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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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卿仰靠在沙發上, 閉上眼睛。他好想什麽都不管,現在就上樓去陪周文菲。他發現他的承受力也在一點點地變差,她要是知道自己深愛的爸爸是為了他們父子死的,會怎麽想怎麽做?

他好想向老天爺多要點運氣。然而睜開眼便要想——喻慕琛為什麽現在來說這件事情。

“華陽建工的事, 兜不住了?”

“還難講。”喻慕琛道:“柳申明的妹妹柳燕妮今天來找我, 說哥哥留了文件。”

“你不是說讓許叔去拿了?他沒給你?”

“車禍現場,什麽也沒有, 後來我們去柳申明的宿舍辦公室找過, 利用找工作把他媽媽和妹妹安排在教職工的宿舍裏, 去家裏翻過,都沒有找到。”

喻慕琛是個做事萬無一失的人,沒找到那就是沒有。

喻文卿說:“那柳燕妮的資料哪裏來的?代碼那麽多,肯定要電子存儲, 不會只有文件。”他略一思索, 打電話給李正龍,“能聯系到陶良嗎?公司內部自查當年由他負責的所有程序模塊。可能有抄襲嫌疑,做好應對準備。”

“你想怎麽做?”喻慕琛問道。

“如果真的有證據, 證明當年陶良抄襲柳申明的源代碼, 那這個官司也不是雲聲和柳燕妮打,而是和S大。這麽多年過去, 雲聲的技術更疊不知道多少代了, 也不是什麽核心技術, 爭取庭外和解就好。柳申明其實也知道,法律上很難判定, 所以他不來找我。關鍵是你的問題。”喻文卿擡頭,“我以為你就算有場面上的來往,也不會犯原則性的大錯誤,為什麽要貪?”

喻慕琛回望兒子,冷哼一聲:“你以為我想貪?你以為我不要臉?你那兩年沒錢了就回來要,每次都是十萬二十萬的給,至少有十來回。這錢天上掉的嗎?當時我要你關公司,你不肯。我說過的,你是個賭徒,總有一天會把這個家弄得分崩離析。”他苦笑一聲,“不是一個家,是三個家。老姚……也沒少給你錢吧。”

他們利用職務權力收的賄賂,最後都花在子女身上。喻慕琛為了喻文卿,姚本源為了姚婧,她在國內學美術就已經很費錢,出國兩年花掉家裏八十多萬。此外在紐約皇後區的公寓也花了姚本源三百多萬。

喻文卿閉上了眼,手握成拳,在額頭上不住地來回。那時候他哪裏會想父母的錢是貪來的。他為自己辯解:“你和媽每次都說是借來的。”

“找誰借?大家都不看好你的公司,認為是個無底洞,誰會借?”

喻文卿不想糾纏在這上面。猛然想起一個人:“張潔瑩知道那次車禍?”

“當時不知道,但後來有可能從趙之華那裏聽說。”

“趙之華?”似乎聽過這個名字,喻文卿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他是什麽人?”

“李書記的妻弟。”

喻文卿臉色一怔,喻校長則笑得愈發悲哀清醒:“你以為張潔瑩的背後只有王國林?如果只有王國林,我和老姚也不至於這麽多年都沒法和華陽建工撇清關系。”

“我剛才還想,你怎麽那麽有手段,能讓交警部門將一宗蓄意謀殺案定性為交通肇事案?”

“小許死後,我和老姚一合計,便給趙之華打電話,說柳申明的舉報材料中有大量他替姐夫受賄的證據,人已病入膏肓,非常容易走極端報覆社會。死是唯一的解決手段。所以他馬上出面解決後面的事。但是從此以後,我和老姚在S大的工程招標上,再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沒找你們要他受賄的材料?”

“我和老姚親手做了一份給他。”喻慕琛面不改色。

喻文卿暗罵一聲老狐貍:“你們沒有再貪?”

“他們的胃口太大了,動輒一個億的工程裏截留兩三千萬的回扣。我怕自己有命拿,沒命花。但也不能說沒有好處,換了個形式。”喻慕琛看向坐在沙發裏的兒子,“讓雲聲起死回生的銀行和電信的大單怎麽來的?”

喻文卿怔住。他當然不會自大到認為他的成就都來自於自身努力。喻慕琛是他人生的起點和平臺,這已經比很多人高了。

就像當初,換個人也許都摸不到門路來和S大談技術轉讓,他有近水樓臺的優勢。但這種優勢,也沒必要上升到利益交換、輸送的高度上去。

喻慕琛接著說:“你33歲了,還會天真的相信技術領先就一定可以市場領先?你的市長獎又是怎麽得來的?S市那麽多的企業家,29歲的你真的出色到可以傲視群雄?”

