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關燈
吳觀榮聽著連連點頭, 確實是周玉霞的邏輯——她想的永遠不是現在怎麽做才是對的,還是以後要怎麽活。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指著上面的電話號碼說:“玉霞,身上帶手機了嗎?幫忙聯系下小張。”

小張是老表舅的侄子, 土生土長的良山農民。網上的風風雨雨, 他毫無興趣,也一概不知。打電話過去說借點錢急用, 人也不啰嗦, 下午六點就挑著竹筐到了紅磚屋。筐裏有米有肉有蔬菜, 還從背包裏拿出兩千塊錢給吳叔叔,說家裏只有這麽多。

等小張走後,吳觀榮整理他背包裏的東西。

“你要跑路?”周玉霞說,“就網上曝個光而已, 能犯多大的法?”

“人有錢有勢, 只要找到我,殺人罪都能安我身上,你信不信?”

“你要去哪裏?”

“還能去哪兒?廣西、雲南。等這風聲過了, 和我媽說一聲, ”吳觀榮哽住,“我走了, 讓她保重身體。”

周玉霞笑了, 你知道自己有娘會牽掛, 難道別人就沒娘牽掛嗎?

她把糧菜搬進廚房,說:“那也歇一晚, 明天再走吧。”排骨放到砧板上,“哐當”一聲剁下去,吳觀榮眼皮一跳,從背包裏拿出一把折疊刀,放入褲兜。

趁人做菜時上了二樓,空蕩蕩的水泥房間,她要想藏個兇器也難。抽屜一開,床單一掀,什麽也沒有,除了那本病歷和一瓶藥。打開病歷一看——精神分裂癥。

這婆娘瘋了,也怪可憐的。

吳觀榮為周玉霞的不合常理找到理由,心稍微地松懈下來,甚至還想,只要這個地方沒被暴露,能呆幾天就是幾天。他真的累了。

因為要聯系小張,周玉霞開了手機,許多的信息一股腦兒地湧進來。爐竈上是燜得香爛的排骨,爐竈下是燒得旺旺的柴火。她靠著墻坐在一邊,那個很少發信息的人發了二十三條語音過來。

手機聲音開得小小的,放在耳邊一條條聽。

“玉霞,這麽多年我沒有聯系你,是想尊重你的選擇,不想再帶給你痛苦。可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過得這麽苦?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略顯蒼老的聲音穿過鼓膜,伴著火苗在爐竈裏劈裏啪啦地響,好像凍住的心又被燒裂了。

要是別人也這麽說,她可能會回一句“沒事,習慣了。”喻慕琛說,她就想投入他的懷抱痛哭。

許開泰總是害怕她哭,以為她哭就是自己做錯了。他寧可去廚房裏做一桌好菜來安慰妻子,也不願意她哭哭泣泣地說起小時侯的事。

他不懂安慰,甚至是本能地逃避這種訴說帶來的傷害。妻子可以向他尋求安慰,他向誰去尋求呢?他是個男人。

一樣的,他是家裏不得人喜歡的那個孩子,十五六歲就知道前程要自己找,參軍是自個的主意,退伍轉業時別人都願意回老家,他不願意。

他一樣無法面對嘴上說著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實際上就是苛刻他這個老二的母親,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毫無怨言地奉獻給自己的小家庭。

他做的每一件事,周玉霞都接納。別人都說她嫁了個好老公、生了個好女兒,她也認可。然而她還是不開心。丈夫的穩重踏實,女兒的乖巧可愛,越發襯得她是這個家裏不合群的怪物。他們以家人的名義和愛寬容她的慌張不安和歇斯底裏,然而他們根本不了解她。

喻慕琛不害怕她哭。她不開心的時候就想去找他,哪怕只聽他說一句話,都覺得滿足。

他說,哭就哭吧,你的淚比望月湖的湖水還要多。

他還說,很多人心裏想過的生活和現實中過的生活都不一樣。

周玉霞問:“你也是這樣?”

那天,喻慕琛沒有很快回答,而是沈默一會才說:“不是很多人,而是有幾個人可以逃脫這樣的生活。”他接著說,“小玉霞,別多想了,給自己找一個興趣愛好,這樣日子會過得快一點。”

她便跟著幼兒園的老師學舞蹈,在操場上帶著她那個班的孩子跳,鐵欄桿外總是站很多送孩子上學後還不肯走的家長,有時候也看到喻院長在裏面。

時間要是停留在那裏,該有多好?那樣她就不會像個貪心的孩子,總想要在喻慕琛那裏得到更多。

周玉霞手顫抖著去點下一條語音,依次地聽下去。

喻慕琛說:“玉霞,你別那麽著急。妙妙是個好孩子,她不會一直不肯原諒你。給她點時間。”

“你在哪裏?”

“玉霞,不要做傻事,好嗎?不為別人著想,為妙妙想,她會以為是自己的原因。”

“你能回覆我嗎?你這樣子,我沒法安心工作。”

“當年開泰的死不是意外,是我一手策劃的。”

“你都知道你老公是我害死的,為什麽還不聯系我?”

