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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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然訂的是套房, 裏面有兩間臥房。周文菲問道:“嘉溢告訴你,我有抑郁癥?”

“嗯,”王嘉然開燈後先找瓶裝水,打開瓶蓋遞給周文菲,“先吃藥,晚上好睡覺。”

周文菲拿出藥盒:“你什麽時候開始騎……這種重型機車?”

“剛上國中那會?”王嘉然戴不慣眼鏡,把它扔在桌面上,“個子不夠高, 停車時腳夠不著地,老是摔, 天天練, 練了半年, 就能翹頭。”

“什麽是翹頭?”周文菲喝水,面目平淡地問。

王嘉然還沒載過對機車一竅不通的女孩,有點驚訝:“就是機車前輪在空中躍起。”

周文菲連忙把水瓶從嘴邊移開:“你不可以在載著我的時候玩這個, 我會被嚇死的。”

“好啦,我不會的。”王嘉然看著她,長發被風吹得淩亂,巴掌大的臉上全是落寞憔悴,他伸手想去摸她臉頰,周文菲下意識地躲開, 索性堂皇地捏住半邊臉揉搓一會。

周文菲打掉他的手:“你才十五歲, 要叫我姐姐。”

“誰說我十五歲,我今年二十了。”

“那是嘉溢, 你只有十五歲。”周文菲看過書,多重人格裏的後繼人格一旦出現,年齡、長相、性格、愛好都不會變。

“別人的會不會變,關我屁事,”王嘉然不以為然地笑笑:“我多少歲,我喜歡什麽,我說了算。”

這一笑,像極了年輕十歲的喻文卿在球場上和隊友商量戰術調整的冷酷和無畏。周文菲的心微微哆嗦,問道:“你認識紀敏敏嗎?”

王嘉然皺起眉毛,不耐煩地說:“是不是我們神經病身上都有一種特質,很容易吸引神經病。我們明明喜歡的是你,她看不見嗎?”

“她不是神經病,她只是從來沒嘗過失敗的滋味。”周文菲道,“我為了試探喻文卿,騙瀟雲說我和嘉溢早在一起了,只是沒有公開關系。瀟雲說,紀敏敏知道後喝了一整晚的酒。”

王嘉然的臉色越來越陰沈了。

“你對她做什麽了?”周文菲問。

王嘉然避而不答:“我那時候還不認識你。”

意外又不意外,卻有失落,周文菲嘆氣:“怪不得他拿你頭疼,嘉然,不要一天到晚給他惹麻煩。”

王嘉溢總是沈默的,沈默著努力,沈默著逃離舊日陰影。回想一下,這病覆發後,周文菲再也沒有見過他真正輕松的笑容。她也替他心累。

王嘉然沒有頂嘴,只冷冷看著她:“你也覺得他比較好,是不是?”說完把頭盔扔在角落,砰的一聲關了房門。

小孩子脾氣,周文菲也不理他。

睡到半夜,她看見喻文卿追過來,站在窗邊冷冷看著她,是的,她再一次裸體站在他面前。她在心裏和自己說,沒關系,你們已經分手了,但還是受不了他的眼神,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哆嗦,終於感化那個冰山一樣的人,他過來摸自己的臉,一下一下地叫著她的名字,妙妙,妙妙,菲菲,菲菲。

不,他怎麽會叫自己菲菲?

睜開眼來,坐在床邊的是王嘉然:“做噩夢了?”

“嗯。”周文菲看著夜色裏不分明的男孩臉龐,叫了聲:“嘉溢?”她想,王嘉然的口氣不會那麽溫柔。

“你那麽希望他回來?”是王嘉然。

“我不知道。”周文菲看了眼床邊的鬧鐘,半夜三點,她擦了擦濕潤的眼睛,“吵醒你了?”

“我以前也做噩夢。”

“你做什麽樣的噩夢?”