他還沒有說後來的產業扶持基金和靈岸區給的那塊地,就已經戳痛了喻文卿的心。

他曾經是驕傲的,驕傲雲聲雖然遭遇無數的坎坷,但始終幹凈。可權錢浸染的地方,沒有一處是幹凈的。他裝不出不可置信的震驚的樣子來,他又不天真。什麽都不知道?只不過他更願意高估自己的能力,不願面對內心的虛偽。

“所以,你和姚婧爸爸,跟王國林、張潔瑩,趙之華,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喻慕琛也坐下來:“王國林進去了,趙之華答應送他妻女出國,一生衣食無憂。他會把責任都擔自己身上,他掌財權嘛,在工程款上完全可以為所欲為。張潔瑩已經逃了。只要車禍不爆出來,我和老姚失察之過,問題不大。”

喻文卿通過王富邦,才聯系到張潔瑩:“張總,我們之間的仇有那麽大嗎?你要一而再地搞我。”

“喻總,你難道不記得去年我找你,讓你就瑞邦投標的事,向你家校長大人美言幾句?你都沒肯。”後來,瑞邦沒有得到合作的機會。

喻文卿說:“就算得到又怎樣,張總還有機會回來接著做生意嗎?”

那邊笑了:“是,我下半生就是在哪個海島上曬曬太陽算了。”

“羨慕。”

“喻總,先說聲對不起,讓你名聲受了損。當然了,男人的桃色新聞越多,魅力越大,這聲對不起應該和周小姐說,我也是女人,很抱歉很同情。但是,這點時間對我們很重要。盡可能多保住一些人,也保護了你的父親和外父。趙先生也出來了,我們都很感謝你。雲聲現在損失的,將來都有機會掙回去。對了,和你的女朋友說一聲,不要死咬我們不放,對她沒什麽好處。到此為止吧。”

“那柳燕妮呢?”

“誰?”張潔瑩脫口而出。

此時,喻文卿也覺得張潔瑩沒有必要再和他對著幹。他掛斷電話,問喻慕琛:“有柳燕妮的資料?”

喻慕琛遞過來,喻文卿看一眼,簡介上寫著“S大戲劇社外聯部”,那不是周文菲的部長?他通過小咪和樓上的周文菲對話:“妙妙,你還記得戲劇社的柳燕妮嗎?”

“記得。”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文菲回憶:“很能說,沒心沒肺的女孩子。”

“藏不住事?”

“藏不住。”

“確定?”

周文菲想了想:“確定。”

結束通話,喻文卿和喻慕琛說:“正常的22歲剛出校門的女孩子,知道自己哥哥死得意外,應該去找警察。兩個可能,要麽她背後有人指使,要麽和她哥哥一樣,想訛錢。”

狹路相逢勇者勝。他把西裝穿上:“去會會她,把東西拿到手。”

路上,喻文卿打電話給陽少君,讓她暫停對華陽建工工程質量問題的披露。

“校長參與了?”陽少君問。

“抱歉,少君,我知道你做的是對的,但是我沒有辦法……不護著他,而且你在以卵擊石。先保護好自己。”

陽少君沈默很久才說:“我知道的,網絡聲討要一鼓作氣,已經過了那個最好的時間了。算了,能拉下王國林,也算給心悅交代了。”

喻文卿突然想起以前她說“離開報社的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覆滅”。到今天他心中的理想主義也覆滅了。

不僅僅是對權力的妥協。是他愛周文菲,仍然能很快接受許開泰的死,接受雲聲不那麽光彩的過去。他不想翻出來,為喻慕琛,更為自己。那是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實用主義,殘忍而冷酷。他過去以為自己只不過站在路中央,車子駛過,把泥水濺到他身上,現在發現,大家全都在和泥水共舞。

柳燕妮回到家沒多久,就有人敲門,開門後大吃一驚:“喻總?”

喻文卿讓汪明怡留在門外,自己進去:“柳燕妮柳小姐?”他環顧房內,問道:“一個人住?”

“是啊。”柳燕妮不知道喻文卿的來意,心裏越慌,嘴就越貧,“喻總這樣大剌剌來女孩的閨房不太好吧。”

“閨房?”喻文卿白她一眼,把沙發上堆成山的衣服撥開一點坐下:“你哥哥是柳申明?”