周玉霞淚流滿面。不重要了,那些她管不了了。她回一句:“我很好,”過一會再說,“要文卿照顧好她,別再讓她受苦了。”

鐵鍋裏的排骨燜得很香,這段日子吃什麽都索然無味的周玉霞都覺得香。也好,囚犯上路前都有頓飽飯吃,她心說,沒必要覺得罪過,等會還要多吃點。

手機放在一邊,她拿碗去盛排骨,接著把菜心倒入鍋裏翻炒,油“滋啦啦”地響,蓋住了信息的提示音。

吳觀榮下來看到桌面上一葷一素兩碗菜,也很感慨,他這一生本是順遂的人生,在家時是老母親最寵愛的小兒子,當兵時是連隊裏的骨幹,工作後和領導關系也不錯。

他之所以快四十歲還沒娶老婆,不是娶不到,而是要求高。許開泰娶周玉霞後回老家請戰友喝過一次酒,那一次他就對周玉霞笑起來春風般的眉目印象頗深。

楞是被喻文卿這個王八蛋攪和成今天這樣。

還是老娘的話說得好,眉目含情的女人是非多。可沖著今天這頓飯,吳觀榮又覺得沒有白娶周玉霞。他給她夾了塊排骨,安慰她:“想開點,菲菲的事情,急不來的。”

大顆的眼淚落入碗裏,再也不需她把碗裏的肉夾到女兒碗裏去了,周玉霞低著頭把排骨全啃了。

吃完了,碗筷收進盆裏,拿瓢去大缸舀水,慢悠悠地洗著碗。等到吳觀榮上了樓,她把刀放回墻上釘著的刀架上,從竈臺邊的柴火堆裏拿出另一把刀。

這個男人是個謹小慎微的人,肯定會等她睡後再下來查看,刀不見了,怎麽行。

她走到屋外,去收早上洗好的衣服。

山裏的夜過得比城裏慢,又黑又靜。擡頭一看,那輪月亮好大,像是小時侯娘帶著自己回外婆家。有了大月亮,屋裏的燈就關掉,大家全都搬著凳子坐在屋外納涼。嘈雜的人聲中,她趴在娘的腿上,娘的扇子一下下地扇著風滑過她的背。

衣服亂糟糟地捧在懷裏,走進屋裏,順手就把刀藏在裏面,上樓來,放在那張破床上。樓上有兩間房。吳觀榮從另一間過來,看見她淚眼婆娑:“怎麽啦?”

“想起我娘了。”她用紙巾擦掉眼淚,“沒事,我要睡了。”

“那好。我下去喝口水。”

周玉霞把燈熄掉,爬到床上躺著,等著,等了很久,輕微的鼾聲終於響起來。她像是被人按了開關,機械地坐起來,借著月光,從衣服堆裏找出那把刀,緊緊握著,等鼾聲再大再長一點。

然後,屏住呼吸,赤腳下床,每一步都提著氣,不動聲響地踩在水泥地上。

今晚這月色正好,清冷地照著屋子裏每一樣東西的輪廓。周玉霞走到吳觀榮的床邊,背後的刀拿出,手高高舉起,飛快地砍向吳觀榮的脖子。

刀還未落下,手腕就被人抓住。吳觀榮猛地睜開眼睛,周玉霞想使勁往下壓刀子,肚子被人狠踹一腳。忍著痛雙手都去搶刀,這是她唯一武器。吳觀榮奪不走,再踢一腳,手順勢一松,她後退一米多跌坐在地上。

吳觀榮從床上跳下來:“你個瘋女人,”轉頭就要往樓下跑。

她慌忙去追。吳觀榮跑下去了,又倒退著走了四五階的樓梯,回頭看她,背靠著墻,兜裏掏出折疊刀,目光冰冷:“原來是你們兩個狗男女害死了許哥。”

周玉霞心裏一驚,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看見更深的陰影從樓梯拐角的墻壁上一點點爬出來。

喻慕琛穿著西裝大衣,手裏拿著一條長板凳,仰首看著他們。

“校長,你怎麽來了?”一瞬間忘記自己拿著刀在砍人,周玉霞又驚又喜。

喻慕琛沒有回話,只看著她手中握著的菜刀。光線太暗,那淺褐色的能看穿人心的眼珠變得和夜色一樣深沈。

六點半喻慕琛收到周玉霞的回信。然後不管他再怎麽發信息打電話,周玉霞都不理他了。他打電話給李廣群:“玉霞開了機,你幫我手機定位她現在的位置。”

十分鐘後李廣群發來地址,是在C市東郊的深山裏。她去那兒做什麽?

和魏凱芳說一聲“晚上有事”,他匆匆駕車離開海園直奔良山,開了三個多小時,再步行十來分鐘,方才走到這處紅磚屋。

進來就看見吳觀榮往下竄,他以為這個人已到窮途末路,還傷了周玉霞,慌忙拿起桌邊的板凳砸過去,堵著去路。

樓梯上僵持幾秒,吳觀榮便往樓上沖去。打了周玉霞那麽多年,他清楚她體力幾許,哪怕拿了刀在手上,也是個紙糊的老虎。

周玉霞確實不會打架,人還沒靠近,就悶頭悶腦地砍去,一下就被架開。吳觀榮的小刀靈活,已經劃拉開她肩膀,還好穿的是羽絨服,沒傷到皮肉。

喻慕琛沖上來,板凳掃向吳觀榮的後腦勺,一下把他打得側摔在地。他顧不上痛,爬起來就跑,周玉霞一躍而上,終於有一刀砍在他的背上。

雖然被他逃脫,砍得不深,但她體驗到刀鋒鉆進皮肉的感覺,太痛快了。今晚剁人一刀,就算把本要回來,剁兩刀就算賺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