“回到我死的那天。”王嘉然又伸手摸周文菲的臉,臉上神情因為痛苦而扭曲,“菲菲,我好想帶你走,帶你離開這些痛苦。”

第二天王嘉然還在,兩人吃完早飯後,去野柳。白天與晚上的騎乘體驗完全不一樣。天空是明朗的,路是筆直的,風是颯爽的,海浪是洶湧的。野柳的女王頭更是大自然的手筆,遠遠就看見了。

王嘉然說:“菲菲,以後我帶你環島旅行。”

他也想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帶著心儀的女孩去吹風淋雨,在勁風中沿蘇花公路南下,看太平洋的碧海萬頃;然後到花蓮上太魯閣公園,看橫斷公路如何鑿穿山脈;再去墾丁的白沙灣戲水,去高雄,去臺南……

還不是現在,現在的他都不曉得能否完完整整地呆一天。

是的,他也想要明天了,想要徹底主宰這副身軀,做萬無一失的安排,帶周文菲上路。

“好啊。”周文菲想大陸那邊也沒人會想讓她回去過春節了,心再涼一點再冷一點,“但是有條件,我不玩飛行傘,你不要每次出來,都帶我玩那種很驚險的活動,一次比一次驚險。”

野柳的海邊風一直很大,到了冬天游客也少很多。兩人衣服都穿得單薄,匆匆看過一圈蕈狀石,就往回走。

周文菲想起喻文卿說等她病好了,等他有時間了,會帶著她到處旅行散心,但到目前為止,她去過的地方,都是和別人一起。

不合適的人,真的連湊時間都要費一番功夫。

難得王嘉然想開解她,帶她來海邊吹大風,周文菲道:“這些石頭,千奇百怪的樣子,挺有意思的。”

王嘉然指著最富盛名的女王頭說:“你看她的脖頸越來越細,沒準再過十年就撐不住了。”

周文菲驚訝:“風化這麽快,我還以為要上百年呢?那怎麽辦?隨她倒掉?”

“倒掉就倒掉吧,不然要怎麽幹涉?是給她戴個脖套,還是旁邊做個支撐撐住腦袋?人家是女王哎,那昂首高貴的姿態,怕是寧可斷頸。再不然得把它從這海邊搬走,沒準搬的時候,它就塌了。”

周文菲點頭:“也對,人總是借保護之名行破壞之事。”

“這裏每塊石頭都不需要人類的保護,被風塑造被風摧毀,多瀟灑任意的事情。被一群傻乎乎的人類圍著拍照,沒意思透了。”

周文菲聽著笑了:“像你。”

“像我?”

“不喜歡被人管教。”

“誰喜歡被人管教?”王嘉然跨上機車,“你下午幾點的咨詢?”

“四點。”

“那我先載你回去。”

“好的。”周文菲忐忑,“我可能還要回一趟公寓,把我的東西搬出來,我不知道他還是可欣,會不會在那裏……”

“我陪你去。”

“好,我還要租公寓。”

“你和我們一起住。”

周文菲沒有回答。

王嘉然說:“菲菲,你知道你為什麽會得抑郁癥?就是你非要去消化那些沒辦法消化的痛苦。好比人家拿到手的是硬硬的面包,而你拿到的是看上去像面包的石頭,你就不能聽別人還有那些醫生說,一點點啃,總能啃下去。憑什麽人家啃面包要你啃石頭。你要馬上甩掉它。我告訴你一個甩掉痛苦的秘訣,就跟開超跑一樣,換到最大擋,“biu”的一下瞬間位移,移動得太快,那些痛苦就跟不上你。”

“你說得對。”周文菲由衷讚成,離開喻文卿來到臺北就是一種瞬間位移,“那我想一個人住。”王嘉然扭過頭看著她,她也沒有動搖,“我不會自殺的,我只是想試試,不為任何一種期待活著,我能過成什麽樣子?”

王嘉然不是王嘉溢,一聽就同意:“哇,你能這樣想,我很開心。生命只有一次,為什麽要替別人活著?”他的神情轉眼就黯然了,周文菲看不見,“我真的很開心啦,有些人一輩子都擺脫不掉。但是菲菲,你還有可能只為自己活著。”

周文菲笑他:“說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我本來就是很清醒的那類人,因為清醒才另類,才會被他們當成精神病,好不好?菲菲,你多跟我在一起,你的抑郁癥就會好。因為我會教你,怎麽把那些人丟給你的石頭,全都扔回去。”

回到萬國公寓,喻文卿真的在,周文菲推開門進去,他的眼睛就沒從她和王嘉然的身上離開,尤其是後者,抱胸交叉腿靠在門邊的墻上,一副勝利者的欠揍模樣。

這個時候,喻文卿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問周文菲:“這混蛋什麽時候消失?”有些話他想好好問問那個王嘉溢。

“不消失了。”王嘉然笑道,“菲菲,你去收拾東西。”

喻文卿攔著周文菲:“妙,別這樣,”見人垂著頭,不為所動,心中哀傷,為什麽她可以比他還要冷酷?“離開我,你打算怎麽辦?”

