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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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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易攸寧闖進蘇慕嘉宅子的時候,被小十三在院子外面把人攔下了,易攸寧打是打不過,但誰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人張口就懶洋洋的朝裏面喊道,“一萬兩銀子,讓這破小孩讓開。”

然後就聽到裏面蘇慕嘉的聲音說,“十三,讓人進來。”

易攸寧看著小十三,後者不情不願的把路給人讓開了。

“你是從哪兒找的這麽塊寶地,要不是為了找你我都不知道金陵城裏還有這麽寒磣的地方,怎麽,這地兒風水好,能保佑你升官?”易攸寧一邊往裏走一邊慢條斯理的打趣道,“你說你從我這兒也坑了不少銀子走了,怎麽……”

院子裏正坐在躺椅裏看書的李祁聞聲擡頭看了人一眼,易攸寧怎麽也沒想到能在這地方看到李祁,冷不丁看清是誰的時候差點沒絆個跟頭。他幾乎肉眼可見的收斂了起來,跟李祁行完禮後笑著問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陛下怎麽會在……這兒?”

“春日負暄,煮茶讀書。”李祁手上翻了一頁,淡淡道,“我在此處閑坐。”

大晉皇宮何其之大,什麽茶需得到到此處喝,什麽書需得到自己臣子的府上讀,什麽春日需得到這樣一個破宅子裏曬。

易攸寧內心腹誹,面上卻道,“原來如此,陛下好雅興。”

“易公子破費了。”蘇慕嘉過來端起石桌上的白瓷杯喝了口水,十分心安理得的要起了賬,“那一萬兩不知何時能送到我府上?”

被人光明正大搶銀子的易攸寧懶得應這句,只裝作沒聽見,轉頭看到了身上沾著泥點,衣袖挽起,額頭出著薄汗的蘇慕嘉,皺著眉沒看明白,“你這是做什麽去了?”

“種桂。”蘇慕嘉答說,“說是晚春易活,最近幾日時候不錯。”

“……”易攸寧,“蘇大人好雅興。”

“比不上易公子,喜歡闖到別人府上找樂子。”蘇慕嘉放下手中喝盡的瓷杯,笑著道,“不過找到這兒總歸不會是為了與我敘舊吧?”

被人這麽一說,易攸寧這才想起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麽的了。

他和李祁也算是熟識,但李祁是天子,君民之別,他在其他人面前再怎麽隨心所欲,口無遮攔,到了李祁這裏到底還是有所顧忌的。於是再開口的時候就稍顯猶疑,最後還是正色道,“陛下能否告訴我,北境如今的戰況?”

易攸寧此話一出,李祁心裏便猜到了幾分對方是為了什麽,但還是看著人問,“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他……崔將軍自從出征北境之後,每逢月末都會給我寫封書信寄回來。”易攸寧說起此事就有些心煩意亂,“可這次已經近三個月了,我還未收到。”

雖說打仗之事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一日沒有親眼看到那人在信中親訴平安,他就一日不能心安。在旁人眼裏那或許是個統領萬千兵馬的將軍,但在他眼裏卻終究只是那個被他看著護著長大的小孩。夜裏驚醒夢到的都是殺人盈野,那個人倒在一片屍山血海中。

太消磨人了。

“捷報十幾日前就到金陵了。”李祁早就收到了消息,所以此刻說出來的時候十分平靜。

易攸寧,“什麽?”

“要是路上不耽擱的話,估摸著子安他們下個月就能回京了。你若未收到書信的話——”李祁想了一下,自以為委婉道,“會不會是子安太忙忘記了?”

易攸寧聽到了最想聽的捷報,卻笑不出來。

心裏全都在盤算著等那臭小子回來要怎麽跟人算賬,臨走的時候是怎麽跟人千叮嚀萬囑咐的,一月不過寫一封書信能要了他的命嗎?

倒是白糟蹋了自己擔心了人這麽久,日日怕他死在外面。

最後離開的時候易攸寧回頭看了一眼,正巧看到蘇慕嘉倚著石桌低頭看著李祁,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蘇慕嘉眉梢眼角都浸著笑意,伸了一只胳膊到人面前,然後李祁放下手中的書,極為自然的替人挽起了散下來的袖擺。

易攸寧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反應過來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他先前還一直告訴自己是因為李祁看重蘇慕嘉,所以兩人私下裏有走動,關系瞧著比之尋常君臣看著要親近一些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但這會兒他總算是想明白了,這分明就不是什麽君臣之情,而是……

他自己本就是亂來的性子,所以倒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只不過他這一輩子死也想不到,向來潔身自好受萬人敬仰的陛下有朝一日竟然也會和自己淪為一丘之貉。

