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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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觀榮跑回房間, 抄起床上的包,要躍上窗。周玉霞不知道喻慕琛已經往樓下跑了,只想他這一跳下去跑掉了,她就再也報不了仇。

她沖過去, 又一刀砍在吳觀榮的腰上。

這刀貨真價實, 剁得吳觀榮慘叫兩聲。他也不客氣了,手裏的刀刺向她的虎口。菜刀握不住, 被他奪走又擲來, 周玉霞沒躲得過, 左胳膊上挨了一刀。

吳觀榮趁機跳下去,身上的傷還是影響他的動作,跌了個狗啃屎,爬起來又被屋內奔出的喻慕琛撲倒。

兩人滾在一起, 小刀還在手上, 他反手往人身上紮去。

二樓窗口往外一探,看到喻校長被捅,周玉霞驚慌失措, 顧不上左臂血流如註, 也顧不上找她那把刀,黑暗裏連滾帶爬從樓梯上摔下去。

那一刀正中喻慕琛的右大腿股外側肌。他悶哼一聲, 壓住人的手, 也要去奪刀。

吳觀榮手肘是反著的, 使不上勁,眼看刀要被奪走, 幹脆往旁邊一扔,小刀隱入草叢。他再趕緊從人身下爬出來,手捂著腰側被血浸濕的傷口,往右邊逃去。

喻慕琛追了上去。雖然他瘸著腿跑得不快,可前面的吳觀榮傷勢更重,半邊褲子已經濕了。

周玉霞那兩刀夠厲害的。她這麽恨他嗎?喻慕琛想,該的,該的。憑著一口心氣,他追上吳觀榮,從背後伸出手指掐住他的喉嚨。

掐別人也許可以,拿這招對付當過兵坐過牢的吳觀榮有點小兒科。被掐後,他不去揪開那雙手,而是手肘往後反壓住喻慕琛的肘彎,身子轉過來,另一手握成拳,朝臉頰擊去。雖然受了重傷,動作依然一氣呵成。

喻慕琛被打得退後幾步,眼鏡都掉了,嘴裏還有血腥味。

半生受人尊敬,到六十歲發現,想要保護他的女人時不會打架,心酸又恥辱,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拿頭往人腰上的傷口一撞。吳觀榮跌倒在地,頭清脆地磕在一塊石頭上。他撲上去接著鎖人的咽喉,這次不用手指了,而是用手腕箍緊。

吳觀榮嘗試著起來,起不來,幹脆往後一仰,拿他當沙袋一同摔在石頭上。

後腦勺撞在石頭上嗡嗡直響,喻慕琛的手肘依然卡在吳觀榮的脖子裏。手腕掰不開,吳觀榮雙腳在地上亂蹬,身子打著挺,要從臂膀裏掙脫出去。

周玉霞撞悶了腦袋,跌跌撞撞趕過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一個拼命掙紮,一個死都不放手,兩人疊在一起的身體,在溪邊的石子地上毫無章法地挪動。她撲過去摁住吳觀榮的雙腿。左手擡不起來,光靠右手摁不住,用膝蓋壓著。

吳觀榮大概明白自己今日大限已到,嘴裏發出“嗚嗚”的嘶吼聲。他發狂了,用頭去頂喻慕琛的下巴,用手肘去擊打他的腹側,用手去抓人的臉,做一切可以造成傷害的事情。

看上去就像一條要鬥爭到死的鮎魚。

喻慕琛咬著牙承受。周玉霞不忍心他被打,要過去幫忙,一松手,吳觀榮又利用腰腿的力量打挺,掙紮的波浪導致喻慕琛的壓制越來越力不從心。

他喊道:“玉霞,別管我,壓著他。”

他只有這個方法。

體面舒適的生活讓他外表看上去比同齡人年輕幾歲,但實際上他大了周玉霞整整十七歲。自然也比吳觀榮大不少。

他們還是身手矯健的中年人,他已步入衰老的門檻。

如果現在放開了,他怕自己再也制服不了吳觀榮。放走這個人渣,他就沒臉再叫人“小玉霞”,更沒臉在死後去見許開泰。

他臉上,手上,腿上,到處都是傷,可他心中又明白,不是在這裏受的傷。他畢生引以為傲的涵養和做派,早就被周文菲那篇檄文討伐得體無完膚。

車禍後,他曾和魏凱芳提過,要把許妙認作幹女兒,但是姚本源和魏凱芳都建議暫時要冷處理,對肇事司機的家屬太多關心,會讓人懷疑這當中有問題。後來周玉霞要走,他也不敢留人,甚至心中還有一絲寬慰,她沒讓他做選擇。

他為了前程和家人背棄了兄弟之義,也背棄了心愛的女人。如今只要一想到這對可憐的母女因他承受的兩千個日夜的折磨,就無法原諒自己。

喻慕琛啊,枉你口口聲聲都是教書做人,這世間還有比你更虛偽的偽君子?

