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潯鶴歸 擁有劍骨,就有可能

關燈
第41章 潯鶴歸 擁有劍骨,就有可能

關山絕, 亂雲千疊,江北江南雪。

冬日已臨,白雪紛紛, 官道上的驛站裏也僅有寥寥幾人, 幾個門番聚在一起溫了酒,就著漫天大雪,談起了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

據說,曾經被魔尊帶走的劍骨不知為何又重入人間, 更是獨自一人不屈不撓的殺入萬衍宮, 只為進藏書閣閱遍天下古籍。

本來一直圍剿著魔域的正道修士們,又重新把註意力放到了劍骨身上。這一次,他們發誓, 不把劍骨抓回來絕不罷休,於是一場浩浩蕩蕩的千裏奔襲, 就此展開。

話說到這裏, 有人提出疑問了。

“可是, 劍骨本身不是無法修煉麽?更別提他還受了重傷?”

“誰知道他用了什麽邪術?我聽人說,他如今用劍時, 劍尖浮血宛若紅蓮,好像……是硬生生吸取了我們這些普通人的壽元去用劍!”

“這不妥妥的魔教做派嗎?他怎麽還沒被抓住?”

“應該快了, 聽說以華陽宗為首, 整個仙盟都在尋找他的蹤跡。仙盟本來就在萬衍宮外布下了天羅地網,劍骨現在應該狼狽的很,逃不了多遠。”

他們把酒言歡,卻突然看見,風雪中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白衣,幾乎融化在雪色中, 正慢慢向驛站走近。他長發覆雪,隨風而動,衣袂飄飄,周身氣度非常人可比,恍若九天神君。

這幾個門番楞了楞,待那人銀月似的瞳孔淡淡的往這裏掃來,才堪堪回過神。那白衣的神君挑開簾子,聲音冰冷清冽如同高山流水,輕聲問:“有酒麽?”

他們趕緊空了個位置給這神仙似的人坐下。那人頷首致謝,付過銀錢後一言不發的慢吞吞飲酒,他手腕上掛著的的白玉骨鐲同粗糙的酒盞相碰,發出叮當的聲響。

這幾個門番看向他放在桌上的一柄生了紅銹的劍,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確定的問:“仙君,你是修士嗎?”

聽到他們的話,段音鶴垂下眼,有些冰涼的說:“我不是。”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唇角居然溢出了一絲血跡,猩紅的血珠滴落到酒盞劃開,給原本辣喉的燒酒添上了詭異的腥甜。

門番們十分驚訝,有些惶恐的對段音鶴說:“你,你流血了,是受了什麽內傷嗎?”

可眼前雪似的仙君一點驚訝之色都沒有,反而還很平靜的垂下眼說:“我沒有受傷,只是有人大概快死了。”

那幾個粗手粗腳的門番對視兩眼,眼裏都有些不忍。他們猶豫了一會,費力的勸解:“你,你還年輕,不要這麽悲觀,你不會死的。”

段音鶴聞言,慢半拍的笑了一下,他輕輕說:“是啊,我不會。我還不能死,因為我還有回去想見的人……哪怕路途迢迢,隔著百裏群山。”

他把那杯沾了血的酒一飲而盡,外面吹來的風也肆意張狂,胡亂的吹起他雪白的袍角。

然後段音鶴閉上眼,輕描淡寫的開口說:“謝謝你們的酒,快逃吧。”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懂他是什麽意思。他們只能呆呆的看著段音鶴拿起了桌上那柄生了紅銹的破劍。

那黑色劍鞘上的紋路突然如水般緩緩流動,然後硬生生被染成鮮紅,同時,看起來生了銹的劍尖突然寒光凜冽,銀白劍刃纏上鮮紅,浮出了一朵朵血色的紅蓮。

……劍骨?!

這人是劍骨?!

他們手忙腳亂連滾帶爬的跑出驛站,在雪中一腳深一腳淺的向前狂奔,生怕再晚一點,背後那個妖怪就會把自己連骨帶皮的吞噬掉。

風將門簾吹起,段音鶴坐在小小驛站之中並未回頭,沒有要追殺這幾人的意思。

等到他們跑累了,準備停下來喘息兩口時,天上數道劍芒瞬間如雨般落下,把這幾人困在劍陣之中。

他們戰戰兢兢的擡頭往上看,卻見天空之上停著數柄飛劍,為首之人居高臨下的打量了他們一眼,問道:“劍骨在哪?”

