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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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女孩在人群裏左游右竄,靈活如一尾小魚。

顧元卓目光鎖定了少女的背影,緊追不舍。客人們被他推得東倒西歪,怨聲載道。

“敏真?”顧元卓嘗試呼喚,“敏敏,是你嗎?”

少女置若罔聞,轉眼就又竄出了人群,想穿過西側一片小沙灘,往大門口逃去。

顧元卓終於不耐煩,大喝:“江敏真!”

少女這才終於站住。

顧元卓站在她身後數米遠,忽而生出一種近鄉情怯,不敢再靠近。

前庭人影稀疏,賓客全在沙灘上觀看煙火表演。一大一小面對面站著,借著微弱的燈光打量彼此。

孩子的成長大概是天底下最神奇美妙的變化。

六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稚氣嬌憨的孩童,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身段修長勻稱,顯然正在竄個頭,還有長高的空間。

濃眉大眼的面孔依舊稚氣,但已多了許多女性的嫵媚容色,以及青春初綻的女孩特有的清甜氣息。

雖然這些年一直收到她的照片和視頻,但親見真人所帶來的沖擊還是不一樣的。

“我的天!”顧元卓低頭揉著酸脹的鼻根,雙目發熱,“你都這麽大了,敏敏……你都這麽大了!”

敏真也正望著顧元卓。

顧元卓從不在郵件裏發自己的照片,媒體上也難尋到他的蹤影。

顧元卓的容貌在她眼中變化並不大。但是,曾經那股細嫩矜貴的富家子嬌氣已蕩然無存,家道中落後增添的陰郁暗沈也已不覆見。

如今的顧元卓,渾身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安定和沈穩。他已重新在社會上站穩了腳跟,找到了自我,白手起家創建了自己的帝國,成為了又一個商業神話人物。

顧元卓重新點燃了那團不容忽視的光環,再度成為了人群中目光的聚焦點。甚至更加明亮,更加穩固。

敏真感慨萬千。

她在這一刻才明白,舅舅和顧元卓分手的決策竟然無比正確。

雖然痛苦,但是他們兩人都在分手後擺脫了沈重的陰影,成就了自己,成為了更好的人。

“你都長這麽大了……”顧元卓反覆念著這一句,眼眶竟然已濕潤。

敏真再也無法維持倔強冷硬的表情。

她緊咬著牙關,眼中水光波蕩,隨時都會決堤。

她低聲嘀咕:“你也這麽老了。”

顧元卓笑了,幾乎哽咽。

他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近:“我沒有一天不想你,還有你舅舅。”

敏真微微歪著頭挑眼看他,冷冷問:“那你為什麽不回來?”

顧元卓一時十分窘迫。

“不是的。”他搓臉搓手,有些語無倫次,“我不是……他們說你舅舅有了新的戀情,都勸我不要再去打攪他了……雨生說過不會等我的……我……”

這完全不是那個半個小時前才在臺上侃侃而談、風流倜儻的媒體的新寵兒。

顧元卓詞窮了,無奈地望著敏真。

女孩低垂眼簾,低聲說:“你的月季,都長好大一株了。你當年向我保證過,會盡快回來的……你對我承諾過的。”

孩子的依戀是最為真摯動人的感情。

顧元卓不住揉著眼角,指間都是熱淚。

“對不起,敏敏。”他說話已帶著濃重鼻音,“叔也沒想到會用這麽長時間。我一直都想著你們。我從來都沒有忘了你舅舅。”

敏真抿著唇,淚珠一滴滴從眼眶裏滾落下來。

她問:“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不回來呢?”

顧元卓只覺得心窩子插著一把刀,使勁攪著,把他五臟六腑都攪成一團血肉。

眼淚已經多得抹不過來。他只好低頭捂住了雙眼。

女孩簡單的一句問話,竟然讓他回答不上來。

“我想回去的,敏敏。”顧元卓傾訴,“我想得發瘋,你不知道。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煎熬。可我沒有臉空著手回去……我怕他真的沒等我。我甚至不敢去求證……”

敏真幽怨地看著他:“你不去試一試,你永遠不知道。我不能替舅舅對你作出什麽承諾。但是,顧叔,你既然想回來,那你還拖沓什麽?”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奮鬥到今天的一切,也不過為了能對得起分開的這六年光陰。

只是顧元卓心裏清楚,光陰無價,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彌補他和江雨生之間的損失。

“你長大了,敏真。”顧元卓感慨,“你瞧你,都是個大姑娘了!”

