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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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伴往荔山的方向走, 一路無言,喻校長想起許開泰這個人。

領導挑司機,都愛挑那些沒心計,也不拐彎抹角說話的實誠人。許開泰便是。能在S市安身立命, 娶一個性格溫柔會持家的美貌老婆, 生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他每天都是樂呵呵的。

誰都喜歡他, 誰都願意麻煩他。一晃十多年過去, 哪怕不當喻校長司機了, 兩家關系也非常的好。喻校長把一輛舊福特給他開。為了讓他一家生活過得更好,這輛車的油費、過路費、停車費還是掛在校長名下報銷。

那天李廣群拿這輛車的報銷單給喻校長過目,翻到其中一張停車費的單據,上面蓋的戳是XX大廈收費專用章。

“有什麽問題?”

“這大廈有一家DNA鑒定中心。我打過電話去問過妙妙的班主任, 開泰確實給許妙請了半天的假。日期就是這一天。”李廣群說, “校長,很有可能是柳申明告訴了開泰,……”

喻校長打斷他:“我知道了。”

當晚, 他約周玉霞在風雨林見面。周玉霞心亂如麻:“阿泰要是說要和我離婚, 我怎麽辦?”

“你不想離?”喻校長問。

“他和你說了?”周玉霞坐在長廊的石欄上。許開泰是個安靜無風的港灣,讓她這十餘年來免去四下飄零的苦楚。身安定了, 可心常常在夢中, 在無邊無際的海洋裏, 像一葉毫無方向的扁舟,慢慢變成孤懸海外、無可移動的一座島嶼。

“他沒說, 他帶妙妙去做親子鑒定了。”

周玉霞不敢相信:“他怎麽會懷疑妙妙?”

“他要做就去做,讓他安個心。”喻校長蹲在身邊,“我會和他談一談的,看他到底是什麽想法。他沒和你說,你也裝作不知道。”

兩人還沒說上一會,他兜裏的手機響起來,是陌生號碼發過來的一條短信:“校長,以後就請你照顧玉霞和妙妙。”

喻校長頭皮緊繃,想回撥電話過去,再進來第二條短信:“見面地點安排在南門外橋洞。”

電話已無法撥通。喻校長當即刪掉短信,趕往橋洞,等他和周玉霞趕到時,車禍已經發生。許開泰死在車裏,柳申明被軋死在路基和圍墻之間。

周玉霞當場就受不了,昏倒在地。

喻校長顧不上她,報警前先打了好幾個電話。等警察來的過程中,他看了看周邊環境。

許開泰幾年的兵沒有白當。這地方選得太好了。

正是城市基礎建設年。路面在鋪設天然氣管道,離橋洞二十米處立了鐵馬,禁止車輛進入輔道和橋洞。因為陸陸續續下了一個月的雨,工程沒人管,路面泥濘不堪,哪怕那些最愛抄近路的行人,也都不樂意再走這邊。

沒有目擊者,也沒有監控攝像。唯一需要解決的,是家屬的訴求。唯一遺憾的是,許開泰就這麽死了。

夫妻兩人到了荔山別苑。喻文卿盯著魏凱芳的打扮看了會,母子倆沒有眼神接觸。父子兩人進了書房。魏凱芳去到二樓,花房裏周文菲跪坐在茶幾邊,帶著喻青琰在畫畫。她想這個孫女想得不得了,走過去喊:“琰兒。”

畫畫的兩人擡起頭,周文菲在喻青琰耳邊輕聲說:“是奶奶。”

喻青琰對她毫無印象,低下頭專註畫畫。周文菲在她手指上塗顏料:“要不要抹到奶奶臉上去?”

這個好玩。喻青琰從茶幾邊出來,張開手讓魏凱芳抱抱。抱住了,壞事還沒幹就咧嘴,笑得口水都流出來,想起小時侯喻文卿也這德行,“哎呦,”魏凱芳假裝躲閃,沒躲過,手指畫的顏料全往她臉上招呼,“剛一見面就這樣對奶奶?”

餘光看到周文菲把乖乖攆出花房,拿一個粘毛的滾筒在沙發上滾來滾去。魏凱芳心中長嘆一聲,難怪喻文卿離不開。

自個身上出天大的事了,都還記得她有咽炎。

祖孫倆嘻嘻哈哈笑一陣。魏凱芳抱著喻青琰在手上,教她認花:“這是郁金香、這是海棠,這是杜鵑花,這是……百合。”

看到百合被去掉的花蕊,突然地哽住。她也想起曾經。其實,如果不為兒子著想,為自己著想,周文菲做兒媳,她這個婆婆的日子,是最好過的。她聽話呀。放眼看去,這裏的花都像是自己親手修剪過的。就是好看。

