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生活變得忙碌起來。

不止北藝的戲劇表演系, 培訓學校認識的人也多了。微信用得少了,手機上添了另一款在臺灣比較流行的即時通訊軟件“line”。但只能約著一起排劇排舞,私底下的約,都讓她很為難。

只有兩個人例外,算是真正新交上的朋友。

一個是阿國,他對自己的外貌和家境太有自知之明了,在班上是被人嘲諷的對象,但又必須是最勤勞、最隨和的那個人。他總是說:“沒關系, 多個朋友多條出路,他們條件比我好, 將來出名能帶著我一起出出通告, 給個演出機會, 很好的啦。”

所以當他沮喪的時候,周文菲會陪陪他。

“謝謝你哦。”他總是很感激。

“我也要謝謝你,沒有你這麽幫忙, 我旁聽不到這麽多的課程,還有‘虹越’那邊的課程也很好。”

這個時候,周文菲才知道阿國的父親早逝,媽媽帶大三個孩子不易。他是大兒子,學費生活費都得靠自己去掙。所以她也坐在露天劇場的臺階上,和人說:“我爸爸也很早就走了。”

阿國擡頭看她一眼, 額頭眼角的褶皺裏全是笑。他又說一句:“謝謝你哦。”

另一個最有可能的本該是孔巧珍。

每天在她的診室裏呆一個小時, 周文菲漸漸喜歡上那種和“閨蜜”聊天的氛圍。孔巧珍沒有帶給她治療的壓力,聊的東西很寬泛, 某本書、某部電影、某場劇、某個明星、……。

當然會聊小時候看入迷的迪士尼公主電影。

“白雪公主被王後迫害,最後還被毒蘋果毒死了,沒有關系,只要王子的親吻她就能活過來;睡美人只不過因為父母沒有邀請女巫,不是她的錯,就被詛咒附身,年覆一年的沈睡,沒有關系,會有王子路過,親吻她讓她蘇醒;仙杜瑞拉沒有被動等待,而是拼命奔向王子的宮殿,留下水晶鞋,讓王子可以依此來找到她,從而擺脫掉惡毒的繼母和姐姐。”周文菲說,“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做這樣的夢,真的以為解救這個世界上每一個被虐待被傷害的女孩的唯一解藥,就是王子的愛情。”

“現在還這樣以為嗎?”孔巧珍問。

“當然不敢了,我以前聽到二三十歲的女孩子說千萬不要相信男人這種話,心裏會冷笑,想那是你們的愛情不夠完美,真正的愛情不是這樣的。”周文菲停頓一會才說,“喻文卿是王子,可我好像並沒有拿到灰姑娘的劇本。”

“拿到灰姑娘的劇本,就可以從愛情中得到救贖?”

“不可以嗎?很多的心理學書籍都說良好的親密關系是通往幸福的橋梁啊,它能夠治療過往的創傷。”

“前半句我大部分同意,後半句大部分不同意。”孔巧珍說,“如果我們分析這些童話中的女孩子,會發現她們大都都具有堅忍、善良、忠貞的美德。依靠這些美德,便能得到王子的愛。可站在心理醫生的角度看,女孩們可能都有或重或輕的心理創傷。仙杜瑞拉算是家庭童工,也許還被虐待,睡美人在擔驚受怕中過了十五年,白雪公主更慘,躲避追殺,逃亡到森林,都沒能躲過。”

久病成醫,周文菲也能按照她的思路往下分析:“那就說白雪公主好了。她和王子幸福生活在一起,那些曾經,在森林裏向獵人乞憐‘不要殺我’時的害怕無助,獨自在森林裏穿行、睡覺的孤單與恐懼,會被治愈嗎?”

孔巧珍說:“如果還記得她最初擁有的美德,就應該知道她們不會在這段親密關系裏暴露創傷,因為不被允許。如果連暴露都談不上,……”

“萬一,她願意暴露呢?”