敏真嗚咽,不住抹淚。

顧元卓走過去,將女孩摟進懷裏,輕拍她的背。

“對不起,敏真。我知道我當年也讓你傷心了。”

這一聲遲來的道歉,讓敏真哭得無法自抑。

啜泣聲中,敏真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泰勒·斯威夫特放聲歡唱,重逢時刻傷感又動人的氣氛霎時蕩然無存。

敏真沒好氣地掏出手機,摁掉了來電。

短短數秒,足夠顧元卓看清敏真的手機桌面:是她和江雨生臉貼著臉大笑的自拍照。

顧元卓又覺得一股酸熱直沖上臉。

“叔,”敏真說,“你與其做一堆游戲副本,把你對舅舅的思念詔告天下,都不如直接走到他面前,問候他一聲好。”

“那個副本……”顧元卓苦笑,“你玩了游戲了?”

敏真點頭:“園丁那麽火。而且韓子紹在郵件裏也拼命向我推薦。我懷疑是有你在其中授意。”

“你還是這麽聰明。”顧元卓嘆息,“子紹告訴我,你在哥大念書?”

“我都畢業了,叔!”敏真翻了個白眼。

“我的天!”顧元卓感慨萬千。

轉眼孩子都已大學畢業了,他頓時感到一股蒼老。

敏真輕聲說:“那游戲,舅舅一直在玩。”

顧元卓渾身劇震。

“他喜歡在裏面種花什麽的,佛系得很。他沒有去打那個副本。我對他提起來的時候,他完全不知情。”

顧元卓怔怔。

他聽到女孩輕聲說:“他現在也在紐約。”

顧元卓一寸寸擡起頭,頸骨哢哢作響。

敏真抽著鼻子:“我們就住海灣對面。”

“你們住在郭家?”

敏真點頭。

“郭信文他不是……”

敏真的手機又響起。

“摩根?”敏真不耐煩,“我就在前門,沒有亂跑。你能不能不要總給我打……”

摩根焦急地說了一通話,敏真神色倏然一變。

“你朋友?”顧元卓笑,“是他帶你進來的?”

敏真飛速掛了電話:“叔,我得走了!回頭你見到我老舅,千萬千萬不要說我來過這裏!”

“我讓人送你。”顧元卓很是不舍,“你之前怎麽過來的?”

“開車呀。”到底是少年人,敏真忍不住炫耀,“舅舅剛送了我一輛保時捷跑車,是我的畢業禮物呢!”

顧元卓起初還寵溺地笑,忽而覺得不對:“你才十六歲!”

“我有駕照啦!”敏真大叫。

“不!”顧元卓嚴厲地盯著敏真,“你才十六歲,江敏真。別以為我剛才沒看到你手裏的酒杯!你喝了酒了?”

糟!糕!

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自一側響起:“是啊,江敏真。你背著我是不是經常喝酒?”

顧元卓和敏真如同觸電般全身一陣哆嗦,心驚膽戰地把頭轉過去。

江雨生從林道裏款步走出,月色如霜,覆蓋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

摩根耷拉著腦袋跟在他身後,如個被緝拿歸案的罪犯。

-

半個小時前,江雨生從城裏返回郭家大宅。

派對已近尾聲,客人走得七零八落。整個大宅和庭院猶如遭受了一場暴徒的洗劫。盤子、吃剩的食物和飲料杯丟得滿地都是。

江雨生沒有看到敏真,最初只當她已上樓休息了,並未在意。

只可惜百密終有一疏。洩露敏真行蹤的是她的死黨好友尹慧中。

尹慧中在這邊的派對上結識了一名英俊的韓裔小夥兒,互相看對了眼,並沒有興趣跟著敏真他們潛入對岸派對一探究竟。

江雨生走到後院裏,驚動正在接吻的兩人。

黑燈瞎火,這對小情侶並未看清來人。

男方低聲抱怨。尹慧中低笑道:“我把傑西卡叫回來,借她的車,去別的地方玩好了。”

男友說:“她才和摩根去對面沒多久,肯定玩得正嗨,才不肯回來呢。”

“要不,我們也過去找他們?”