易攸寧越發可惜當時沒有說動蘇慕嘉去為他的松竹館坐樓。

他就知道蘇慕嘉那張臉大有用處。

易攸寧心裏正感慨,轉頭撞到了正往裏走的小十三。他擡手將人拽著往外走,也不跟人計較之前被攔的事情了,苦口婆心的勸道,“別說你易公子沒提醒你,等會兒進去再看到點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小心被你那黑心的主子滅口。”

崔子安是四月末到的京都,李祁親自到城門口迎的人。

這一場仗前前後後打了一年多,崔子安作為主將自然沒少吃苦頭。從前在金陵城裏養尊處優的小公子,終究還是在邊疆沙場上歷練出了另外一番模樣。

李祁見到人的時候都生出了些陌生的感覺,眼前的人比之他記憶中的崔子安穩重太多。

直到李祁問崔子安想要什麽賞賜的時候,這位眾人眼中十分穩重的年少將軍極為淡定的說,“臣鬥膽,請陛下為臣與易家大公子易攸寧賜婚。”

此話一出,滿殿寂靜。

饒是李祁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不免怔楞了一下。

在場的大臣史官們更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男子和男子成婚,簡直聞所未聞,滑天下之大稽。他們心中覺得此話不堪入耳,卻又礙於崔子安的身份和李祁不敢多說什麽,一群人有口難言,憋的好不難受。

李祁沈默半晌,又問了一遍,“崔將軍可想清楚了?”

“臣此次出征北境,幾次命懸一線都想著,臣一定要活著回來與他成親。”崔子安不顧眾人鄙夷詫異的目光,朝李祁拜首以叩,語調堅定道,“懇請陛下全臣所願。”

李祁看著殿中跪著的崔子安,良久,啟唇道,“朕允了。”

“陛下!”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幾位大臣應聲而起。

程閑雲哪兒還能看的下去,直接拱手道,“歷朝歷代從未有過男子與男子成婚的先例,此舉實在荒唐,怕是會為天下人所恥笑!”

“崔將軍身有戰功,賜婚旨意是他所應得,無可非議,更與天下人毫無瓜葛。”李祁不留情面的將程閑雲的話駁斥了回去,不再給其他人開口的機會,“此事不必再議,讓禮部挑下吉日,擇日成婚。”

賜婚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護軍營那裏,崔子平被人氣的不輕,當天夜裏就趕了回去。

聽說後來崔子安在府中的院子裏跪了整整三日都沒松口,中間還挨了揍。

他自小的脾性就是這樣,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管是什麽,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

最後他哥到底還是心疼他,也看出來了這事沒得商量,左右拿人沒辦法,只讓人安分一些,少得瑟。先過了父親那關,要是父親沒被氣死再說大婚的事情。

崔子平為此還特意回了一趟洛北,前後不知道費了多少口舌,後來連自己斷臂的事情都搬出來說了,“自古做將軍的哪個能長命百歲,都是連死都不怕的人,又何必怕別人在背後說幾句。子安自小就一個人在金陵長大,這些年我們不在他身邊,都是攸寧處處照顧著他。既然他能直接向陛下請旨,看的出來也是真的喜歡,現在旨意已下,總不能抗旨不遵,就隨他去吧。”

自己疼愛的小兒子這麽多年卻一直被自己扔在金陵,這事是洛北王的心病。他當年是沒辦法,但心裏還是覺得虧欠。氣也氣了,罵也罵了,崔子平一提起來這個,洛北王就偃旗息鼓了,最後只能嘆了口氣說,“隨他去吧,你跟他說,以後要是沒臉在金陵待下去了,就讓他滾回洛北來。”

易家倒是看的開,雖然說出去不好聽,但能和洛北王結上親家他們也算是高攀了。賜婚的旨意一下來,易家就開始忙著準備聘禮。

洛北王知道這事又被氣的不輕,說要備聘禮也是自己備,什麽時候輪到易家給他們家下聘了。

最後還是崔子平寫了封信去勸,說易家有錢,下的聘夠替子安養好幾年的兵馬了。洛北王是個帶兵打仗的,說別的他心裏可能沒數,但他知道做主將的不能餓著手底下的兵。朝廷每次撥的銀子要層層批下來,碰上國庫不充盈的時候,就一直拖著,拖到最後都成了他們這些人自己要想辦法的事,手裏頭沒點私銀有時候根本周轉不過來。

看在銀子的份上,洛北王這口氣還是忍了下去。

崔子安和易攸寧大婚的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八,那幾日蘇慕嘉院子裏的桂樹開的正好,小啞巴和十三閑來無事做了些香囊。蘇慕嘉隨手挑了兩個讓小十三送到了易攸寧和崔子安府上。

他們大婚那日沒有按大禮辦,也沒有宴客。

只有迎親的隊伍伴著鑼鼓聲,裝著聘禮的馬車從街頭排到了街尾。那日夜裏,金陵城裏燈樹千光照,煙焰蔽天,月不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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