“王子一定會懂?懂了就一定會好?如果愛情真有這麽好的療效,為什麽從來沒有被虐待被追殺的小男孩長大後只追求愛情圓滿的童話故事?小男孩終有一天會長大,騎上戰馬拿起刀劍,回到那片黑暗之地手刃仇人。他靠他的勇氣正直贏得一切,愛情看上去更像是獎賞,但是對女孩來說,愛情通常是全部。”

“愛情是全部——不好嗎?一定要像男孩子舞槍弄劍……”

“像一場賭博。太投入的人,往往不是贏的那方。”

周文菲笑笑,對,她完全地賭輸了。愛情非但沒能拯救過去的她,反而添了很多新的問題。

有時候聊到意猶未盡,她想等孔巧珍下班和自己去逛逛街。孔巧珍說不行,心理治療領域有比較嚴格的職業操守,她不能讓周文菲對自己產生過多的依戀性。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閨蜜,黃瀟雲進入了她的世界。

兩個女孩有很多的相同之處,都是十九歲未滿,都來自大陸,都喜歡舞臺藝術,連身高體重都很接近。很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

對舞臺表演,黃瀟雲懂的比周文菲多多了。上課時會給她講解,看劇的時候會和她分析,陪著練聲,然後就是一起排隊買奶茶,一起看電影吃飯。

周文菲以前怕發胖,不敢喝奶茶,現在運動量夠,每天都要喝一杯奶茶。

“瀟雲,我都這麽大了,才開始學舞臺表演,會不會太晚了?”

黃瀟雲說:“不晚,你還真以為老天賞飯吃的人很多啊,學藝術都是錢砸出來的。你這樣學兩年,再把語言關過了,就可以去申請美國的學校。反正你不缺錢嘛,可以一直留在那邊追逐夢想。”

“你的夢想呢?”

“我是因為考不上上戲才去的南藝,音樂劇也不是我的首選,要是畢業後沒什麽機會,我就轉行去當龍套演員了。”黃瀟雲羨慕她,“哪有你命好,十八歲就能找到這麽優秀的男朋友。他一個月給你多少錢?”

周文菲只是笑笑:“挺多的。”

時間好像回到她和喻文卿的事情暴露之前,比那會還好一點,能去上課能跳舞能和大家一起聚餐,就是每個晚上都睡不著覺,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心裏像有耙子在不停地刨地,把白天忙個不停鋪好的稻草全給翻起來。

起初的那些天夜裏總是哭,哭著想喻文卿是不是還在責怪她;想喻文卿是不是不再喜歡她,把她扔在臺北就像把姚婧扔在紐約;想他到底怎麽看她,是真的可憐她,還是以為她騙了他。

從沒想出個結果來。

問孔巧珍,為什麽都知道回不去了,還會妄想?

回答,誰不妄想愛情?誰不妄想另一半對自己愛得死去活來?人要是都能像旁觀者一樣把自己的事情想好,我們心理醫生就該失業了。

說到那句“把我扔在臺北就像把姚婧扔在紐約”,孔巧珍放下抱枕打斷她:“你一直在拿自己和姚婧比較?你覺得他愛你,不如愛姚婧多,所以你把姚婧做過的事情再做一遍,看他的反應?”

“不是的,”周文菲從沒這樣想過,但是她的所作所為在旁人眼裏看來,和姚婧有什麽分別。她無奈地笑,“這也是冰山下的潛意識,對不對?像個爭寵的孩子,永遠盯著別人手裏的玩具。換一樣都不行,要一模一樣的,就要一模一樣的。”

孔巧珍說:“也許他們在你的生活裏占的比重太大了,你沒有學到別的……面臨分歧時如何應對喻文卿的方法。”

診室裏一直在聊喻文卿,但診室外相識的人都以為王嘉溢才是男朋友。連黃瀟雲偶爾看到周文菲沖印的貓空纜車上拍的照片,都擠眉弄眼說她艷福不淺。

她對王嘉溢的事很感興趣,總是帶著吃醋的神情問:“菲菲,你又不和我玩,是不是找王嘉溢去了。”

一開始,周文菲以為黃瀟雲喜歡王嘉溢,但好幾次排練,王嘉溢去了,瀟雲都沒有跑過去和人打聲招呼。

那何苦在意他的行蹤呢?

