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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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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此時此刻,布魯克林區某處警局裏。

“安德魯·徐,你有一個訪客。”

徐懷仁緩緩擡起頭,睜著布滿血絲的雙目朝看守室外望去。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青年男子站在鐵欄外。

“你不是我的律師。”徐懷仁說,

男子身材消瘦卻挺拔,有一種養尊處優的優雅從容,望著徐懷仁的目光像看著一條被動物管理局扣押的流浪犬。顯然不是徐懷仁的那個中年發福的白人律師。

男子上前兩步,走到鐵欄邊,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徐懷仁瞇著眼,足足花了一兩分鐘,才將這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同記憶深處另外一張青澀單薄的臉重疊在一起。

他駭然瞪大了雙眼,身軀猛烈後仰。

“你……江……是你?”

江雨生雙手抄在褲袋中,目光平和如靜夜的湖面,不悲不喜,不怨不怒。

仿佛他所面對著的,並不是個曾欺騙玩弄自己,還害得自己身敗名裂的舊日戀人。而自己也不是那個謀劃已久,終於將對方繩之以法的覆仇者。

罪與罰都已成埃落定,驚心動魄的故事已合上了書頁。

就同徐懷仁已無法從現在的江雨生身上找到當年的稚嫩單純一一,江雨生也已絲毫看不出徐懷仁還有過去半分精明奸猾。

這個男人,當年是他發現了自己,啟發了他,將他送下地獄的同時,卻也讓江雨生脫離了有可能限制自己一生的既定軌道。

他折墮深淵,因此飽嘗人間悲愴艱辛,也因此更加奮發圖強,不斷地對抗命運,突破局限。江雨生今日才能以一個光鮮高貴的身份站在這裏,俯視眼前匍匐在腳下的徐懷仁。

“十八年了吧,徐師兄。”江雨生輕聲說,“這麽多年,我一直希望我們倆能以這種情形重逢。今天,我終於得償所願。”

徐懷仁的狀態很不好。他的律師之前才來過,帶給了他一連串的噩耗。

“他們什麽都知道了,安德魯。數據造假,商業間諜,他們還有你在外召妓的照片。對方和絕對謀劃了很久了!你太太已經帶著孩子們回她父母家了……不,她並沒有托我給你帶話。你說你吸入了什麽煙才暴躁起來的?但是警方說是你自己嗑了藥……”

律師的話如一頭瘋狗在徐懷仁的腦中吼叫了一個多小時。他一直註視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曾經被滿滿地被他捧在手心裏的那些東西,眼睜睜碎成齏粉,正飛速飄散消逝。

名譽、事業、家庭、前途……

他美妙的人生就像被一粒不期而至的子彈擊中的蘋果,砰地一聲,炸成一團黏糊糊、濕答答,看不出形狀的肉泥,濺射地到處都是。

被關進來的這大半天裏,徐懷仁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是誰?

這麽多年裏,他自然豎立了不少敵人,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恨他入骨,想要毀掉他。

但是徐懷仁壓根兒都沒想過江雨生這個名字,一次都沒有。

都是同行,徐懷仁自然知道江雨生的成功。但是他們一個國內一個國外,研發領域也不同,不是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最主要的是。江雨生成名也有好些年了,從未對徐懷仁有絲毫表示,仿佛早就將這段孽緣放下。

在徐懷仁心中,他依舊覺得江雨生還是當年那個溫順柔和,任由男人予取予求的少年。

直到此刻,江雨生站在牢籠外,朝自己露出清冷笑意,和尖銳的獠牙。

徐懷仁恍然大悟,覺得難以置信。

“我的心胸大概還不夠開闊。”江雨生說,“這麽多年來,其實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報覆你的念頭。原本只打算整理一些你在外偷情的證據發給你的太太。可是當我發現你涉嫌多樁藥品實驗數據造假後,正義讓我決定不能輕饒你。把你交給法律去審判,才是正確的選擇。”