尹慧中起身準備撥打手機,這才看清站在一旁的那個男子正是江雨生。

自家才十六歲的未成年小少女不打招呼就和一個成年男子跑出去玩了,地方還是海灣對面熱鬧的雞尾酒晚會?

江雨生怒到極點,面上反而不顯山露水。

他沒有驚動郭信文兩口子,轉頭又出了門,讓司機開著車,直殺對岸。

自從敏真來紐約念書後,江雨生每年都會過來探望她三四次,偶爾也會借住郭家。這卻是他第一次繞過海灣,來到煥然一新的顧家舊宅門前。

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喧囂歡騰,美輪美奐的顧宅。

江雨生站在這座華宅前,好生一陣恍惚。

他和顧元卓曾在這裏留下來的那一段短暫、靜謐的記憶,已被新主人清掃出屋,蕩然無存。

保安才將兩個想混進來的青少年趕走,轉頭又被來找孩子的家長堵上了門,也很是苦惱。

江雨生冷笑:“你要不放我進去找我女兒,要不我就報警說你們的酒會違法招待未成年人。你可以問問你家主人是什麽個態度?”

保安看江雨生斯斯文文,不像惡人,便讓個同事陪同著江雨生一路進去尋人。

江雨生走進院中,看到裏面古怪的擺設,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保安解釋道:“我們只是一家游戲公司,先生。今天不過是舉辦周年慶典罷了。你女兒喜歡玩游戲吧?”

難怪到處都擺放著莫名其妙的擺設和海報,還有一朵人高的黃金花朵,竟然往外源源不斷地湧出香檳,更別提擺滿餐桌的各式點心和鮮蝦烤肉。

這地方簡直一派酒池肉林,難怪吸引少年人!

江雨生又看到一長排展示著《園丁》第六代的宣傳立牌。

“你們是NEX&G?”

“是啊。”保安道,“放心,先生,你家孩子可不是唯一一個想潛進來玩的熊孩子了。”

江雨生已發現了其中一個目標。

摩根一頭蓬松金發實在惹眼,讓江雨生迅速自人群中把他揪了出來。

這小子正和一個新認識的男孩打得火熱,眼看就要攜手去個偏僻地方進一步了解彼此。江雨生好似男校的教導主任般從天而降,壞了他的好事。

“傑西卡剛才還在那邊的……”摩根指著沙灘上一處聚餐點,“她好像被NEX&G的老總給迷住了,盯著人家不放。”

“穿紅裙子,黑色長發的女孩兒?”摩根的男伴道,“好姐們兒!我看到她把CEO給勾搭走啦!對方就像嘴巴咬著勾的魚似的,跟在她身後追著她跑呢。”

江雨生已面如玄壇,頭頂冒煙。

摩根嚇得滿頭大汗:“我我我……我可以用手機定位她。我們都裝了尋人軟件。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看到敏真的定位就在不遠處,江雨生這才隱隱松了一口氣。

前去尋人的一路上,摩根都在小心翼翼地解釋。

“傑西卡說她認識的熟人曾經住在這裏,對這裏十分好奇。她只是想讓我帶她過來看看。我真不知道……”

江雨生一言不發。

“我想,那個男人應該不會對她做什麽的。那人一看就是我們這類人中的一員……”

江雨生扭頭冷冷一瞥,讓摩根閉上了嘴。

摩根摸了摸鼻子,拼命撥打敏真的電話。

前方傳來了敏真的電話鈴聲。江雨生立刻加快腳步。

敏真和一個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前庭一處空地上交談。

屋裏恰好有一束暖黃的光,透過窗戶落在男人身上,照得他的面孔輪廓分明,卻又有一種帶著憂傷的俊美。

江雨生猛地站住。

摩根聽到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聲音,仿佛用力抑制住了脫口而出的驚呼,以及激蕩的情緒。

大概太過猝不及防,有那麽片刻,江雨生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天下不會有這麽巧合的事。

可是電光石火間,又將前後所有線索連貫在了一起,覺得這一幕其實早就有跡可循,發生得無比合理。

這裏是他生活工作的紐約,此處是他的家族舊產。以及那款游戲……

世上沒有奇跡。哪怕如極光流轉,枯木逢春,也都有一套合理的解釋。

夏暑冬寒,鬥轉星移。六年,兩千多個日夜,不過一個彈指。

江雨生面無表情,卻知道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狂躁的心跳已出賣了情緒。

他深深呼吸,調整氣息,冷冰冰地開口:“是啊?你到底有沒有喝酒?”