血流得太多,吳觀榮累了,暫停反抗。

喻慕琛也稍松口氣,仰躺在地面,看見浮雲散開,當空一輪好大的圓月,頃刻間光芒如銀沙灑在樹梢上。耳邊溪水淙淙。轉頭一看,原來一路追打,他們已經離開山路,到了小溪邊。

側頭去看周玉霞,披頭散發,一身血汙。那個在幼兒園的操場上帶著孩子們歡快地跳著舞的天真女人,怎被歲月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眨眼間,十多年過去了。

喻慕琛在這裏,真切地覺得自己走到了人生的盡頭。數十年的日子過成了毫無亮色的日程表,白字的紙,黑色的字,一頁頁翻過去都是“盡職盡責”的粗體字。

徹底厭煩了。

他左手拉著右手手腕,力道一點點收緊。

吳觀榮雙手揪著他雙耳扯向自己,但很快發現這和之前的不一樣,喻慕琛下狠手了,他越來越喘不上氣,張大嘴,聲音被擠在喉嚨裏出不來:“你殺了我,你也要坐牢的。”

喻慕琛毫無反應。這是他最後的戰場,也是他最後的自尊,所有的力氣都灌註在兩條胳膊上,壓向吳觀榮的喉嚨。

周玉霞仍在那頭壓著人雙膝,禁止人反抗。

漸漸地,他懷裏掙紮的力道沒了,試著把胳膊松開一點,人也不動了。

周玉霞也感覺到了,擡頭看向他。

“他死了。”喻慕琛平靜地說,轉頭看向夜空。

周玉霞趴在一邊抽泣,越哭聲音越大,漸漸的,有了笑聲。喻慕琛去望,她淚流得滿臉都是,笑容也很大,好像是生平最痛快最滿足的一天。好像這不是殺人現場,是和戀人瞞著全世界春游的夜晚。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喻慕琛也笑了也哭了,低著頭,肩膀在遠山的背景裏抖個不停。

兩人都已筋疲力盡。周玉霞問:“校長,你腿上的傷嚴重嗎?”

“我沒事。”喻慕琛爬過去查看她的傷口,羽絨服被砍開一個口子,棉絮被血浸濕,捂在傷口上,要脫下來才行。先脫右邊的衣袖,再輕輕脫掉左邊的,裏面就一件打底的針織衫。怕她會冷,又連忙把羽絨服披在肩上。

她瘦,裏面的針織衫也舊到變形,袖口很大,直接拉到胳膊上,半個手臂的血都已凝結,傷口上鮮紅色的肉觸目可見。

喻慕琛雙眼發燙,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終是老了,把人勒死後雙臂無力,費了好大勁才扯開,一小半幫她包紮,另一半嘗試著把她的手吊在胸前。

可學富五車的喻校長沒上過急救課,吊上去後不是覺得吊得太緊就是太松,只好不停地解開再打結。

周玉霞莞爾一笑:“校長沒想過還要親自做這些事吧。”月光下她的神色甚是溫柔,好像剛才拿著刀追著人砍的不是她。

喻慕琛坐在她身側,看著眼前緩緩流淌的溪水,他緩緩地說當年車禍的前因後果,上方的樹木間突然掃過一道光線,有人來了,周玉霞猛地推他一把:“你快走。”

喻慕琛去扶她:“還能躲到哪兒去!”擡頭看,月光下到處都是莽莽山林。

周玉霞又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個肩膀拼命地撞他:“你快走,我要給我女兒留條活路。”

喻慕琛要是在這裏和她一起被抓了,他們之間的奸/情,還有許開泰的死,都瞞不住了。周玉霞不在意女兒如何看自己,她只怕女兒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喻慕琛不肯走。小路上的腳步聲來得很快,還有呼喊聲。“校長,校長。”

“是廣群。”糾纏的兩個人都松口氣,喻慕琛無力地坐在石頭上。

李廣群奔過來,看到這血淋淋的現場,目瞪口呆。跟在他後面拿了根鐵棍的胡偉也停住步子,訥訥問道:“他死了?”