“對啊。”

“我們一個系,他念博士,我念碩士。今天我們聊聊他。”

“聊什麽,我哥我不太熟啊。”

好像談論陌生人的語調,讓喻文卿再看她兩眼:“你不熟?”

“他大我14歲,我記事起他就念大學了。”

“你不是有他的日記?”

“在我媽家,不在這邊。”喻文卿越是沈著自信,柳燕妮心裏就越沒底。

“哦。”喻文卿看她眼神一直飄,“這幾天網上的新聞,你都看了嗎?有人想拿所謂的爆料來勒索我。我這個人,吃軟不吃硬,願意曝那就曝吧,我應對的手段多的是。你知道他被抓到要判多少年嗎?”

“多少年?”柳燕妮知道了,喻文卿是來威脅她的,下意識地咽口水。

“起碼十五年,無期也可能。”喻文卿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吞得下去嗎?”

柳燕妮慫了:“是,是。”

喻文卿又說:“你哥哥的死是個意外,我們都很遺憾。”他再問,“工作怎樣?”

“也就這樣吧。”

“考慮雲聲嗎?”

柳燕妮擡起頭:“喻總,您這是……?”

喻文卿起身要走:“你拿到你哥的東西後,記得來找我。”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女孩子,心雖然貪但是不狠,成不了什麽事。

柳燕妮也站起來,抓他胳膊:“喻總……喻師兄,你對我哥留下的東西這麽感興趣?”

“不感興趣,只不過同門師兄的妹妹,還是應該多多照顧的。”喻文卿沖她真誠地笑笑,拂開她的手。

柳燕妮突然覺得她此刻坦白,待遇也不會太差。喻慕琛不是壞人,否則這麽多年不會對她們母女這麽照顧,而喻文卿……對周文菲更好了。她的決定做得很快:“喻師兄,我沒找到我哥的東西,但我知道出了什麽事。”

“誰告訴你的?”

“一個陌生人。”

“手機號碼。”

柳燕妮發給喻文卿,喻文卿發給汪明怡:“手機定位。”然後他讓柳燕妮和人打電話。

“說什麽?”柳燕妮問。

“說你找到哥哥留下的日記和文檔,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柳燕妮撥了號碼,陌生人的聲音一出現,喻文卿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

他一邊指揮柳燕妮和人周旋,一邊給汪明怡發信息:“是吳觀榮,快通知警方。”同時拿紙飛快寫下字:“就是勒索我的人,不想被當成合夥入罪,按照我的意思來。”

他邊寫,柳燕妮邊看,心驚肉跳,連忙點頭。

吳觀榮似乎不信:“你找到什麽?”

“日記裏……”柳燕妮按照喻文卿的指示,“詳細記載了程序的開發周期,還有提到了許開泰的一些事。”

“你不打算交給警方,讓他們為你哥伸冤?”

“我怕沒什麽用。”

“那你想怎樣?”電話那邊吳觀榮了然地笑。

“能先見個面嗎?”

“可以。”吳觀榮沈吟一會,說,“柳小姐先說自己的想法,我看我能不能配合?”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不報警可以,讓喻文卿出錢買你哥哥的命。”

兩年前,吳觀榮也見過柳燕妮一面,知道她是個胸無城府的女孩,需要他一步步帶領著走。

“多少錢合適?”

“五千萬。”

“這麽多?”

“五五分。”

“五五分?”柳燕妮提高聲音,這是真情實感了,“分給你兩千五百萬?”

“那你自己去找人要,看要不要得到。”

“好,”柳燕妮咬牙切齒,“我們在哪兒見面?”

“你先到深田路。”

然而她和喻文卿趕到深田路,再打電話過去,吳觀榮又說去華天村,兩地相隔二十裏。柳燕妮說:“你玩我呢。”

“不得不謹慎些。”

一聽華天村,喻文卿就皺眉。這城中村正在拆,住戶已經搬空,停水停電。天馬上就黑了,在那兒抓人難度太大。

過去的路上,汪明怡發來信息:“抓捕行動已經開始。”

警方通過GPS定位,找到吳觀榮的藏身之所。那是S市市郊毗鄰工廠區的一個城中村。村後就是九連山。

喻文卿坐在車裏焦急地等待,一個小時後,汪明怡告之:“行動失敗,吳觀榮逃往九連山,現在在搜山。”

去你媽的,喻文卿煩躁地把手機扔在一邊,靠著椅背不說話。今晚抓不到,以後更加引不出來。可抓住了,坐十幾年牢還要出來。要不,老天爺開眼,搜山的時候一槍斃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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