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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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柳燕妮訥訥說道:“那喻師兄, 現在怎麽辦?”

“你先回去吧。”喻文卿仍閉著雙眼,柳燕妮沒有下車的意思。他懂,但他不開口,等著她先說。

“喻師兄, 這個壞蛋的藏身之處能暴露, 有我的功勞吧,我反應能力還是可以的, 打這麽長時間的電話都沒露餡。”柳燕妮癟癟嘴, “我覺得是警察太遜, 才會讓他跑掉。”

“沒錯,有你的功勞。”喻文卿看向這個比周文菲大兩歲的女孩,“想去雲聲工作嗎?我可以幫你在公司附近買一套三室公寓,算是感謝你。”

不犯法就能得一套市價近三百萬的公寓, 柳燕妮心裏樂開花了。

“謝謝喻師兄。”

“不客氣。那邊都交接後, 去雲聲辦入職手續。”喻文卿想了想,“確實你的口才和應變能力都非常的好,能喝酒嗎?”

“當然能。”柳燕妮打包票, “茅臺五糧液, 半瓶沒問題。”

喻文卿微微笑:“好酒量,我們正缺這樣的人才, 要不你去大客戶部門?”

“大客戶是哪些?”

“政府單位、銀行、電信公司, ……, 一般都是長期合作關系,但關系也是需要人去維護的嘛。”

柳燕妮連連點頭, 表示很認可。

“那就這樣說定了。年薪二十萬,做得好獎金提成另外算。”

“沒問題。”柳燕妮心滿意足,“那師兄,……,我先走了?”

“慢走。”喻文卿看著柳燕妮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邊,嘴角的笑也消失了。

冬天的夜晚一下就降臨了,車廂裏是沈悶的黑夜。

周文菲發來信息問他在做什麽,要不要回家吃晚飯。他回覆“就回來”。

哪怕一顆心被磐石壓得喘不過氣來,他也不願把這種壓力傳遞給需要他保護和關心的家人。

路過一家手工的冰淇淋店,進去打包兩盒,一個草莓口味一個香草口味。早上喻青琰偷偷在他耳邊說的,想吃冰淇淋。

回到別院,喻慕琛走了,魏凱芳還在陪孫女玩。黃惠南例行檢查的肝部影像結果不太好,一直拖著不去覆查,這次姚婧回來陪著去做穿刺。青琰留在別苑。

魏凱芳見兒子回來:“你事多,我帶琰兒回海園去。”

“不要。”喻文卿半跪在地上,抱過小人兒來親,“我女兒和我在一起。”

“我要媽咪。”

“爹地買了冰淇淩。”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擡起來,更亮了,看不到媽咪的那點委屈,在美食面前蕩然無存。喻文卿想,我怎麽舍得她走?只有這樣的天真善良,才能抵抗在骯臟世界裏的繼續墮落。

吃完飯後,喻文卿去書房,先打電話告訴父親,柳燕妮解決了。喻慕琛低笑一聲,難得地稱讚兒子:“又快又狠。”

可是吳觀榮怎麽會聯系到柳燕妮。當年的車禍他知情?喻文卿想打電話問周玉霞,這個人永遠不在頻道,關機了。

沈思片刻,他又撥通曹經理的電話:“現在給你一個酒桌上活絡氣氛的女孩,要不要?長相一般吧,但絕對會來事。”

曹經理說:“太會來事的就算了,還得會幹活啊。”

“收著。”喻文卿說,“呆一段時間後讓她接觸XX銀行技術合同的核心部分,找人假冒競爭對手聯絡她,看她會不會洩露我們的報價。”

“喻總,你這是……”

“照著做就是了。”喻文卿道。

柳燕妮這樣的人,放哪兒都不如自己眼皮底下呆著,且手中一定要有她的把柄,才能保證安全。

面向屋後泳池的窗戶沒有關嚴,樓上周文菲和喻青琰的歡笑聲時不時地傳進來。這笑聲讓他的嘴角上翹。哪怕雲聲此刻灰飛煙滅,他還有她們。

上樓去,開房門時,瞥見人小鬼大的女兒慌慌張張把什麽東西往被子裏塞。被面上還有未來得及塞進去的亮閃閃的珠寶貼紙。

他無奈又溫柔地嘆氣。他的床是他領地感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先是被狗占了,現在要被小孩的玩具占了。床上的兩個人都沖著他笑。他走過去:“你幹什麽壞事?”

喻青琰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做壞事:“閉上眼睛,我送你一個禮物。”

“好吧。”喻文卿乖乖閉上眼睛,手上被塞了一個很有分量的東西,睜眼一看,是“市長獎”的獎杯,從杯身到底座,被喻青琰貼滿了閃閃發光的貼紙。

“怎樣,爹地?”喻青琰很興奮,“好不好看?”

