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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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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蘇慕嘉任司隸校尉以後,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都察院禦史謝興良。

朝廷需要利用監察之權來牽制世家大族,如此大權握在謝興良這樣的人手裏這麽多年卻形同虛設。只有殺了謝興良,蘇慕嘉這把刀的鋒利才能真正威懾到眾人。

查院的前幾天,蘇慕嘉在易攸寧的滿江樓和宋翰吃過一頓酒。

宋翰在都察院裏待了半年多,其實做了不少事情。他借著南家的勢假意與謝興良交好,背地裏卻一直在無聲無息的搜集謝興良多年以來所察錯案、徇私舞弊與收受賄賂的證據。

宋翰把那些東西都交到蘇慕嘉手上的時候,還說了句,“陛下對你似乎很不一般。”

他向來心細,所以總會察覺到旁人一般都註意不到的東西。在他看來,陛下與蘇慕嘉比之尋常君臣之間,好像又多了那麽點不同。

“宋大人從前不是最懂如何獨善其身,不沾是非的嗎?”蘇慕嘉語氣如常,玩笑般道,“怎麽現在也喜歡管起閑事了?”

宋翰自覺失言,於是也不再多說。

離開的時候他轉身對蘇慕嘉說,“我知道這麽久以來你一直都有派人暗中保護我家中妻女,我那時話說的有些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看來宋大人還是沒看清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也不過是怕你因為別的什麽誤事罷了。”蘇慕嘉撐著下頷看著人輕笑道,“我既知道了你的軟肋,若哪一日你擋了我的路,我會殺了她們也不一定。”

宋翰:“蘇大人言重了,你如今權勢煊赫,我巴結還來不及呢,又怎麽會蠢到與你作對。”

蘇慕嘉手上的證據確鑿,謝興良的諸般罪名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沒人能救的了他,李祁要整頓朝廷,鏟除異己,現在朝中正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時候,就算是他背後的謝家權衡之後也不會插手,他是謝家的棄子。

蘇慕嘉第二次入司獄,同樣的地方,受刑的人成了謝興良,坐在那裏的人成了蘇慕嘉。

謝興良從來沒有將蘇慕嘉放在眼裏過,他和其他人一樣,都覺得這樣一個無所依靠,不過弱冠之年的品官罷了,就算一時得勢又如何,難不成還真能翻出天不成?

明明這人昨日還只是自己腳下隨意就能踩死的一只螻蟻,可眼下位置傾倒,被踩在腳底的卻成了他自己。他手上亡魂無數,見過人的死法何止千百種,卻唯獨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屈辱的方式死去。

天子腳下,世家嫡出,品官上階,他這輩子是一出生就註定了的風光無限,榮華不盡。若說這世上人各有命,那他就是那天生的好命。

可像他這樣的人,現在卻要在一個卑賤的下等人面前引頸受戮。

憑什麽?

世道究竟何時變得如此荒唐?

“禦史大人也為官數十年了,怎麽連這也想不明白。”蘇慕嘉手臂搭在太師椅上,姿態懶散,似乎是看出了謝興良的困惑,笑著擡眸道,“這朝廷的險惡是吃人的,誰也逃不掉。”

任他天大的尊貴,死了也不過一灘爛泥而已。

謝興良想起從前死在自己手下的一張張臉,他們中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哀聲求饒,醜態百出,似人非人。那時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落到和那些人同樣的境地,人站在籠外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是人,裏面的都是牲畜,所以哪怕將其開腸破肚也只會覺得本該如此,何談憐憫。可當自己被關進籠子裏的時候又會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曾經開腸破肚的那些都並非牲畜,而是和他一樣活生生的人。

“你我之間並無深仇大怨,若是記恨司獄那夜我對你用刑,你大可一分一毫都還回來,我絕無二話。”謝興良還不想死,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不明不白的就死在這地牢裏。可他人上人做慣了,哪怕到了這種時候也說不出求饒乞憐的話,威逼利誘是他刻在骨子裏的秉性,他越說越快,道,“自古寵臣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你若殺了我,就是跟整個謝家結仇。今日陛下需要你,你自是權勢滔天,不用將任何人放在眼裏。可君心難測,難說不會明日就忌憚厭棄於你,倚仗這點寵信又能得幾時好?你需要一個靠山,只要你今日放我一馬,你我聯手,往後你的身後就是整個謝家。你那麽聰明,該知道給自己留條後路,殺我對你沒有半分好處。”

“看來你到現在還沒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死。”蘇慕嘉嗤笑了一聲,慢悠悠的起身,走到展架前挑挑揀揀選了把匕首。刀片薄而鋒利,被蘇慕嘉放在了炭火上面,他一邊垂首燒著刀片一邊道,“朝廷的監察之權只能握在一個人手裏,你死了,才能盡數落於我手啊。”

其實不單單是這樣,謝蕭兩家樹大根深,這些年四處拉攏官員,野心漸顯,甚至隱隱有妄圖把控皇權之勢。謝興良在朝中身居高位,又是家中嫡出,殺他也是為了殺雞儆猴。

蘇慕嘉轉過身來,側頭對謝興良說,“至於我就不勞禦史大人憂心了,今日走出這扇門,自然有的是人想要拉攏我。”

謝興良看著蘇慕嘉手裏拿著刀一步步朝自己走了過來,終於也開始慌亂起來,“我可以辭官,我可以為你讓路。”

“我許久沒動手殺過人了,可能有些生疏,禦史大人見諒。”蘇慕嘉似乎完全沈浸到了要殺人的興奮中,他站在人面前,身形比謝興良高出了一個頭,將後者籠在了一片陰影中。蘇慕嘉的眼神像是在看螻蟻,他打量了一眼謝興良,貌似有些無從下手,於是問,“禦史大人從前剝皮取骨都是從哪個位置開始的來著?”