周文菲想不明白。有一天中午吃飯看著對方一邊刷手機一邊吮奶茶裏的珍珠,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直覺。她問:“你喜歡高老師的課嗎?”

“還不錯。”黃瀟雲回答得漫不經心。

“等會去逛街?”

“好啊,反正沒什麽事。”還是漫不經心。

“瀟雲,我對嘉溢還是挺有好感的。”

“嗯?”黃瀟雲擡起頭,“你們有進展了?”她很激動地抓著周文菲的手,“說來聽聽。”

“就是在貓空纜車上他吻我了,然後也向我表白了。”

“你答應了嗎?”

“我說要考慮。”

“那你考慮好了嗎?”

黃瀟雲的反應全在意料中,讓周文菲有一種越演越入戲的荒唐感:“嗯。我覺得還是和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談戀愛會輕松些。”

“哇——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那給你租公寓那個男朋友,你打算告訴他這件事麽?”

“我還不知道,想先偷偷和嘉溢交往看看。瀟雲,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的人很……虛偽、齷齪。”

“不會啊,面對感情,有時候就是很難選擇的呀。”

周文菲看黃瀟雲的表情,覺得她演的沒自己好,她只是瞇起眼睛笑,感情虛假地浮在動人的臉上。

沒有馬上收到S市的反饋。接下來每天,周文菲都會向黃瀟雲報告她和王嘉溢的感情狀況。半個月後,黃瀟雲試探著問:“到全壘打了?”

“嗯。”周文菲點頭,“我們之間的感情,在交往前就有的,只是當時大家都不好承認而已。”

如果聽到這個,喻文卿還是不聞不問。好吧,那她承認,這一切都是她妄想出來的。

來到臺北,轉眼已到2013年的一月。

就在周文菲覺得她真的要好好調整心態,對外界多一點點信任感的時候,喻文卿來了。是她來臺北後最開心的一天。

她在“虹越”的學習已經過一半,也是需要一個小舞臺來檢驗下學習成果。和小組另外兩名學員一起覆排《悲慘世界》中的一小段——珂賽特、馬呂斯和愛波妮的三人戀情。她扮演的是渴望愛卻最終在戰火中死去的愛波妮。

中間有一段愛波妮的獨唱《On my own》,唱著唱著,周文菲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在表演,只是在歌唱,唱給她心中的馬呂斯聽。想她和愛波妮何其相似,總是幻想馬呂斯能永遠陪在身邊,醒來不過清楚,一生的時間都在欺騙自己,……

唱完之後,周文菲覺得口幹舌燥,頭皮發漲,好像有什麽要突破這堅硬的禁錮,自由地奔湧出來。

就連一向對她的唱功無可點評的珍妮洪這次也說:“三人中綜合來講你的表演是最好的,任何舞臺藝術都必須落在感染二字上。但我也有我的偏見。情緒這個東西就像靈感,這個時候有,很好,但未必時時都能有,基本功能保證你在狀況沒那麽好的時候,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謝謝你,珍妮。”

周文菲當然知道她的底子太薄,歌唱問題多多,但對現在的她來說足夠了。只要有人願意聽她唱、看她演,就已經足夠了。

她把渺小的自己,卑微的自己,還有那些如影隨形的傷害、痛苦、顫抖,愛慕,絕望……,全都打包在別人的故事和她的表演裏,一股腦兒擲向天空。

完畢,落幕。心中空空蕩蕩,無聲無息中長出一點嫩芽,柔弱的、雀躍的。比在孔巧珍那裏咨詢一個小時還要有效果。

周文菲在回去的路上想,和喻文卿聯系一次吧,和他說對不起,和他說我想你。我還不是無可救藥的一個人。

開門的時候,那個偉岸的男人已站在客廳,背對她看著窗外的青山。

“你怎麽來了?”周文菲見到他抿著嘴,臉色凝重,也慢慢收了臉上的笑。

“不歡迎我來?”喻文卿轉過身來,嘴角扯開,不見笑意,“好歹你現在的生活都還是我供的,這麽不樂意見到我?”