下午魏凱芳帶她玩時,特意把獎杯從架子上拿下來,告訴她,這是爸爸得來的,一個超級超級大的榮譽。她雖然不懂榮譽是什麽,但她能從奶奶的神情和口氣中體會到“你的爸爸很棒”的意思。

她覺得透明玻璃獎杯稱不上爸爸的棒,非要拿下來打扮一番。

“好看。”喻文卿拿著火炬造型的杯身轉著看一圈,“第三屆S市科學技術獎市長獎”的字樣被貼紙遮住了。回來的路上他還在想,從此以後要怎樣對待這些荒誕可笑的成就。

女兒果真是貼心的小棉襖。“比以前的好看多了。”

他把獎杯放回去,高阿姨要帶喻青琰回房。喻青琰撅了撅嘴:“爹地晚安,喵喵晚安。”

周文菲對高阿姨說:“是婧姐規定的嗎?一定要一個人睡?她還這麽小。”

“也不是,有時候會和太太睡。”

很會分辨形勢的喻青琰馬上就朝周文菲張開手:“我要和喵喵睡。”

高阿姨抱著她:“不打擾爸爸了,爸爸需要休……”

周文菲看著喻文卿:“我們和青琰睡好不好?”

喻文卿一怔,周文菲看出來了,她說:“你還從來沒有帶著青琰睡過?”

“我有哄她睡。”也就那麽幾次,喻文卿有點赧然。

“好過分。”周文菲下床,從高阿姨手上抱過小孩,遞到喻文卿手上,“哪有都當人爸爸了,連陪著睡覺的覺悟都沒有。等再過幾年她長大了,你就真的要避嫌,不能和她一起睡了。”

“跟爸爸睡?”喻文卿征求女兒意見。喻青琰已經撲向了床:“還有乖乖。”

乖乖起身。“去,”喻文卿盤腿坐下,守護自己的領地,指著床尾那一端的地墊,“你睡那裏。”

高阿姨訕笑著離開主臥,就給姚婧打電話。爸爸帶著睡當然沒問題,可是這姨娘當好人當得太過分了。

姚婧正在醫院。就一個穿刺小手術,黃慧南都有點怕,推著進手術室時伸手來抓女兒,車推進去,這手很快就松了。

姚婧捂著嘴巴想哭,黃慧南是她的人生後盾,她喜歡折騰,喜歡那些新銳前衛的嘗試,她不怕失敗,她總是想,大不了,我回去找黃慧南。今天,黃慧南老了。結果還沒出,一家三口都很忐忑。因此聽到高阿姨說這件事時很不耐煩,心想,這事很重要嗎?為什麽一定要說周文菲的喜歡就是假情假意?

“琰爺喜歡就可以。”

燈熄了,躺在兩人中間的喻青琰還很興奮,腿擡得高高的,再使勁砸向被面。周文菲幫她把腳丫子塞到被子裏。她手伸出來,摸喻文卿的臉,摸到下巴上的胡渣,說“佳佳”。

喻文卿竟然聽懂女兒的話了,是“渣渣”。去年聖誕節他拿下巴蹭過她的小臉蛋,她還記得。糾正她的發音:“胡渣。”

她摸到爸爸的鼻子,非常稚嫩的奶音:“鼻幾。”

喻文卿抓著她的小手,輕輕放到嘴裏去咬。

周文菲的手跨過喻青琰的小肚子,摸到他的胳膊:“有時間你要多陪青琰,小孩子一眨眼就長大了。而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她說不出來,翻身平躺著。

喻文卿親女兒臉蛋一口,說:“去親喵。”

喻青琰馬上翻過身,爬到周文菲的臉上,響亮地親一口。

C市市郊的墓園,滿山都是靜悄悄的松柏和墓碑,棋盤一樣間隔排著。從最下一個臺階走,一排排地走上去,第二十六排,轉入左邊,再過七個墓碑,就看到了那個女人。

她在那裏哭了一個通宵,已經不是跪,而是癱坐。

昨夜裏起了很大的風,將這些松柏吹得嗚嗚地響,響聲低沈渾厚,好像每個墓碑下都鉆出來一個鬼魂呼應著。

離開荔山別苑後,周玉霞頭也不回地離開S市來到這裏,打算一頭撞死在許開泰的墓碑上。但——她還沒有撞死。

那樣全心全意為她付出的許開泰死後她還沒有死,是因為還有責任。她想照顧好女兒,讓女兒過美滿幸福的生活,將來去陰曹地府,許開泰也許能稍微不那麽計較她的背叛。

好了,她現在去陰曹地府的資格也沒有了。

哭到麻木,不覺得餓,不覺得冷,也不覺得身子有知覺,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墓園的。白天如鬼魅一般,行走在C市熱鬧的街頭,發現每個人都在討論女兒的事,每個人都在指責她。

吃了一碗熱乎乎的湯粉才活過來,聽見人說:“你說那個人還敢不敢回C市?”

