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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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月, 在林醫生和姚婧的勸說下,喻文卿已經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控制欲了。他掰過周文菲的身子:“我發誓,我沒有監視你。你也不該拿這種事來測驗我。”

周文菲冷笑一聲,她要真冤枉喻文卿了,他怎麽會不生氣,反而解釋個不停?

兩個月了,她每天都在裝一個很合群的人,其實很多時候她都想逃, 一句臺詞說錯了,想逃, 一個舞蹈動作沒記住, 想逃, 說話沒人搭理,想逃。

她每天都在心裏說,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有一點點成就, 比如學到一點新的發聲技巧,聚會時開心大笑一次,主動地參與課堂上的討論,……,通通記下來,誇張地肯定自己。

她在努力說服自己這是個美好的世界, 即便沒有喻文卿, 也值得和它發生關系。

“我以為是我的努力有了回報,結果還是你給我造了一個世界。喻文卿, 你怎麽這麽可惡!”

姚婧也這麽罵過他,喻文卿沈默一會:“妙,你別想得這麽偏激,是我給了你壓力,對不對?我已經在改了,我真的在改。”

沒用的,要是能改掉這個性,喻文卿就不是喻文卿。周文菲說:“你走吧。”

“你和我一起回去,我每天都在想你。”

“那我走。”周文菲掙紮著要離開他的懷抱。喻文卿箍得更緊,緊得把這兩個月呼吸進的自由空氣全給擠出來。她沒力氣,靠在他的胳膊上:“我們分手好不好?”

喻文卿松開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妙,你說的是氣話。”

“氣話?過去兩個月,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要不要我拿日記給你看。”

周文菲爬起來沖到書桌邊去拿日記本,翻開一頁就開始念:

“2012年12月3日,星期一,天氣晴朗。和孔醫生聊了許多我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的事,我問她,是不是一段各方面相差太多的愛註定會失敗。她說未必,有些人閱歷見識不一樣,但是在感情上是互補的,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喻文卿的愛是一種霸道的、不許我去忤逆他的愛。對,他未必會為我決定我人生裏的每一件事,他假裝寬容而穩重,事實上一旦出手幹涉,我就必須聽他的。必須去機場送他的妻子女兒去紐約,必須去參加宴會,必須去旅游,必須去看病,必須吃藥,必須和醫生聊過去的事,就連□□的姿勢,都必須由他來決定,……。”

“我以為我能乖巧柔順地聽他一輩子的話,畢竟他是那麽優秀,一點不嫌棄我的過往和我的疾病。只要他出手,便能替我掃蕩人生裏所有的阻礙。我乖乖地聽他話,當從來沒有心痛過等著他安排結婚,當從來沒有懷孕過為他生兒育女。”

喻文卿的臉越來越鐵青,終於聽不下去,起身離開。

周文菲心中絞痛,看著他的背影大聲地念:“就算萬一哪天他膩了我,不用擔心,乖乖地聽話,他會給我一筆花不完的贍養費。可我現在為什麽要打著寒戰寫下這些話,因為我心裏清楚得很,那樣的日子沒有一天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

大門“砰”的一聲響,喻文卿離開了,周文菲才放聲哭出來。

珍妮洪問她為什麽非要來學舞臺劇。為什麽?今天這場分手日記不過是她的臨場發揮。發揮得很好啊,一點停頓、猶豫都沒有,為什麽沒有機器拍下來。喻文卿都信了,沒想過要拿日記本檢查一下。連她自己都有點恍惚,是不是真寫過這樣的話。

這樣好的天賦,不上舞臺……好可惜啊。

周文菲難以平覆心情,拿起手機接著給黃瀟雲發信息,要死就死涼透一點,不然明天還要假惺惺地做好朋友。

黃瀟雲大大方方承認了:“你有什麽好怪我的。敏敏和我說你是破壞喻總婚姻的第三者,S大人盡皆知,所以才來臺北。來臺北安分點啊,為什麽還要招惹王嘉溢?”她很生氣也很鄙夷,“你想過敏敏的心情嗎?”