喻慕琛點頭:“死了。”

“媽呀。”胡偉趕緊向喻文卿報告。

喻慕琛離開海園半個小時後,魏凱芳心神不寧,打電話問李廣群:“校長是去哪兒了。”

李廣群扯了個謊,再打電話去喻文卿那兒:“校長跑去找玉霞了,怎麽辦?”

“霞姨在哪兒?”

李廣群把定位的地址發過來。喻文卿一看,又是群山,他心裏發毛,再定位校長的手機,果然是奔著那邊去了。打電話,也沒人接。他抓起車鑰匙要走,周文菲已經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情緒變化,害怕他有危險,從樓梯上追下來:“你去哪兒?”

喻文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喻校長去找周玉霞,也許是坦白也許是愧疚,總要去找一次的。他也不可能為了那一頭就把這一邊給丟了。於是讓胡偉和李廣群開車過去。

胡偉年輕,開車技術也好,全程轟著油門追趕,仍是晚到半個小時。來遲了。

胡偉打著電話,周玉霞沖李廣群說:“趕緊帶校長走。”

“你當警察都是傻子嗎!”喻慕琛吼道。

周玉霞笑了,她眉宇間沒有一絲殺死人的驚慌害怕:“山裏根本就沒人來,屋子的主人死了半個月才被發現。等你們走了,我就拿拖把,把所有的痕跡都給抹掉的。”

李廣群覺得可行:“校長,要走趕緊走。”

胡偉把電話遞過來:“校長,喻總讓你接聽。”

喻慕琛接過去,直截了當地說:“我殺了吳觀榮。”

“趕緊離開那裏。”喻文卿的口吻不容商量。

“玉霞怎麽辦?”

“她有精神病,也有充足的理由殺吳觀榮,只有她一個人在那,事情才容易解釋,也容易辯護。”喻文卿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冰冷,“你不走,你們兩個都逃不掉。”

喻慕琛不說話,電話那端的喻文卿急了:“喻慕琛,吳觀榮死不足惜,你別把自己和霞姨都搭進去。”聽不到回話,他勸,“這不是把你自己搭進去的問題。你想過我媽的感受沒有?她要承受你殺人和背叛的雙重打擊。還有,八年前的車禍你交不交代?學校的事,你管不管?你進去了,你要姚婧她爸和李秘書怎麽辦?還有妙妙,你要她怎麽辦?我怎麽辦?”

“文卿,”兒子的名字,喻慕琛喊得又高又急。手機屏幕的光讓他太陽穴邊的青筋暴露在黑夜裏。他想強撐著,然而撐不下去了。一夜之間,少掉的那幾歲都回到他臉上,也許還多了幾歲,額頭和眼尾的紋路又長又深,一張臉疲憊不堪,他竟然哭了,聲嘶力竭,“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把手機還給胡偉。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是如何鎮定自若地在電話裏指揮人處理現場,他也什麽都想到了。喻文卿真的是他兒子,太像了。可哪怕他們搞定現場,搞定警察,搞定一切,讓他再風風光光地回去當那個校長,他也無法回去了。

殺人越貨這樣的事一旦發生,想瞞著,是要把一生都賠進去的。如果僅是他的一生也就算了,兒子的一生,不可以。

回首這一生,他做的無數選擇都在考量外部環境和利益得失,為父母,為妻兒,為上司,為同僚,……,真正尊重自己內心想法的,很少很少。

愛上下屬的妻子,一個初中都沒念完的半文盲;在深山和情人共同謀殺她的前夫;……,這些選擇看上去是如此的上不了臺面,和他校長的身份一點不搭,卻是身為喻慕琛最自由最痛快的選擇。

“校長。”李廣群嘆氣,“我們怎麽辦?”

“進去後,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我心裏有數。你和老姚不要慌,做好準備出國,把家人也帶出去。錢財上的事找文卿,他不會虧待你們。”

“好的。”

“叫文卿不要學我,他做得很好。”喻慕琛羨慕他的兒子,在三十歲的時候就能聽從自己的內心,不被虛名與家庭所累。他到六十歲,才知道如釋重負是什麽感覺。

“報警吧。”

喻慕琛轉頭,周玉霞盤腿坐在地上,淚已流幹,仰望著他,臉上是肅穆無畏的表情。

擡頭看夜空,清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他說:“今晚月亮好圓。”

沒有人應答,他也累了,瘸著腿走過去坐下來,靜靜等著他的聲名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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