這一句話讓謝興良軟了腿,他開始費力的掙紮了起來,哪怕知道毫無意義,還是忍不住的去試圖掙脫捆住自己的細繩,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麽,於是將頭猛地擡起看向蘇慕嘉,“白敬。”

“你是為了給白敬報仇。”謝興良終於想通了一切,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巧的事情,所有的一切根本就是處心積慮。白敬是怎麽死的他太清楚了,蘇慕嘉不會放過自己。切實的恐懼如潮水般將人淹沒,謝興良無可自抑的露出了他最不屑的涕泗橫流的醜態。

“殺我有什麽用,要殺他的從來都不是我,我不過是拿刀的那個人罷了。真正要殺他的是惠帝,是南後,是滿朝群臣,你難道能將所有人都殺光殺盡嗎。既然你都能為了仕途親手把他送到我手上,那現在又裝什麽有情有義?”他近乎癲狂的問道,“你和白敬是什麽關系?”

蘇慕嘉往後退了一步,冷漠道,“堵住他的嘴,扒光他的衣裳。”

“都事大人。”兩邊的獄吏讓開,為宋翰讓出了一條道來。

宋翰去司獄收拾殘局的時候,蘇慕嘉已經離開。他轉頭問,“屍體呢?”

獄吏聞言面有難色,宋翰不解,“怎麽了?”

“……您還是自己去看吧。”獄吏說。

宋翰最後看著那坨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的東西,在人前強忍了一會兒,但到底還是沒忍住,轉身出去吐了出來。

蘇慕嘉在都察院裏沐浴完換過衣裳之後才去的福寧殿,趙公公看到來人垂首帶著婢女太監退了下去。

蘇慕嘉往裏走,桌案上點著燈,李祁正坐在矮窗下批折子,外面淅淅瀝瀝的落起了小雨,襯的寢殿裏面格外安靜。李祁低著頭,長睫輕掃,蘸墨時露出了一截玉白手腕,側影落在雕花窗紙上,就成了一幅畫。蘇慕嘉倚在屏門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朝人走過去。

李祁聽到聲音擡頭。

蘇慕嘉過去直接跪坐在了李祁腳邊,趴在了人腿上。

李祁怕墨點蹭到蘇慕嘉臉上,執筆的手往上擡了一些,擱放到了筆格上。手收回來放在了蘇慕嘉的頸側,指腹在那兒摩挲了幾下,然後聞到了人身上濃重的血腥氣,於是問,“剛才去哪兒了?”

“司獄。”蘇慕嘉擡手隨意拿了桌案上的一個折子看。

李祁垂眸看著人,伸手替蘇慕嘉擦掉了耳邊殘留的一點血跡,“謝興良死了?”

“嗯。”蘇慕嘉語氣沒什麽起伏的說,“他怎麽殺的先生,我便怎麽殺的他。”

李祁聞言手頓了一下。

“我身上還是很難聞嗎?”蘇慕嘉合起那道折子,靠著李祁的腿轉過身,仰頭望著人說,“我原本不想告訴你的,怕你聽了惡心,沒成想你聞出來了。”

“沒有。”李祁神色如常的說,“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自己動手。”

蘇慕嘉擡起手,將指背輕輕放在李祁的喉結上,沒有目的的感受著那處的滾動,他說,“我只有自己動手才會覺得痛快。”

李祁摸著蘇慕嘉的頭問,“所以現在心裏痛快了嗎?”

這句話問出來蘇慕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看著自己的手,告訴李祁,“我看著他,就好像是自己親手把先生千刀萬剮了。每一刀落下去,我都能聽到先生在我耳邊說:好疼啊。”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會死。”蘇慕嘉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只能茫然而無助的蜷縮在大人的懷裏,“我覺得先生很厲害,所以我很聽他的話。”

“當時南後為了逼人出來,抓了三十多位朝中與白太傅有過來往的官員。”李祁溫聲說,“白太傅不會親眼看著那些人因他枉死,就算那時你什麽也沒做,他也會自己走進都察院。”

“要是他知道自己會被剝皮取骨,碎屍萬段。”蘇慕嘉說,“還會走進去嗎?”

“白太傅入司獄那夜我去見過他一面。”李祁平靜的回憶說,“我救不了他,但我告訴他我可以讓他少受些折磨,死的幹脆些。”

蘇慕嘉從李祁懷裏露出雙眼睛問,“他說什麽了?”

李祁想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覆述道,“我總歸是要死的,死的越慘,越聳人聽聞,才越能讓眾人都看到世道有多荒唐,才越能激起文人朝官的怒火。他們以為殺了我就能平息一切,可也終究只能壓的了一時的紛亂,自欺欺人罷了。怒火都已積壓在眾人心裏,這把火總會有燒起來的那一日。我會在黃泉底下,看著那日。”

蘇慕嘉靜靜聽著,腦海中似乎能想到那人說這些話時的神情語態,他笑了起來,“他要是知道他那樣的人教出來了我這樣無仁無義,不擇手段的學生,估計得氣的冤魂從地底下爬出來。”

蘇慕嘉後面又躺在李祁的腿上聽了一會兒雨,起來的時候扣著李祁的後頸親了人一會兒。

“你早些睡。”雨下的殿內有些起涼,蘇慕嘉給人拿了件氅衣披上,一邊給人攏緊一邊說,“蘇姑娘說了你的身子夜裏要早早歇著,別哄我。”

李祁仰頭看著人,“要回去了嗎?”

“嗯。”蘇慕嘉說,“我鬧出這麽大動靜,今夜估計就該有人要登門造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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