後院沙灘上的煙花表演正進入高潮,一朵朵花火在空中此起彼伏地爆炸開來,彩色光芒交替照亮大地。

燃燒了自己,娛樂了觀眾。

顧元卓雙目通紅,像雪原裏的惡狼,註視著江雨生。

敏真比手畫腳地對江雨生解釋:“我就喝了幾口。那雞尾酒那麽甜,我最開始都沒註意。發現後我就立刻不敢喝了!舅,我說的都是真的!”

“但不論怎麽說,你沒有告訴長輩,就跑到成年人的酒會上玩!”

“我坐不住呀!”敏真叫道,“我在新聞裏看到了顧叔叔,知道他就在對岸,我肯定想過來看看!叔,你說兩句呀!”

顧元卓被她輕踢了一腳,似個才被啟動的機器人,幹巴巴地開口,嗓音沙啞。

“雨生,她是來找我的……”

江雨生目光清冽銳利地掃過來:“你的保安是做什麽的?這麽明顯的未成年人都放她進來!”

顧元卓不免委屈:“雨生,你也知道這丫頭有多精。我懷疑天底下是否有能攔得住她的地方。”

“那如果她在這裏出了什麽事,你能負責?”

顧元卓覺得這個指控十分荒誕,不免提高了音量:“我這裏是私人住宅,又不是夜總會。你才是她的監護人。你也有一半責任!”

敏真冷汗潺潺。

摩根不懂中文,湊過來問:“他們在吵什麽?”

敏真對他翻白眼:“離婚夫夫關於育兒問題的爭吵,你是不會懂的。”

“是,我監護失責。”江雨生冷笑,“你在這裏大宴賓客,佳肴美酒,漫天煙火。小孩子沒有經受住誘惑,都是我這個家長管教不周。”

顧元卓怒道:“說得好像我以故意引誘她過來似的。我又不知道你們就住在對岸。早聽說你和郭信文重修舊好,現在都把他家房子當自家住了。你們關系那麽親密,他怎麽不幫你看管好孩子……”

“我住哪裏關你什麽事?”江雨生怒道。

“那我選擇在這裏舉辦宴會也不關你的事。”顧元卓道,“這裏本來是我家舊宅,你沒有忘了吧?”

怎麽會忘?

江雨生甚至還記得庭院裏那顆刻著他們倆名字的樹的位置——它如今已蓬蓬如蓋了。

回憶如一把殺人的刀,捅出決勝的一記。江雨生敗下陣來。

“我們走。”江雨生轉身,一把拽起敏真,朝大門口走去。

敏真哭喪著臉,朝顧元卓遞去求助的目光。

顧元卓一怔。

江雨生這就要走了?

分別六年,一朝重逢,三言兩語吵完,翻臉告辭。

他們兩人的關系竟然惡化至此?

“等等!”顧元卓猛地反應過來,拔腿追過去,“雨生,等一下……”

“等什麽?”江雨生將敏真推上車,自己坐進駕駛座,“還等你招警告這兩個孩子非法入侵嗎?”

顧元卓忽而低嘆:“你知道我不會這麽做。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天空中絢麗的煙火和後院傳來的陣陣掌聲與歡呼,成為了尷尬的絕佳配樂。

江雨生根本不敢扭頭去看顧元卓的臉。

他顫抖著手,錯了兩次才把鑰匙對準了鑰匙孔,發動了車。

雪白的跑車發出低沈的咆哮,如一只夜鳥,轉眼就沒入幽藍的夜色之中。

顧元卓站在門口,難掩失魂落魄。

“嘿,哥們兒。”摩根走過來拍肩,“沒關系,教授確實比較難追。我也努力好久了。”

“…………”顧元卓將兩把眼刀插在這楞頭小子的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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