再讓她吹點耳邊風,讓喻文卿把青琰要回來,……。

可她仍放不下面子,抱著青琰假裝觀花,背對著人說:“網上那些閑言碎語少聽,等這陣風波過了,讓文卿帶你去旅游散散心。”

半晌後才聽到周文菲說:“謝謝你,魏阿姨。”

害怕背後的人理解錯意思,魏凱芳轉身面對她:“不是同情。是大家都做錯了一些事,那些事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但是不該由你這樣的孩子來承擔後果。我們多少想補救點。”

書房裏喻文卿看著校長。他能感覺到父親在竭盡全力地保持鎮定體面的風範。這幾天的事情對每個人都有打擊。

他問:“霞姨現在怎樣?”

喻校長搖搖頭:“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你不知道?”喻文卿一怔,“她的病覆發怎麽辦?”

“我說了我不知道,我已經讓廣群去找了。”喻校長動了氣,聲音提高,“現在這個節骨眼,我能離開嗎?”

好吧。喻文卿點點頭:“找我什麽事?如果是妙妙的事,那就不用說了。”

“她爸的事。你兩年前不問,許叔的車禍是怎麽回事?”喻校長站窗前看著院墻邊的竹子,“我可能帶不到墳墓裏去了,必須告訴你。”

喻文卿嗓眼一緊:“帶到墳墓?”

喻校長問:“你認識柳申明吧。”

“柳申明?”喻文卿有印象,“當年他也在S大的語音實驗室,後來我記得身體不太好,離開了。”

其實他們在院系裏的關系就不太好,後來創立雲聲,他和李正龍把實驗室大部分的人都挖過了,故意漏了他。

喻校長點頭:“小許開車撞死的人就是他。”

“故意……殺人?”喻文卿眼前犯暈,“到底什麽事?能不能別讓我問,趕快說完!”

雲聲面向市場的第一套語音合成軟件並不是完全自主研發的。它的核心技術來自於S大一直在研發的TTS系統。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就是李正龍,他比喻文卿大四歲,畢業後一直留校做科研。

S大是市屬高校,辦學經費八成來自市財政撥款,S市就這麽一所綜合性大學,也舍得給錢。絕大部分的課題項目,經費申請提上去就能批下來。但從另外一面看,從導師到學生,都沒有做科研的理想和使命感。大家都是打卡上班,輕輕松松拿份工資。

李正龍很想把手上正在做的TTS系統進行商業化。可主管科研的黃副校長不樂意再接著支持這個項目。他和另一位副校長喻慕琛不和,是S大內公開的秘密。李正龍和喻文卿走得這麽近,黃副校長怎麽會想培養他?

但他拒絕的理由是:哪怕S大先試水做出產品,別的高校也會跟著做,他們的技術,無論算法還是語音庫,都不是國內領先的水平。到時候也拼不過傳統的理工科高校。

李正龍去找喻文卿吐槽,說要是再沒出路,大家就要散了,出國的出國,找工作的找工作。這個花費他們無數心血的項目,很快被要被束之高閣。

喻文卿此時已研究生畢業,在通信公司上了兩個月的班,天天坐辦公室寫老總發言和通訊稿。

一來就當國企大單位領導的秘書,大家都很羨慕他,只有他覺得肚子裏那點貨全被這點發言稿掏空了。去你媽的,有這麽多會議要參加嗎?文件拍得震天響,領導都說他太諢。

想辭職,又不知道做什麽好。

兩個人都似乎困在了錯誤的位置上,一拍即合,一定要拿這個技術做個產品出來。拉張浩峰薛輝入股。

找S大談TTS系統的轉讓。怕黃副校長會刁難,喻慕琛親自去找章校長,說明這當中的派系矛盾,與其把技術留在學校無人問津,不如讓年輕人拿著出去做點事。

章校長便讓他們撇開黃副校長,直接和科技處的負責人談。有了校長的金口,大家談得就很客氣了,最後一百二十萬拿下版權。

這些,喻文卿是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柳申明休完病假回校,發現他所屬的課題組成了空殼子。因此憤憤不平地跑去質問黃副校長,為什麽要低價轉讓,而不是技術參股?拿學校的資產不當資產麽?