徐懷仁如被人掐住喉嚨,嗓子裏艱難地發出咯咯聲,語言難以組織成句。

“你……什麽時候?你怎麽……怎麽……”

江雨生淡漠道:“搜集你的罪證並不難,況且你手下還有兩名良心未泯的實驗員。商業間諜這個事,更是易如反掌。我知道你手頭的那個藥的研發遇到了瓶頸,已經止步不前有半年了。而當你知道DND公司取得了突破進展時,你自然會坐不住。動用商業間諜已不是你第一次這麽做了。果真,你隨即也宣布試驗成功,要趕在DND前面開發布會。”

江雨生無奈一笑:“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徐懷仁。還是那麽急功近利,虛榮卑鄙。”

“買通你找的商業間諜對於如今的我來說也十分簡單。隨後的敲詐勒索,一次又一次,知道你試圖槍殺對方……”

“我沒有!”徐懷仁撲到欄桿前,憤怒嘶吼,“你們給我下了藥,讓我失去控制!是你幹的!”

“這還真不是我的主意。”江雨生後退一步,冷笑道,“對了,差點忘了,孫晴托我向你問好呢。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替你在家鄉和校友裏宣揚你的光輝事跡了。”

徐懷仁再度遭受一記重創,全身僵死。

“我本來只想對聯邦政府揭發你的商業間諜行為,把你的黑料送給媒體就夠了。可孫晴不肯輕松饒了你。後面的一系列事,她才是總導演。我覺得她比我還要了解你呢。算得到你會帶槍,會走到極端。”

“不……那股煙味……”

“沒有什麽煙味。”江雨生道,“警察已經找到證據,證明你有長期服用大-麻的嗜好。是你自己在吸了大-麻後產生幻覺,對扮成商業間諜的臥底警探開槍射擊。幸好他們都穿了防彈衣。要不然,你面臨的就不是謀殺‘未遂’的指控了。”

徐懷仁如爛泥般順著欄桿一寸寸軟下來,跌坐在地上。

“我……我要告你……告你……”

“我們這段對話從來都不存在。”江雨生平靜道,“我只是個沈默的訪客,警局裏的人都會為我作證。而沒有人會為你作證的,徐師兄。連你的妻子,今天下午就已經在聯絡離婚律師了。”

“我不知道你將來會怎麽樣,徐師兄。不過在我的人生裏,有關你的章節,已經結束了。”

江雨生最後看了徐懷仁一眼。

男人青灰的面孔浮著一層油汗,喘如老狗,中年的身軀不再受到精氣神的拘束後飛速松垮下來,肚腹臃腫,背脊佝僂,像一個丟棄在地上的土豆袋。

那曾經讓少年江雨生心悸熱血的陽光健朗,自今天起,也不會再出現在江雨生故夢重溫的回憶之中。

江雨生離開了看守室,同熟識的警督握手道謝。

“紐約需要江先生這樣的好市民。”警督笑道,“放心,正義從來不會缺席。”

司機開著車,穿過繁華的接到。

此時正是這座不夜城剛剛開始上演夜晚繁華的時刻。鬧市區的大熒幕上,隨處可見KKT副總被捕的新聞。

媒體甚至已經找到了匿名照片裏那個頻頻和徐懷仁在汽車旅館幽會的男人——一個圈內著名的男交際花。

那個男人大大方方地接受媒體采訪,眉飛色舞描述著他和徐懷仁交往的過程,以博取眼球。

江雨生疲倦地閉上了眼,將所有有關這段過去的訊息屏蔽在外。

綠燈亮起,車重新啟動,沿著大道急馳而去。

就在他們身後 ,有關KKT副總被捕的新聞播放完,不少屏幕上又開始播放一條最新的消息。

“NEX&G神秘總裁於公司年會上驚艷亮相,發表演講向社會致謝。”

