’?”

段音鶴本來輸了還有點遺憾,此時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當時聽起來只覺得憤怒和恥辱,現在……

現在剩下的只有羞慚了。

段音鶴在裴不覺懷中微微仰頭,蹭了蹭他的側臉,看起來似乎在請求他把這章揭過。

而裴不覺居然破天荒的沒有惡趣味的逗弄他,只是笑了笑,把臉埋進了段音鶴的肩窩。

不用再說,段音鶴已經明白了裴不覺此刻的身體狀況。

他不由分說的拉著人回到室內,十分強硬的把裴不覺按在軟榻上,給他蓋上了毛毯。

裴不覺嘆了口氣,本來想說些什麽,但看著段音鶴的表情,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他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了。

裴不覺擅長等待,自然也能耐心的等候段音鶴最終做出的那個決定。

不過問題在於,情蠱對他身體的影響,比他想的稍微大一點。

雖然嚴格來說,裴不覺可以屏蔽情蠱的功效,但在段音鶴面前,裴不覺只屏蔽了自己的痛覺,並沒有遏制情蠱的副作用。

他看著段音鶴抿唇一言不發的守在自己身邊的樣子,放任自己陷入了情蠱造成的昏睡之中。

只有這樣,段音鶴才能下定決心悄悄離開不是嗎?

哪怕昏睡,他的意識也處在自己的識海中,並非不可控制。而059正待在那裏,見他過來,突然再一次主動找他談話。

“宿主。”

059緩緩開口問:“劍骨主動剔骨,神魂都會被囚在劍刃之中,但你讓段音鶴為你剔骨,卻並不是真的想置他於死地,是麽?”

裴不覺撐著下巴,回想起段音鶴的臉,慢悠悠的說:“這世界上很多人都應該消失,不過段音鶴沒有那個必要。他只要做為一個普通人活在這世界上就好。”

“段音鶴不需要擁有劍骨,也不必踏入仙途。”

“像他說的那樣……普通的練劍,就夠了。”

聽到他的回答,059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一開始我以為你要逼他死,是因為我想不出你要怎麽讓他活。不過後來我想明白了,你給段音鶴的丹藥從來不假於他人之手,不僅親自準備,還要刻意貼上掩人耳目的標簽。”

“那些藥,就和我上個宿主的武器一樣……是你從原來的世界帶出來的東西吧?”

059說出自己的猜測之後,裴不覺笑了。

他說:“你確實很聰明。沒錯,只要段音鶴服用了那些藥物,剔骨以後他的神魂就會保留於世,重塑一具毫無靈脈的,普通人的身體。”

裴不覺不僅實力強大,心思也十分縝密。他被困虛空這麽多年,出來後還能淡定的布置好這一切,方便讓自己最終得到劍骨,反殺覆仇整個時空管理局。

然而……他也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059慢慢問他:“可是宿主,其實之前的白月光任務進度緩慢的原因,還有一種可能。”

“就是段音鶴,從來沒服用過那些藥。”

……

“他沒有理由不用。”裴不覺下意識的皺眉反駁,“而且你說過,這是必須完成的劇情。”

059心道段音鶴確實沒有理由不用,畢竟世界意識的劇情也是這樣的。在世界意識的加持之下,段音鶴幾乎沒有拒絕服用讓自己修為能盡快恢覆的靈藥的可能。

但一切的“不可能”都出現在裴不覺身上。

因為段音鶴曾經錯以為藥是柳青給的。

他怕柳青有求於他,再讓他給裴不覺送一次洗靈散,於是刻意沒有動過那些靈藥。

裴不覺改掉了世界意識的劇本……而段音鶴對他的感情,也同樣不在劇本之內。

按裴不覺的計劃,段音鶴現在應該就會去偷偷剔骨了。

所以,段音鶴也真的會死。

裴不覺……會阻止他嗎?

059並不確定,有些忐忑。其實段音鶴的死活對裴不覺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影響。段音鶴哪怕真的神魂俱滅,也不會對他使用劍骨造成任何影響。

不過059還是想試試,試試看,這一點真情能拖延幾分裴不覺的時間,從而讓自己盡量突破裴不覺設下的限制。

還好,他成功了。

059聽見裴不覺嘖了一聲,有些不耐的在識海中幻化出一把長劍,緊接著他劍尖橫掃,只是銀光一閃,被情蠱拉入沈睡的裴不覺就從睡夢中驚醒。

他赤足踏在有些冰冷的地面上,皺著眉,準備現在就將整個塗川骨用分神搜一遍,把段音鶴先抓出來哄著餵藥。

只是他還沒動手,屏風後就閃出一道人影。

段音鶴看著他,有些詫異的問:“尊上,你怎麽醒了?”

