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9章 成熟

關燈
第059章 成熟

杜從宜回去後, 趙誠確實還要忙,昨晚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他現在都不敢輕舉妄動。

回信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門了。杜從宜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她只知道外面出事了, 但其實並不能深切影響到她的生活, 只是這種變故讓她莫名的慌張。

而兩個人之間的交流也沒有了,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懶惰,每天得過且過。一直處於一種看起來熱戀的狀態, 其實只是她一個人在迷戀沈溺,趙誠可能根本沒有投入過。

所以她先是給老師送了最近的作業, 完成的畫,尤其她花了很多心思, 收集了很多顏料, 尤其名貴的顏料極其珍貴,她為了洩憤, 花了趙誠很多錢。用油畫的畫法, 完成了一副老師的畫像。西式畫的表達直白寫實,和國畫的畫像完全不同, 連臉上的皺紋都一清二楚, 她中途還去了趟老師府上, 一再的加深印象,然後才完成畫像。用這幅畫像作為拜師禮, 企圖和師母繼續學習工筆的畫法, 在學習各種技藝之前, 開始研究中西結合的畫法。當年郎世寧的畫,是一個獨立的流派, 雖然對他褒獎的人不多,但也是她目前要學習的先例。

而且生意還是要做,真正的匠工也要找,單純的絨花花色、款色,要分出系列產品,重工的要有重工的樣子。

店鋪的陳設,銷售的賣法,都要改變。

她收攏了自己的賬目,看了眼餘額,突然渾身鬥志,所有的事情擰上發條,變得很迫切。

她告誡自己,不能消沈,趙誠說汪伯言的山水畫能自成一派,是因為他一輩子都在路上。他的畫勝在意境,把他一輩子都記錄在畫中。她自己也承認,趙誠這個說法最浪漫,而且還是事實。

趙誠這個人不是東西,但是他說的話,是值得她尊敬的。

所以她已經開始計劃自己出門了。

汴京城封丘門外,往北就是黃河,她想去看秋天的黃河岸。給老師送了畫,就帶著人用去城外看莊子上的收成的理由,就帶著家裏的人浩浩蕩蕩去賞秋了。

出了城往北,惠安看著田野黃澄澄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笑著說:“看著收成真不錯。”

來寶這次沒來,跟來的是麻二安排的人,退伍的老卒,趕車手很穩。趙誠至今也沒有限制她出門,很奇怪的一個人。

杜從宜都不知道自己的悶氣怎麽發作,好像根本抓不住趙誠的把柄,這樣才更氣人。

她帶著惠安和銀屏出門,銀屏只會做手工,不懂畫也不懂這門技藝。而掌握一門長遠的技藝,不能是匠人,需要她自己探索。

在鄉下的路上馬車走的不快,杜從宜看著窗外景色,直到黃河岸前。

銀屏和惠安站在亭子裏休息,她獨自登上堤壩,眺望北岸,對面的封丘。

而她此刻正在中原腹地。

黃河兩岸秋色中一片昏黃。惠安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也不懂這野堤壩上有什麽好看的,除了從這裏上游二十裏處有駐軍,遠處地裏的小孩不知道在已經收割的地裏撿什麽,她漸漸想起一些很久的事情,讀書時候的事情。

中西美術鑒賞的老師,是個胖胖的老頭,學油畫出身,他當時告誡學生們,不要覺得你們是學藝術的,靠的是天賦,所有人的天賦其實都差不多,尤為突出的只有那一小部分人。

而那一小部分,天賦好是因為他感知力更好,而剩下的你們,都是庸才。

而你們要做的,就是絲毫不懈怠,日覆一日的練習,等量變達到一定程度變成了質變,你們可能只是悟到了一點小小的感覺,這就是你們努力的意義。

她從小就被誇說是天賦型的小孩,她並不勤奮,自小啟蒙,中西繪畫學的很早,比所有同學都要早,成績自然也比他們好一些。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不錯,很自信。事實上她也是這樣做的,一副價值連城的仿品,就是她技藝的證明。

但趙誠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少了內核。

或者說,他看出來她心態漂浮,整個人在膨脹,對這門藝術一點都不尊重。

那一晚,他說了很多汪伯言的事,但是只字未提她的畫,從頭到位都是在說汪伯言。

他是敬佩汪伯言這個人的。

或者說,他當晚其實在教訓她,而她當時沒聽出來。

所以她討厭趙誠,討厭他的清醒,討厭他隔的遠遠的,看清她的膚淺。但就是不提醒她。看著她出醜。

秋風吹的她睜不開眼睛,她才真的感覺到自己的挫敗,和自己的羞恥心,

她對趙誠的感情太覆雜了。

但是又心裏承認,他比自己強。

他沒有罵錯,她之前的想法太過想當然了。

她自己都沒想到成熟,原來這麽簡單,甚至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是一瞬間,她再回頭看從前的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那又怎麽樣呢,她在自己心裏問。

惠安遠遠爬上來,見她淚眼婆娑看著遠處田野裏的孩子們,問:“這是怎麽了?”