屏幕裏,華裔男子面容英朗,雙目明亮,笑容充滿了自信。

顧元卓從發言臺上走下來便被團團圍住。

捕食新聞的媒體爭相擠到這位年輕總裁的面前,想爭取一個獨家采訪。再不濟,也想讓他多回答幾個問題。

而NEX&G自身的游戲粉絲則單純地想過來和顧元卓握手合影。

作為重要合夥人被介紹過的許幽同樣被重重包圍。

顧元卓微笑著,同人們握手,一邊耳朵捕捉玩家們對自己的呼喚,一邊耳朵傾聽記者體會。

他一頭同朋友客戶寒暄,一邊對記者做簡潔回答,應付得游刃有餘。

“我對你的ID有印象。謝謝你對我們的支持。”

“您的問題,我們公關經理會給您作出詳細解答。”

“對的,下個月會有新游戲發布會。”

“抱歉,我今天不方便回答私人問題。”

但是記者對他私生活的興趣遠遠大於他的職業生涯。

“您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你是美國公民?你祖籍何處?”

“你有興趣上脫口秀節目接受采訪嗎?”

“你剛才說NEX&G將在中國設立第二大分部。你這麽重視中國市場,會對它有什麽特別規劃。”

顧元卓選擇回答這個問題:“我會親自前往中國主持大局。”

人群又是一陣嘩然,雨點般的問題朝顧元卓砸落下。

顧元卓示意主持把話筒遞過來,對著全場道:“各位賓客,今晚的煙火表演將於十點正在海灘上舉行,屆時還有抽獎活動,獎品非常豐富,人人有份。歡迎諸位踴躍參加。”

保鏢接到了顧元卓的眼色,上前攔住了人群。顧元卓終於從媒體的包圍中脫身。

樂隊重新奏響歡樂的樂曲,侍應生們流水般將佳肴美食端了出來,分散了客人們的註意力。

公司的PR經理則如一尊鐵將軍,將窮追不舍的媒體攔住,笑盈盈地將他們的問題照單全收下。

“今天這一幕我會回味很多年的。”有人想顧元卓舉杯致敬,“你就像一個轉會的球星,或者一個剛拿了金像獎的男演員。明天的報紙頭條是屬於你的,喬治。”

“喬治確實可以考慮去上脫口秀的。他長得太英俊了,就不應該把這張臉藏起來。”

“等著瞧吧。接下來全城所有名流酒會的邀請函會把他的郵箱擠爆。他太有話題性了。”

“可惜了。”一個朋友感嘆,“你在這邊把一切做得盡善盡美,正該是享受成果的時候,卻又要去中國,一切重頭再來。”

“你這二世祖就不懂了。”許幽也終於從媒體的魔爪下逃了出來,“喬治這是開拓進取。而且我們中國人有一個傳統,叫做‘衣錦還鄉’。當取得成就後,就應該回到家鄉,讓親友們也看一看。”

“也要讓仇人和舊情人也看一看!”朋友調侃,眾人哄笑。

顧元卓任由朋友取笑,道:“現在哪家企業不爭奪中國市場?我有先天優勢,更不能落後於同行了。”

“紐約的女孩子們要失望了。”友人晃著手機,“新聞播出後,我有好幾個朋友親戚都在找我打聽你的聯系方式呢。”

“嘿,你知道喬治的興趣。”

“也是。伊森,你會跟著喬治一起去?你們倆還真是一對賢伉儷。”

許幽笑而不語。

顧元卓卻冷淡道:“都說了別拿我和伊森開亂玩笑。”

許幽笑容一滯。

偏偏那個挑起話題的白人青年不肯罷休,戲謔道:“要是沒有伊森的幫助,喬治今日還不知道在哪裏拼搏吧。別誤會,喬治,你才華橫溢。可是也要多虧了許家對你傾囊投資。伊森更是時刻伴你左右,對你貢獻巨大。”

顧元卓似笑非笑道:“如果報恩就要和對方結為伴侶,那我早就因為重婚罪被起訴了。”

朋友們一陣呵呵低笑,都覺得十分尷尬。

大家認識多年,都將許幽對顧元卓的單戀看在眼中。顧元卓偏偏不肯接受這份感情,堅守合作夥伴底線,倒也從來沒辜負過許家對自己的扶住。

一個站隊顧元卓的朋友看不過去,冷笑道:“卡洛斯,你這話說得不在理。兩家公司都是喬治和伊森共同所有的。你這是否定了伊森的自身成果呢?我看你這是挑撥離間!”