對啊,周文菲想,紀敏敏先來的臺北,黃瀟雲要交好朋友,當然先選她。

她給王嘉溢打電話,接通後控制不住哽咽的哭聲:“嘉溢,是不是只有你,從來都沒有假模假樣對過我,從來都沒有背叛過我。”

電話那端響起另一個聲音:“菲菲,還有我。”是王嘉然,“你在哪兒,我過來找你,臺北我很熟。”

十來分鐘後,王嘉然就到萬國公寓,看到哭泣的周文菲把她摟在懷裏:“是不是那個男人欺負你,在外面養別的女人,……”

“不是。”周文菲頭靠在他肩上,眼睛哭紅了,“他收買我身邊的朋友,他們全都被他收買了,……”

這世上所有的問題在王嘉然那裏都只有一條應對措施。他想都沒想,就拉起周文菲:“我帶你走。”

這話讓周文菲想起她是該走了。

喻文卿是那種隨你怎麽吵、怎麽鬧都沒關系,但是絕不能先說分手的人。他確定愛的時候,感情如潮水,漲起來瞬間能將你淹沒,但是決定不愛的時候,頃刻間便能退潮,不帶走沙灘上一片卵石。

她才不要像姚婧,傻乎乎地留在那片裸露的沙石上。她擦幹眼淚,爬起來把要吃的藥放入隨身背的書包裏:“好了,走吧。”

陳可欣在門口攔住她:“菲菲,這麽晚了你不能出去的。”

“菲菲的事不用你管。”王嘉然毫不客氣地推開她,“你告訴喻文卿,是我王嘉然帶走了菲菲。”

接到電話那會,他正在家到處搜尋王嘉溢的秘密。以前他“蘇醒”過來,只會到處找錢,然後離家出走。他看到那本咖啡色的羊皮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看,不是劇本,而是日記,也不是日記,日記裏沒有別人也沒有自己,只有周文菲。王嘉溢記初相識時周文菲的眼睛,她有一雙和他們媽媽一樣含情脈脈的眼睛。

不,王嘉然摸著本子上鋼筆素描的臉龐,心想,周文菲的眼睛更像弟弟,那裏面有他被大伯接走時不停回頭看的戀戀不舍和害怕。

你也認識周文菲?她也知道你的存在?為什麽只有我一點都感覺不到?

王嘉然靠著書桌腿坐在地上,一頁一頁地翻,終於知道周文菲和那個霸道男人的事情,知道她得了抑郁癥,知道她在臺北學舞臺劇,開始新生活。

他牽著周文菲的手走到公寓樓下。天空下起了小雨。昏暗的廣場一角停著一輛機身泛著綠色光芒的超跑摩托車。

周文菲問道:“你騎摩托車來的?”說完才意識到臺灣不說摩托車:“這機車是你的?”

“嗯,怕路上堵車,它能走巷子,比開車要快。”王嘉然遞過頭盔給周文菲,“我好多年沒騎了,結果一翻抽屜,車鑰匙還在。”

其實,是他不會開車。

回頭看看身後這棟高樓,夜色都無法掩映它的氣派。周文菲戴好頭盔坐在王嘉然身後。她沒坐過這麽拉風的重型機車,下意識覺得它不安全,雙手揪住王嘉然腰側的口袋兜。

正在戴手套的王嘉然動作一頓。來時一路都在擔心周文菲,不敢分神,現在雨點打在臉上,涼涼的,馬上想起那些迎風肆意的日子。

他抓過周文菲的手往腹部扣:“抓衣服沒用的。”見人乖乖聽話,把手圈在他腰上,勾起嘴角笑了笑。

引擎啟動,“嗚嗚”的高分貝聲浪不歇,在夜裏騷動起伏,鉆入人心,讓周文菲心神不安,皺了皺眉。另一個人卻截然相反。昔日馳騁的快感洶湧襲來,在記憶裏掀起浪潮。

王嘉然手緊握手柄,靜靜地體驗這久違了的澎湃之情,然後問周文菲:“現在去哪兒?”

“我不知道。”

機車的前燈只夠照亮前方幾米的道路,蒙蒙細雨給這光亮籠上一層紗。

王嘉然無所謂地笑笑:“那我們隨便走。”

離開興福寮的巷道,進入平頂路,接著轉入中正路,沿著淡水河一直往北邊走,經過紅樹林,經過淡水老街,在漁人碼頭右拐,……,風聲在耳邊索索,雨點要下不下。

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周文菲拿手機看:“天氣預報說不會下雨。”

“那沿著臺灣島最北的海岸線走,好不好?”

在淡金公路的入口,他們遇上了交警執勤。周文菲聽見王嘉然很小聲的咒罵,連忙把頭盔蓋掀起:“你沒駕照?”

“怎麽可能有駕照?”王嘉然說,“這車100的排量,他會專門去考一個重型機車的駕照來給我用?”

周文菲慌了:“那被抓住了會怎麽處罰?”