“我想一個人過,”周文菲說,“租一個單間的公寓,找一份兼職的工作養活自己,接著學音樂劇的課程。”

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不要那些鑲著金邊的人生目標,把自己當成路邊的樹,有太陽來了就曬一曬,有風來了就搖一搖,而不是每天都要旋緊一次的發條機器。

是的,她沒有太開心,她一直很失落,但她寧可這樣失落清醒地放逐,也不要一面妄想一面絕望,那太痛苦了。

她把門卡和鑰匙遞給喻文卿:“對不起,你給的人生很好,但我過不了了。”

下一次去孔巧珍的診室裏,周文菲說:“我和他,真的斷絕關系了。”說時還想笑,話說完了死死咬著嘴唇。

孔巧珍不太讚成:“他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不是說一定要保持戀人關系,……。”

“那保持什麽關系?”周文菲開口說話,嘴唇上赫然分明的齒印,“我說分手,他就會答應?他只會冷冰冰回我兩個字‘做夢’。就算萬一他哪天搭錯神經,願意和我說拜拜,……,你知道嗎?他對前任超好的,有一個一路提攜著在商場混,現在成了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另一個,他妻子,分她一半股權不說,還另外掏錢供她在美國的一切花銷。而我要是成了前任呢?我沒有爸媽能保護我,還有抑郁癥,只要還像以前那樣什麽都聽他的,不管他以後結婚離婚,他能養我一輩子。”

說完周文菲笑了:“是不是能榮登‘最幸福前女友’第一名?”

“那你確定他這次是真的放手了?”

周文菲想了想:“他不喜歡女人隨便鬧情緒說分手,也不喜歡女人和別的男人有暧昧,但這兩點上,他會假裝大方。他最不喜歡的,是他的女人在算計他。”

“你很了解他。”

“我從小就很會看他臉色,他眉頭皺成什麽樣子,代表生氣到了哪個程度,我都能看出來。想要他的喜歡,就專挑他喜歡的事做。不想要他的喜歡,專挑他不喜歡的事情做。”

瘋狂地想要和最親密的人脫離關系,這樣的舉動其實已經挺“危險”了。孔巧珍問:“那和他分手後,你感覺怎樣?”

“很自由。如果我連喻文卿的喜歡都可以不要,那還有什麽人的喜歡可以讓我在意?從未有過的自由。”

她的銀行賬戶裏還剩五十多萬,打算留著繼續學音樂劇。

生活費和房租需要她去掙,但她在臺灣打工是非法的,一聽她操著大陸口音來應聘,人家就要看她的證件,看了之後都搖頭。而有些敢要她的營業場所,她又不敢留。

還好王嘉溢有認識美院的同學,幫她找到一家少女讀物雜志社,願意收她的插畫。

周文菲從小就喜歡平凡陳淑芬的人物插畫,雖然畫不到人家一半好,但是色彩清新、線條流暢還是有的。除了少女,也有一些風景畫,或是低齡版的動漫畫。

雜志社要求簽合約才能發放稿酬,王嘉溢代她簽的,這樣每個月能掙兩萬臺幣。她倒是可以多畫,但雜志社要不了那麽多,所以只好去阿國媽媽在夜市的水果攤上削水果,每周四天,一天五個小時,掙一萬臺幣。

無論畫畫,還是削水果,王嘉溢都想幫忙,但是周文菲說不用,還問他雜志社一張稿沒退,是否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王嘉溢說:“你畫三天的封面插畫才給五百人民幣,內頁的插畫兩百不到,那些卡通漫畫就幾十元一張。我要是有關系,怎麽好意思給你這樣的稿酬?”