黃副校長不說這是章校長最終拍的板,陰陽怪氣:“你找我也沒用,我也不能決定所有事,你該去找喻校長。”

柳申明哼哼兩聲,兒子拿走學校資產,找老子有什麽用?埋怨得多了,誰也不愛聽,也沒哪個課題組要他。他就自己接著研究語音合成中的韻律板塊。這是他博士主攻的方向。

因為性格和病情,也沒人幹涉他。半年後,獨自一人研發出一套基於時頻分布處理的PSOLA韻律合成模型。報給學校科技處申請專利,流程走的時間長了點,結果還被駁回,理由是“對同樣的發明創造只能被授予一項專利”。

市面上已經有這樣的技術了。

怎麽可能?柳申明一查,申請專利的公司是雲聲。而雲聲負責韻律模塊的工程師陶良當年在實驗室給他做過副手。兩人一直保持聯絡,也經常交換研究心得。他腦子裏馬上就蹦出“抄襲”兩個字,一定是喻文卿和李正龍指使陶良這麽做的。

陶良自然不承認。柳申明也是個迂腐腦袋,跑去找喻慕琛交涉,此時黃副校長已經調離S大。

隔行如隔山,語音技術的事,喻慕琛壓根聽不懂,以為他還揪著以前的技術轉讓合同不放手。

柳申明臉龐通紅:“這是我寫的,我寫的。”

喻慕琛說:“就算是你寫的,你是學校聘請的老師,你的工作成果當然是歸學校所有。”

柳申明笑了:“S大是你喻家後花園了?學校的東西隨便拿,是吧。”

在那以後,他就沒來找過喻慕琛,大家都以為這事過了,直到一年半後他再次找上門來。這一次,就很不好打發了。

這一年半的前一年裏,他沒幹別的事情,每日苦學,努力提高黑客技術,終於偷到雲聲申請專利的韻律合成模塊的程序文檔。經過對源代碼和目標代碼、深層邏輯設計、以及運行的方式與結果進行分析,就是抄了他的沒錯。

但他上哪兒去告?學校領導不可能替他出頭。去法院,他們連專利權都已經拿到手了。

柳申明郁氣難以排解,打算以自己的方式討回公道。他偷偷跟了喻校長半年。

沒有人能經得起這樣的跟蹤。

柳申明印證了自己的猜想,喻慕琛就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他不僅和司機的妻子偷情,他還和社會上的商人交往密切。其中一個女的,他查出來了,是華陽建工的張潔瑩,S大三棟宿舍樓的翻新工程正是這家公司承包。

另一位男的,好像是官商之間的掮客,查不到身份。

大學的基建和後勤,是油水最多的部門。

喻慕琛把姚本源安插到資產管理處,把許開泰安插到後勤處。這貪婪的野心,還不是昭然若揭嗎?

本來他打算把所有資料都寄給紀檢部門。然而醫院的一紙檢查結果,改變了他的想法。晚期肝癌,命不久矣。剎那間覺得就算鬥贏喻慕琛,對他的生活又有什麽好處?他一死,病弱的母親要如何帶著幼小的妹妹生活?

為什麽不拿這些,換點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但他沒有做過這些事,不知道該如何威脅喻校長。想找個同夥,一個和他一樣憎恨喻家父子的人。

還有誰能比許開泰更合適?他發了喻周兩人私下會面的照片過去。許開泰信了也懵了。他再借機說:“我這裏還有很多喻慕琛做的貪贓枉法的事,只要你能幫我要到我想要的數目,我願意分兩成給你。”

“那你要多少?”

“一千萬。”2005年S市中心地段的房子也不過8000元一平米。

“一千萬?”許開泰說,“校長哪裏有這麽多錢,他兒子開公司把家底都掏光了。”

“不是他一人一千萬,他和姚處長一人五百萬,壓力不就大大地減輕了?只要過了這一關,他能當校長,掙錢的機會多得是。”柳申明說。

此時,雲聲耗費數百萬推向市面的兩款產品都已折戟沈沙。

喻文卿從人人艷羨的校長兒子混到了人人鄙夷的程度。這種慘變相地彌補了柳申明的心理損失,讓他沒那麽恨他們了。再說,現在找喻文卿,也榨不出一滴油來,他只盯著即將升官發財的喻慕琛和姚本源。

許開泰由此做了他和喻姚之間的傳聲帶。

喻文卿聽到這裏,搖頭:“就算許叔知道你和霞姨之間有什麽,他也不會真和人合夥來害你。”

“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便讓小許假意和他接觸,看看他手上是真有料,還是虛張聲勢。”

“那最後,許叔怎麽會去撞死……”喻文卿停頓一會,“你指使的?你讓他去解決柳申明?”

喻慕琛一笑,笑容有點慘,像是為自己辯解又很清楚自己的醜陋:“我本來很相信小許的,直到我發現他帶妙妙去做親子鑒定,我動搖了。他為我的仕途擔心還說得過去,我要倒了,他在S大也沒有立足之地。但他還很為你擔心,說柳申明的東西一曝光,你那公司怕是要散架了。他為什麽這麽關心你我父子?我便和他說,以柳申明的脾氣,估計只有死了才能交出來。我想測試他是否還和我一條心,但我沒想到,他真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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