/

裴不覺對弈時曾和段音鶴說過,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而段音鶴剛剛見他醒來,先是把旁邊解開的衣袍為他披上,再示意他回到軟榻之上坐好。

不知道是擔心他還是怎樣,段音鶴也坐在榻前,想了想,問:“既然睡不著,要不要我陪你下棋?”

裴不覺皺眉片刻,最終點頭。

於是段音鶴在一方小幾上擺好棋盤,先下一子。

裴不覺依然是下快棋,他每一步似乎都不需要思考,棋聲錯落,頗有壓迫感的在室內響起。

他這次並沒有故意打趣段音鶴,相反,裴不覺沈凝無言,藏著緋紅色澤的鳳眸平靜的壓掠在燭火之下,認真的解析著段音鶴步步緊逼的棋路。

格外銳利,甚至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

棋路與執棋者的心境息息相關,段音鶴平日下棋總是思量再三,溫潤中和,而此時棋盤上早已密密麻麻疊滿了黑白棋,成了一方高潮疊起的將死之局。

無人退讓,舉目皆敵。

在這樣節奏緊湊的對局之下,段音鶴連握著棋子的指尖都湧出了一層薄汗,溫潤的玉石在燈火的映照之下泛起水色,但,他的手沒有抖。

沒有像上次聽到那句有關喜歡的問話一樣,指尖微微顫抖。

而在他又落下一子之時,裴不覺卻破天荒的沒有立刻跟上敲棋。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手裏的白子,撩起眼平靜的告訴段音鶴——

“仙君,你要輸了。”

“是想整局盡毀,還是……求我為你讓一子?”

那顆能決定整盤棋命運的白子就被這樣裴不覺雲淡風輕的執在手心,似乎只要段音鶴說上幾句軟話,他就能將勝利拱手送上。

可段音鶴聽到這句話後,叩指失聲。

他的手從棋盤邊滑落。半晌,跪坐在軟榻之上的段音鶴緩緩起身,他指尖濕漉漉的黏著薄汗,已是一片水色淋漓。

段音鶴用軟帕輕輕擦拭著指尖,輕聲問著面前人。

“尊上,我求你,你會放過我嗎?”

他身上那點被逼出來的冷汗並不只停留在指尖,段音鶴鴉羽微垂,長睫上凝滯的水珠就不動聲色的砸了下去,落在他毫無血色的唇瓣之上。

段音鶴輕輕抿唇,然後理所當然的想

好苦。

和眼淚一樣。

……

裴不覺不動聲色的坐在原地,而段音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被燈火染上暖意的漂亮臉龐,心說——

裴不覺,其實我的願望,就是能和平安健康的你,在這樣一個雪天裏,就著暖爐慢慢的對弈。

我知道命運貪賄,前半生贈予我劍骨之天賦,就要讓我用後半生的苦痛去償還。

所有的饋贈,都要回報以相應的代價。

所以我也願意用我的命,我的劍骨,去換你一生的福澤。

可是我錯了。

命運為我打造的交易,並不是這個謊言。

/

裴不覺昏睡過後,段音鶴決定剔骨。

不能再等了。

他不想讓裴不覺太傷心,因此,他一開始什麽也沒想留下。

只是目光在觸及自己手腕上那安靜懸掛著的白玉骨鐲之時,才漸漸軟化下來。

段音鶴小心翼翼的取下手鐲,彎腰附在裴不覺臉側,吻了吻他的唇,然後再把鐲子輕輕放入他懷中。

只是這時,他發現了裴不覺懷裏,還放著那個霸道魔君俏仙尊的話本。

於是段音鶴微微翹起唇角,又改變了主意。

他想在這個話本的末尾寫下自己心裏的結局。如果裴不覺看不到,那很好。如果裴不覺看到了……應該也不會太難過。

他攤開書頁,正準備執筆在上面留言,目光卻無可避免的凝滯。

這並不是什麽風月話本……而是裴不覺的手劄。

手劄的最後一頁,用裴不覺的字,清清楚楚的寫著——

「唯有心甘情願剔骨,劍才易成」

而在這句話後,同樣有那瀟灑淩厲的赤字朱批。

「情愛風月,愧疚補償,待段音鶴發現情蠱無解,自會動手剔骨。」

滴答。

段音鶴的筆尖僵在半空中,濃墨猛的滴下,將整段字跡都模糊成一片再也分辨不清的混沌。

滴答……

這一次沾濕書頁的,是段音鶴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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