“好啦,謝謝你。”手畫酸了,甩一甩,周文菲接著握筆畫,“我畫畫也就一般般,他們肯要我就很開心了。”

王嘉溢幫她把筆一只只削好放入筆筒。別人或許不懂周文菲,但是每天都在和王嘉然戰鬥的他怎麽會不懂。她嘴上說,對自己沒有任何希望,卻還是拼了命地證明自己,證明自己可以獨立,證明自己不會被打敗。

每個月三萬臺幣對周文菲來說夠用了。時間不夠用了,孔巧珍那邊的心理治療減少到每周兩次。她更想把時間花到聲樂和表演的功課上。

等二零一三年的春節一過,阿國和幾個男生打算去當街頭藝人,慫恿她一起去。黃瀟雲和紀敏敏幹的事情,他們也不屑,但女生間的勾心鬥角,哪是他們男生管得著的,只好盡可能在別的事情上多幫周文菲。

剛開始周文菲怕被人認出口音惹麻煩,只肯在邊上看著阿國他們跳卡波耶拉,打中東鼓。看幾次後鼓起勇氣拿過麥克風,唱一首能登美麻子的《夕顏》,意外地收獲到幾名路人的掌聲和大拇指。

阿國說:“你行的。”於是她再唱一首阿桑的《葉子》。

沒想到,唱兩首歌得到的打賞錢,比阿國他們三個男生又跳又唱折騰一個晚上,都多。阿國坐在地上清點:“性別歧視這麽嚴重啊。”

他要把大半的錢都給周文菲,周文菲說:“照你們的規矩平分吧,沒有你們,我不敢唱的。”

剛開始只在淡水、關渡的捷運站,後來想要收入更好一點,就去西門町、信義商圈這樣的鬧市區。

周文菲幹脆加入他們了,不僅掙錢比削水果輕松,還能有個場地檢驗她的歌唱水平。

每次去,她都會唱《貓》裏面的《memory》,最初是兩三人瞥她一眼,從身旁掠過;到三五人駐足,靜靜地聽;再後來有個小圈子圍著她。

也會有人問她哪兒來的,是在臺藝還是北藝念音樂?

我只是旁聽生。

哇,那很厲害了。

有次還碰見一個長得很富態的唱美聲的中年男子,滔滔不絕地和她說了十幾分鐘,說她長音穩不住,到後面就飄了,跳音呢,又太急促。

孩子,氣息不穩就要加強呼吸訓練。

好的,周文菲說。他又告訴周文菲如何腹部用力,發出“次”音和“絲”音。見人有呼吸訓練的底子,又轉而說,如何通過“M”的哼鳴方式來尋找共鳴點,算是一個半吊子的業內人士。但他打賞了一千臺幣,周文菲便耐著性子依著他的方法學一遍。

他說很不錯,但是大陸的老師呢,教的是張大嘴唱,你要想學音樂劇就得改,我告訴你一個小訣竅:上下牙齒間咬一個紅酒瓶的軟木塞,先唱元音,慢慢過渡到帶輔音的,但是無論唱到多高,軟木塞不能掉,繼續輕輕咬著。

周文菲從沒聽過這個方法,覺得可以回去試試。

深夜回到租來的公寓。開燈。客廳內的布置很簡單,一張兩人座的深灰色沙發,兩個幾何圖案的抱枕一左一右放著。茶幾上的紙巾盒、電視遙控器並排放著。一切都是周文菲今早離開前回頭的那一眼,或者還可以再往前追溯到昨晚回來,昨早離開前的那一眼。

她脫掉鞋子,放下包,直接去到臥室,靠坐在窗臺上。

窗簾一直開著一條縫,縫外面的景色一直沒變過:一條深夜裏兩邊停滿車的馬路,打烊後拉了鐵卷門的機車店、藥局、拉面店。唯一亮著的,偶爾有人光顧的是24小時營業的全家便利店。

半個小時前還在聲情並茂地唱歌,鞠躬彎腰謝謝大家的打賞。半個小時後躲到窗簾的後面,想把自己像屍體一樣安靜地裹起來,不出一聲嘆息,不弄亂任何一處地方。

自殺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避這個話題,日子好似照舊過。

只是有一天,胡偉送她去醫院,開車途中把手機遞過來,說喻總媽媽要你接聽。

她忐忑不安地接過去,“魏阿姨”三個字還沒開口,就聽見那個溫柔和善的阿姨冷冰冰地說:“你要死的話,拜托你死遠一點,不要把我兒子幾千萬的公館弄成兇宅,出手都沒人要。”

淡水這間公寓的房東是個老奶奶,她也不想弄臟她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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