許幽面若冰霜,高冷地瞥了那個卡洛斯一眼。

青年滿臉不悅。

顧元卓笑著打圓場:“卡洛斯,你要自罰一杯,給伊森賠罪。”

朋友們立刻應和,紛紛起哄。

卡洛斯沮喪地順著臺階走了下來,灌了一杯酒,借口去洗手間走開了。

顧元卓這才低聲對許幽說:“幽哥,我對你和叔叔的知遇之恩,永遠感懷在心。”

許幽卻是笑得更加苦澀,道:“卡洛斯那小子喝多了貓尿,說的渾話你也當真。對著我,你還需要說這些話麽?”

他喝幹了杯中酒,意興闌珊,尋了個借口也告辭了。

等許幽走後,方才站隊顧元卓的朋友湊了過來:“你是真不打算接納伊森了?他長得漂亮,對你又一心一意……”

顧元卓說:“別說我對他沒有火花。單說我們是合夥人,搞上床就是逾界,絕對沒有好下場。到時候不僅做不成情人,沒準還要鬧到拆夥。公司發展到今天不容易,我不想因為管不住褲子就毀掉他。”

朋友點頭:“你的自制力真是超群,難怪成功女神眷顧你。你去了中國也好。不然有你在,男人女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我們這群朋友半點撈不到便宜。你看,那邊那個小妞就一個勁盯著你看。”

顧元卓漠然,頭也不擡:“他們看到的,不過是這副外表,是我的頭銜。”

“那你還想怎麽樣?伊森想必愛你的靈魂,可是你又不愛他。”朋友譏嘲,“他們說的是真的,你還沒有忘記前任?聽說對方得知你家破產後就把你給甩了。”

“那都是謠言。是我離開了他……”顧元卓又朝海灣對岸望了過去。

煙火已經開始逐步燃放,沙灘上空眼花繚亂,讓人無法再看清對岸的景色。

相信這麽熱鬧的煙火,可以吸引附近整個海灣的居民都看過來。

客人們隨著煙花起起落落歡呼鼓掌。不論老奸巨滑的政客,還是風流放浪的富家子,或是禦宅一族的程序員,此刻都化身成為了單純的孩子。

“你現在是只能男人了,還是女人也可以?”朋友嘮叨個不停,用肩膀碰了碰顧元卓,“那個小妞兒偷偷打量你好久了。聽說你們亞洲人最喜歡那種清純長頭發的漂亮女高中生。”

“你從哪裏看出我會對未成年人感……”顧元卓漫不經心地扭頭,順著友人的目光望了一眼,“興趣……”

他的尾音消失在唇齒之間。

十來米外的餐桌邊,一個紅裙少女端著一杯雞尾酒,正自人群望過來,目光同顧元卓在半空中相匯。

少女烏發雪肌,長眉杏目,燦若寒星。又因眼角微微挑起,帶著一絲淡淡的清冷傲氣。

顧元卓如遭電墼!

這張面孔他前幾天才在郵件裏看到過。發郵件的人收到了他送的一本絕版書,和書合影了一張。

顧元卓猛地自高腳凳上起身,打翻了酒杯。

“怎麽了?”友人驚問,“你認識?”

顧元卓渾身緊繃如弓,難以置信地盯著對面那個黑發少女,雙目迸射出灼亮的光芒。

“元卓,”許幽也正折返回來,“你猜如何?‘暴雪’的人來了,想和我們談一談。”

這時,那少女已做賊心虛地放下了酒杯,靈敏地一個轉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顧元卓確著無疑。他一把推開許幽,拔腿追了過去。

“等等,喬治!”友人大喊,“她好像真的沒成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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