門番們連忙擡起手舉向來時的方向,然後狂風大作,他們被風雪糊了眼,天上人再不見身影。

他們坐在原地休息,想著自己現在應該安全了,卻聽見遠方突然傳來一聲驚雷似的爆響,巨大的雪花在平原中綻開,就連屹立在官道旁的無數顆青松都全數被腰斬……

要不是他們逃的早,跑得遠,一定也會死在路上。

於是在後怕之時,門番們才意識到,原來那劍骨,是真的沒想殺他們……

/

不由分說斬落的劍光卻並沒有傷到段音鶴分毫,雖然那個小小的驛站已經化為粉末,段音鶴卻執劍立於原地,指尖仿佛盤旋著漫天風雪。

他慢慢擡起劍背,眼底平靜淡然,明明沒有當年張揚風流的少年意氣,卻給人更危險的錯覺。

嗚咽吹過來的風仿佛鶴唳九霄,段音鶴劍尖帶血,勢必要殺人。

於是他的對手也心生懼意,直到一道曼妙身影緩緩顯現。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段音鶴就眼底泛起難以容忍的憤怒。

這是苗雨仙子,世間最會用蠱之人。就是因為她的情蠱,裴不覺才不得已纏綿病榻。段音鶴身形頓時消失在雪中,下一刻便移於雲端之上,不依不饒的追殺她。

但苗雨卻用一種憐憫的神情看向他,說:“你都把萬衍宮的藏書看盡了,還沒認命嗎?情蠱一旦動情就無解,你殺了我也沒用!”

“實力下降的裴不覺一定會死在塗川骨的。段音鶴……束手就擒吧。”

“你救不了裴不覺——!”

隨著她最後一聲低喝喊出,以身作為誘餌的使命也已完成,另外兩名大乘期修士同時催動陣法,要把段音鶴生擒其中。

“這一次,沒人能來救你!”

他們這樣說著,眼裏貪婪的神色漸漸加深。

那些密密麻麻疊在一起的鐵劍似乎成了這世間最尖銳的牢籠,銀刃冷光飄搖照過他的眉目,如同霜花流轉過他眸底的那一輪澄明的銀月。

段音鶴垂眸譏諷一笑,嗜血的殺意毫不留情的從囚籠中放出。

天地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段音鶴的劍,早已圓融如意,一劍破萬法。

/

那幾個死裏逃生的門番還沒回過神來,眼前卻又出現一道格外顯眼的身影。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披著玄黑大氅,撐一把素色紙傘,如風雪中一抹淡然的山水畫。微微垂眼之時,眼尾那一點紅痣就和活過來一樣引人遐想。

他面色蒼白,看起來身體似乎有些抱恙,並不像剛剛過去的那群修士的同伴,於是這幾個門番沒忍住問他

“你也是……要來找劍骨的?”

裴不覺慢吞吞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說:“沒有,我只是路過。”

他像散步一樣,撐著手裏的油紙傘慢悠悠的走入雪中,等他到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逃走的人很少,地上只有數不清的碎裂的斷劍,數百名敵人緊閉著雙眼倒在地上,身上都只有一道劍痕。

裴不覺掃過這一地狼藉,看見雪中唯一那一道還跪著的身影。那人費力的撐著劍柄,黑發淩亂地搭在後背,散落的長發落在地上,發尾染上一層雪白,更像一只停留的鶴。

段音鶴胸膛輕輕起伏,顯然是正在調整自己的狀態,見視野內一雙長靴一步步向自己逼近,他沈默不語,只是在那人靠近時起身驟然揮劍——

“……裴不覺……?”

他的劍定在空中,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陡然收了力道。然後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如何,下意識的踉蹌了一瞬。

只是他並沒有摔在地上,裴不覺松開手中握著的傘骨,任憑雪花落在自己的烏發之上,然後伸出手,將段音鶴撈進了懷裏。

他伸出手探上段音鶴的頸側,懷中人平穩的脈搏緩緩傳來,此時還在慢慢加快。於是裴不覺笑了笑,說:“看來沒什麽事。”

裴不覺淩亂的墨發被飛雪打濕,與段音鶴的慢慢交織在一起。他松開按在段音鶴頸側手,頓了頓,又用微涼的指尖抹去了段音鶴臉上停駐的雪花。於是段音鶴長睫顫抖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

這一刻,段音鶴忽然感受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像淩亂的風雪,像出鞘的長劍。

無數次處於生死險境,真的馬上就要面臨死亡的時候,段音鶴都在想,死後,他該魂歸何處。

而現在這個答案,就很好。

歸……裴不覺的懷中。

可是這樣短暫的滿足終究還是會過去,裴不覺別開臉輕輕咳了一下,段音鶴沈默一瞬,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

他的指尖在裴不覺眉眼上游移,動作輕柔,好似觸及易碎瓷器,生怕碰碎了一般。裴不覺眼尾的紅痣好看的灼人,似乎也如同他心上的朱砂。

段音鶴眼尾泛紅,努力想露出一個明媚的笑意,可是最終說出口的話還是帶著藏不住的哽咽,滴落在二人心頭。

段音鶴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讓你難受了這麽久。

裴不覺微微皺了皺眉,看著段音鶴難受的樣子,他此刻心情居然有些難以言喻。

直到那種異樣的情緒消失,裴不覺才擡眸溫柔的看向段音鶴,問:“那現在,可以和我回家了嗎?”

他神態自若的撿回了掉落在地上的紙傘,然後輕輕垂下傘沿,在雪中同段音鶴接了一個溫柔的吻。

而此時,段音鶴腦海中回憶起苗雨重傷逃走前的最後一句話。

“要想逼出情蠱,除非裴不覺自己突破境界,但以他現在的樣子,你覺得可能嗎?”

怎麽不可能。

段音鶴在心中反駁她。

擁有劍骨,就有可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