“回哪兒去呀。警察都去他老娘家兩三回了。”

周玉霞驀地想起結婚第一年的冬天,吳觀榮帶她去良山看梅花,當天沒法趕回來,住在一個老表舅家。那個表舅性格古怪,一直跟親娘住,親娘死後,一個人搬去山上蓋了個破破爛爛的紅磚屋住,和親人都不來往。但差點也做了光棍的吳觀榮挺喜歡他,逢年過節都要帶酒帶煙去看他。

三年前這個老表舅死了。也不知那棟紅磚房還在不在。

周玉霞回到她在打工的超市附近租來的小屋,收拾幾件衣服,帶上病歷本去了良山。私人運營的中巴車只到山腳下,她沿著山道步行兩個小時。天黑了,才到那棟連窗戶都沒安的屋子。

屋子久不住人,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一拉垂在墻上的線,懸在天花板中央的鎢絲燈泡孤獨地亮了。還有電。

周玉霞打掃幹凈,住了下來。第二天下山搬了二十斤的大米上去。

誰也不知道吳觀榮現在在哪兒。但在S市時,她知道他身上錢不多了。他要沒錢在外面躲了,這裏應該會成為他的選擇。

屋子前面是一塊水泥平地,平地連接著長滿了苔的山路。山路不到一米寬,彎彎曲曲地往右邊延伸十來米,就看見一條曲折的小溪。

這陣子雨水還可以,卵石在潺潺溪流裏清澈可見。

周玉霞每天都出來撿枯枝當柴火燒,看到別人菜地裏的菜長得可以,也順手扯一把。只要把吃的事情搞定了,她就坐在小溪邊發一陣子呆。

四天後的中午,吃完飯後,她在樓上的木床上躺著。紅磚屋家徒四壁,除了床、桌子和四條長凳,連扇門都沒有,墻壁也很薄。她清楚地聽到樓下有輕微又沈重的呼吸聲。臉上隱隱露出笑容,起床往樓下走去。

“誰?”樓下的人十分機警,馬上站起來。

“阿榮?”周玉霞走下去,“我在這裏等你。”

吳觀榮的眼神與姿態,像一只疲態盡顯又不敢放松警惕的惡狼。

好不容易從S市的九連山逃出來,不敢搭車,偷了輛電瓶車,一路往西邊開。開五十公裏沒電了,棄在路邊,徒步走兩天,才走到良山。

此時,S市和C市警方聯合辦案,全網發布通緝令。紅磚屋裏的兩個人,都不知道。

“等我?”吳觀榮不相信她沒看周文菲在網上的公開信,“你什麽時候來這裏的。”

“你走後第二天,喻文卿到風華小區,趕我出來了。”

“哦?”吳觀榮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後面的事,你都不知道?”

“喻文卿是個詭計多端的人,菲菲連見都不肯見我。我要親自問你。”

周玉霞的眼睛裏有一種近似天真純粹的偏執。吳觀榮心中一哼,親自問?這個蠢女人,永遠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當然說:“那六年裏我承認我外面受了別人氣,回家會撒在你身上,但我對菲菲怎樣,你沒眼睛看見?繼父繼母那都是難當的,我要有半點不好,將來有什麽面目去見許哥?而且你想想,我要做了那樣的事,怎麽還有膽子幫你曝光?我找死啊。我是恨呀,我這哥哥的命不好。喻家父子只手遮天,他的冤情怕是永遠都解不開了。”

“你敢對著阿泰的墓發誓?”周玉霞冷冰冰地說。

“有什麽不敢的,明天就去。”

“就是。我的女兒我清楚,她要是被你糟蹋了,我怎麽會看不出來?”周玉霞口吻斷定得很。她板著一張臉,下巴稍微擡起,在吳觀榮看來,那確是她最後的支撐。人一旦知道某件事會毀掉自己,就會潛意識地拒絕接納它。

“好了,玉霞,詳細的情況我等會再和你說,給我找點水喝?有吃的嗎?”他都快餓死了。

中午剩了點米飯,吳觀榮用熱水泡著,就著一點腌菜吃下去,邊吃邊說自己是如何和柳燕妮聯系上的。

他在網上找到許多喻慕琛的采訪報道,其中就有一篇說到,他把因車禍去世的學校老師安排在S大當宿管。清閑又穩定的工作,應該不會換。他一棟棟樓溜一圈,便找到了柳大媽。

然後,跟在她後面去食堂吃飯,假冒學生家長坐在一張桌上聊天,知道人女兒畢業半年了,嫌棄工作不好,錢難掙。

他便說自己是S市武警部隊的,把這大娘唬住了,以為他真有能耐把女兒弄去做公務員,非把女兒去年找工作時落在她那裏的簡歷遞到人手上。

吳觀榮一看上面的照片,好巧,這不當年那個蹭飯吃的諂媚丫頭嘛。他想,既然她和周文菲感情不錯,說不準能拿到玻璃瓶裏的東西。

嘴上答應得漂亮,簡歷立馬收進口袋。

當然不會把想法全說給周玉霞聽,只說:“這中間肯定有鬼。我要是被抓了,玉霞,你得接著替許哥討回這個公道。這件事水落石出了,菲菲自然不會跟著殺父仇人。”

“憑我怎麽討回公道?菲菲為了喻文卿連這樣的謊話都講得出來,”周玉霞拍著桌子,“退一萬步,就算這是真的,她不知道丟臉?”越說臉色越寒,“我為什麽跑來這裏,我都不敢回去上班!大街上每個人都在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我只希望老天爺有眼,劈死喻文卿這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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