周文菲搖搖頭:“你提前說一聲,我好讓成叔去機場接你。”

“不用了,”喻文卿盯著她看,那張讓他迷戀的臉上漸漸有了看不透的東西,“看你氣色,這兩個月過得還可以。”

“嗯,我在學舞臺劇,今天上臺表演……”

喻文卿對這個完全不感興趣:“你和那個人格分裂的家夥,相處得怎樣?”

周文菲有些失落。休學來學舞臺劇,大多數人都會以為腦子有病。喻文卿只是有錢,無所謂她怎麽花。

她回房間換衣服,喻文卿跟進來。他的手穿過長發,扣著她的後腦勺,稍一用力,她半仰起頭看向他。他湊過來吻她,吻她的嘴唇,沿著她臉側的輪廓,一點點吻到耳垂,越吻越深入。

周文菲的心也越跳越快,快到讓她無力承受,她害怕自己衣衫盡脫後的樣子,她怕在喻文卿的眼裏看到一點點玩弄、侮辱的意思。

“不要。”她往後退。

“為什麽不要我碰你。”

“我今天……不太想。”

喻文卿貼著她的臉,又輕又狠地說:“那個小子碰你,你想不想?”

周文菲心臟猛縮,他真是為了這個來的?她想把腰間的手扯開,沒扯開,反而被喻文卿摟著,整個人又被扔到床上,慌張中開口:“嘉溢沒有碰我。”

喻文卿撥開她的發絲,盯著她眼睛:“妙妙,你現在說的話,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可是,可欣每天晚上都會給你發郵件,匯報我幹些什麽啊。”

周文菲見過一次,從早上七點跑步,上課、去圖書館看書、中午小睡、和朋友聚會,吃晚餐,到睡前的瑜伽冥想,全都有。

要匯報這麽細致嗎?她問。陳可欣說喻總要求的。

見喻文卿不說話,周文菲顫抖著問:“我做哪件事情沒有征得可欣和明怡的同意。我從來沒有晚上出過門,也沒有帶任何朋友回來過,……,還不夠嗎?還是你也不相信可欣?”

“我不會對一個連認識都談不上的人,百分百的信任。”

“那除了可欣,還有誰在監視我?”

“沒有監視。她們不是你,鉆不到你心裏去。我只是聽到一些傳言,過來證實一下。”

“什麽傳言,我和嘉溢上過床了。誰告訴你的?”周文菲已能確認黃瀟雲就是他的眼線,“你怎麽證實?我現在這樣拒絕你,是不是就已經表明我心中另有所愛了。”

她猛地推開壓住她的喻文卿:“除了瀟雲,你告訴我,還有誰?通通告訴我好了。”

她不是在和喻文卿鬥法,不是,她只是太了解他了。

一聽黃瀟雲的名字,喻文卿反應過來,抓住周文菲亂舞的胳膊:“妙,你又玩我,是不是?你現在心眼怎麽這麽多!”

“和你學的!”上一次見識喻文卿的控制欲,周文菲還不敢相信,為他找理由。這一次,她只能瑟瑟發抖,為自己。

“還有誰,阿國是不是?珍妮是不是?孔醫生是不是?我還在想,這邊每個人怎麽都對我很和善,原來還是得了你的照顧,他們才願意和我做朋友!”

“我只和黃瀟雲聯系過!我怕你在這邊很孤單,所以拜托她多陪陪你。她和我說你的事,我一開始也是不信的,但聽到她說,你親口說和人上床了,我還能無動於衷?”喻文卿吼道,“我又不是太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