“你抱緊我。”

“不行,”周文菲更緊張,“抓住就抓住了,你不能逃,逃不掉的。”

她看了眼十米開外,有三個交警呢。

“怎麽逃不掉?沒看我開的是Ninja ZX-10R?輕輕松松就能飆到300的時速,想看清車牌都沒門。開超跑還要被交警追上,那是超跑界的侮辱。”

萬一扣了車,就得那個混蛋出來幫他料理後事,王嘉然當然不情願,他打算伺機逃跑。

周文菲還在勸:“不可以,嘉然,無照駕駛已經違法了,你還要超速……”

一個瘦高交警看見他們,伸手示意他們靠邊停下。

王嘉然的左腳離開踏板,似乎要著地,周文菲剛松口氣,身下機車驟然發出咆哮,猶如蟄伏的金屬怪獸突然發了怒,伸出金剛爪子撕裂這黑夜。

不止鼓膜是接收器,整個頭皮都是,已經發麻收緊。

周文菲下意識地把手圈得更緊,十米遠外那幾個交警的臉色都還未看清,他們已如離弦之箭,被射了出去。領略到傳說中百公裏加速只要三秒的爆發神技,心跳已到了極限。

再回頭望,那幾個交警壓根沒有要追的意思,只手上拿著對講機在講話。

她開口:“嘉然,他們會不會在前面堵?”

馬達聲太大,王嘉然根本聽不見,扯著嗓子喊:“你說什麽,菲菲?你不用怕,抱緊我就好。他們追不上,哈哈,開車都追不上。”

周文菲聽他聲音,興奮得讓人害怕。她一只手扣著腰,另一只手往上走,摸到人的頭盔,把玻璃蓋“啪”地一聲翻下。她好擔心他會跟著刺耳的馬達聲一起嘶吼。

沒有人追他們,也沒有人堵他們。公路上還有別的車,但在這頭轟鳴的怪獸眼裏,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被超過。所有的,一切的,通通被甩在身後,很快路上沒有了車,只有蜿蜒伸向黑暗的公路和海岸線。

周文菲趴在王嘉然的背上不敢動,手臂和身側能感受到刷刷而過的風。她最怕轉彎時候的傾斜,感覺自己會被甩出幾十米遠,或是被機車壓個半身殘廢。

手圈得更緊,緊得不能再緊。活命要緊。

風馳電掣,轉眼就到金山區。王嘉然離開海濱公路,降檔進入街區,兩側房屋大都不高,街面幹凈狹窄,是個靜悄悄的小鎮。

機車停在一家旅館的停車場,王嘉然說:“明天帶你去野柳那邊玩飛行傘,今天先在這邊住下。”身後沒有動靜,他把頭盔取下,“菲菲,下車了。”

“等會,讓我緩一緩。”周文菲也取下頭盔,她沒戴慣這個,只覺得頭被箍得難受,還有飆車過後的心悸、頭暈。下車時腿都軟了。然後站在一邊看見王嘉然熟練地撐起邊撐,修長的腿跨過機身。

她腦袋有點懵,心想,會開機車的是王嘉然,不是王嘉溢,而這個王嘉然是十五歲車禍後出來的人格。問題是,一個人腦子裏會開機車和真正能上手是一回事嗎?這是重型機車,不是電動摩托車啊,扶著走都有難度,完全不用練的麽?

她還沒想清楚,王嘉然已拉著她的手走進旅館。

前臺辦入住時,他拿信用卡出來簽預授權,周文菲發現他的簽名和王嘉溢的差不多,意外地看他一眼。

兩個人的字她都看過。王嘉溢的字工整清秀,王嘉然的字,有點像——鬼畫符。

王嘉然朝她眨眨眼,趁前臺去辦別的事情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一句:“我以前太傻了,我都沒想過要模仿他的簽名,我練了好久。”接過前臺遞回的卡和證件,他接著說,“所以你不用擔心跟我在一起沒錢花,這張卡——很難刷爆。他也不可能為了我留信用汙點。卡我卡得太死,我就去借高利貸,哈哈,王富邦和孫琬的兒子在臺灣欠一屁股債,然後我再登個報,憑我這長相和可憐的身世,臺灣的歐巴桑都會心疼我的。”

“好啦。”周文菲被他的話和神情逗出笑聲來,很荒謬的那種快樂。

王嘉然是個叛逆男孩,其實她更叛逆、更不可理喻。喻文卿應該已經知道她又和人跑了,但還沒有電話打來。無所謂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的底線,不就是為了徹底和他脫離的一天?

今天終於成功了。

想想,同齡人中,李晟在盡一切力量擺脫父母的控制,奔向她的愛情。紀敏敏也是,她們夠膽大了,可沒想飆在最前頭的竟然是她周文菲。

她不止擺脫了媽媽,連辛苦得來的愛情也甩掉了。

本來應該挺傷心絕望的,沒有,一種冷冰冰的空洞感,耳朵裏好像還有機車越跑越遠的嘶吼聲。飆車時很害怕,現在腳踏實地,覺得那些嘶吼就是她的心聲,在風中高歌,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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