惠安還是很堅持,心裏認定了她肯定是受了委屈。

杜從宜;“河堤風大,吹的睜不開眼睛。”

銀屏跟在身後,她一直跟著大娘子整理畫稿,知道大娘子和五郎這幾天吵架了,所以更不敢多問。

杜從宜和銀屏說:“回去的路上,帶一些莊子裏養的菊花,等回去後,你們就要開始做新的花了。應時應景的花色,按季節都要準備妥當。”

銀屏:“是,奴婢記下了。”

杜從宜搖頭:“你已經做了師傅,府裏已經放你自由身。往後不要稱奴婢,你天分高,適合做這個,等將來有機會了,多出去走走,多看多見,才能有好的作品。現在對你的要求,就是多讀書,然後學畫,空做匠人會浪費你的天分。”

銀屏聽得感激不盡,惠安則不甚滿意。

趙誠傍晚回來,見家中沒人,問了聲:“你們大娘子呢?”

來安:“大娘子陪嫁有個莊子,今一早出門,說是去莊子上看看收成。”

趙誠也沒有多問,他的概念裏,他和杜從宜根本算不上爭吵,只能叫摩擦,而且她年紀小,一直在後宅,沒有接觸過那麽多人,對人滿是善意,都沒有防備心。

連頌要是個靠得住的人,那天就不會讓她遇上張堯等人,觀南樓自那日之後再沒開過,誰也沒提起,趙誠就是要讓連頌長長記性。

不是什麽人都能伸手的,有膽子交朋友,結果遇到事情縮在背後,當日他但凡站出來護著杜從宜,他也能高看他一眼。

張相公不好得罪,他趙誠就是軟柿子不成?

真是可笑了。

而連頌也是焦頭爛額,他一條路已經走到黑了,只能依附在張家門下,不可能再改弦易張了。

但對杜從宜其室心裏還是有愧疚,這一日尋著杜從宜的蹤跡追到了黃河邊。

張堯被趙誠踩著腦袋罵了一頓,那是奇恥大辱。

馮珍也覺得趙誠太過了,但趙誠將他堵的啞口無言,失了面子。

他一個商賈之子,是沒資格摻合進去他們這些權貴子弟之間的爭執。

個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日追到黃河邊,杜從宜很詫異,但見連頌帶著人來,心裏還是承認趙誠說的,這個世道,不是她想象的那麽好。

惠安看到連頌簡直怒不可遏,都這樣了,那個不要臉的男人還敢來!

杜從宜真的覺得自己成熟了,居然也不生氣。和氣問;“連掌櫃,你這是麻煩處理了?”

連頌深深看她一眼,大約是對她的態度覺得失望,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情緒。

道歉說:“那日,是我考慮不周,連累了你。說來可笑,咱們這樣的出身,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要是從前,杜從宜是能感同身受他的苦楚,但此刻已經沒有這個心情了。

她擺擺手,風吹的頭發貼在她臉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瞇著眼睛望著對岸,不在意說;“這怪不了誰,他日你若是能問鼎高位,自然也是你說了算。權勢人人喜歡,張相公家的公子,汴京城裏敢得罪他的人也沒有幾個,再加上馮貴妃的弟弟。我們端王府也些許不願意得罪。人之常情。”

她是經歷的事情少,又不是真的傻。

等想明白了,就知道事情始末了。

連頌眼神黯了黯:“對,這世道就是這樣。得勢了人人追捧,輕易就能決定別人命運,底層的人一輩子爬不上去,一輩子受人要挾。我不願意一輩子做那個人下人,憑什麽我們三代經營,要供養這些鼠蠹?”

杜從宜從不反駁別人的價值觀,也不批判人。

“你說的有你的道理,但道理不是因為你受了委屈,你的道理就是對的。你得罪不起張相公,你從前的畫賣給了誰?你替誰回收過畫?我太清楚你的生意了,只是從前沒有深想,只是覺得你情我願的事情。可事實呢?這不是什麽生意。你們商賈尋求庇護,就要上供找個保護傘。他們需要錢自然會護著你們,你們互相勾連,又互相猜忌,你能保證,你們一定能位極人臣嗎?誰也不能保證,只能說願賭服輸。”

連*7.7.z.l頌:“你說的對,大丈夫,願賭服輸。要是輸了,那就是我命該如此。”

他今天很坦誠,杜從宜也是。

交朋友這幾年,他們兩個互相欣賞,也算得上互相信任,除了一些不可名狀的小心思,其他的當得起朋友兩個人。

杜從宜最後勸他:“做生意求財,無可厚非,我沒什麽可說的,因為我自己都覺得是對的。只是你不要枉顧他人性命,不要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若不然你會成為第一個被人舍棄的人。這話是我送給你的。”

連頌聽著她的話,並沒有釋然,反而有些感慨。

“我原來以為,你是小女子,真是可笑了。”

連頌心裏的難過比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杜從宜比他坦誠,比他想的要聰明的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