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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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原因是什麽?”孔巧珍問。

“這裏沒有人認識我。我走在路上, 能感覺到風往臉上吹,那種很和暖的風。是不是有點可笑,但我真的很久沒感受到了,我總覺得風是冷的。其實S市和臺北一樣,一點不冷。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去紐約?我這一輩子都還沒去過那麽冷的地方,好怕自己會在那邊凍死。”

孔巧珍會心一笑,周文菲在她這裏越來越放松,也會自嘲說點笑話了。

“還有, 離開他了。”周文菲笑容凝住,“不是他對我不好, 他對我太好了。所以如果今天沒有比昨天好一點, 我就會對自己特別的失望沮喪, 見到他也會很內疚。他是個很好的人,不應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他應該找一個正常的女朋友。”

周文菲想起喻文卿追到九份去的樣子,胡子沒有刮, 頭發也沒有梳,眼睛紅得像是要噴火。他一向很臭美,也很在意打扮。

“正常的女朋友?”

“起碼得是那種他送花、送禮物會由衷地開心,而不是心裏在害怕的人。”周文菲笑笑,“我好不了的。他一直守著我,他也會瘋的。”

“你和一個心理醫生說‘瘋’這個字嗎?”

“但那是大家的普遍認識, 對不對?改不了的。”

“那你們分手了嗎?他的秘書昨天還在找我聊你的事情。”

“沒有。他是那種……東西抓在手上, 死都不會放手的人,除非他想通了, 而且他逼自己逼得比誰都狠。因為我,他有輕度焦慮癥了。”

“未必是因為你的病,”孔巧珍說:“現在大都市生活節奏這麽快,輕度的焦慮癥很常見。”

周文菲搖搖頭:“他有一件事,不知道怎麽和我說,我也不想等到他想清楚了要跟我說的那天。”

“你不想聽?”

“不想聽。”周文菲異常堅決。

她在林醫生那裏,總覺得必須要說點有用的——能讓醫生查到她病因能下藥的那種事情,才對得起喻文卿的期待和支付的雙倍診金。在孔巧珍這裏,她已放棄這種想法,隨便聊吧。

一個破損的人,早就不應該做和人雙宿雙飛的美夢。

除了孔巧珍,王嘉溢是另外一個每天都會見面的人,有時不止一次。

搬到萬國公寓後,他每天早上七點在樓下等她,陪她在陽明山公園跑步或是散步。跑累了,王嘉溢拉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舍不得,又裝若無其事地松開。

周文菲能感覺到他的心慌不定,也會猜測是否和紀敏敏有關。

因為自打從她來臺北後,王嘉溢對紀敏敏的態度冷淡到有點不正常。冷淡到讓周文菲覺得計程車上那撒著嬌的語音和他的嘆息都是她妄想出來的。

回臺北後王嘉然出現三次,時間都不長。她遇上的那一次,沒有任何征兆,就是兩人坐在咖啡廳裏,她看書,王嘉溢敲鍵盤,突然就對著她笑。她試探著問:“嘉然?

“你的手機號碼?”果然是王嘉然了。

“嗯?”

“上次忘記問了,你快告訴我。下次我回來,可以找你玩。”

“哦。”周文菲告訴他,王嘉然默念幾遍,然後把筆記本一收:“菲菲,帶你去坐貓空纜車。”

“我已經坐過了。”

“和他去的?”王嘉然手一頓:“再和我玩一次啊。”

“好吧。”當然得跟著了,周文菲問他,“你怎麽出來的?嘉溢說需要比較大的刺激……”

“嘻嘻,”王嘉然很開心,“我最近狀態不錯,他沒法壓制住我,我能意識到他的存在,偶爾也能聽到他的聲音,總有一天我能奪回這一切。”

工作日纜車站排隊的人不是很多,王嘉然要坐水晶車廂。上次來周文菲坐的是普通車廂。她拿著iPad看一段音樂劇的視頻,也沒太留意兩種車廂的區別,進去後才發現車廂底是透明的。腿馬上就軟,頭皮也發麻。

“嘉然,你怎麽不告訴水晶車廂是這種?”

“你恐高?”王嘉然笑道。

周文菲靠著廂壁坐下,隔著一層玻璃,腳下的山林被照得分外蔥郁。她說:“到這裏不恐高也恐高了。”

“你站一會就好啦,相信我。”王嘉然拉著她手,周文菲慢吞吞站起來,他說,“走到正中央來。”

一黑一白兩雙運動鞋鞋尖相抵,王嘉然的聲音在發端響起,“你怎麽那麽木啊,這樣的時刻不知道拿手機出來拍照?這是貓空纜車,情侶必逛景點的NO1。”

十五歲小男生的審美。周文菲笑著說:“你怎麽不拍,拍照片又不用解鎖。”

“拍了也沒用,他會刪掉的。他不想留下任何我的痕跡。”

周文菲手還揪著他的外套,不敢松手:“在我包裏,你自己拿。”

王嘉溢拍照後把手機放回包裏:“你要記得,今天和你坐纜車的那個人不是王嘉溢,是王嘉然。”

周文菲想哭,他也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等會下了纜車,我再幫你拍,以後你找我玩,我也會幫你拍很多照片,全都沖洗出來,每張後面都寫上王嘉然三個字,好不好?”

王嘉然本是拉著她手,聽完後出人意料地把她攬入懷裏,只是摟著,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周文菲便沒有推開他。然而沒來得及拍下一張照片,周文菲就聽見身邊的人換了聲音:“每次都這個地方,有意思嗎?”

王嘉溢回來得好快,這是否表示情況在好轉?她問孔巧珍,後者輕輕搖頭:“他太依賴催眠了。”

“催眠怎麽治療?”

“和普通人相比,DID患者受暗示性的影響很大,所以臨床上治療常常會利用催眠來召喚不同的人格,讓人格互相對談,再把它們整合為一個人格。”

“整合後是不是副人格就不見了,一直保持原來主人格的狀態?”

孔巧珍搖頭:“一般在多重人格裏,會有一個內在人格熟悉所有的人格,我們把它稱為ISH——內在自助者,找到他、引導他去整合其他人格。是核心人格,而不是原有的人格。”

周文菲聽得有點納悶:“整合不好嗎?”

“那要想想,為什麽會解離出多個人格?如果不解決這個根本問題,整合的人格還是有可能再次解離啊。”孔巧珍說,“他現在的情況我不了解,以前的我也不能告訴你。”

“我知道。”周文菲點點頭。

盡管王嘉溢已經很小心不讓同學朋友發現他的異常,紀敏敏仍是找到周文菲:“覺不覺得嘉溢有點古怪。”

“有嗎?”周文菲說,“什麽時候?”

“上半年在S大就有點怪怪的,有兩次感覺不認識我似的。”紀敏敏盯著周文菲看,“你的那些破事讓他受了很大打擊,每次戲劇社那些人說你,他總是維護你,後來幹脆撂擔子不幹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周文菲撇過臉去,“人,偶爾和平時不一樣也正常吧。”

“你知道他有個雙胞胎哥哥,五年前死在清境農場的事嗎?”紀敏敏壓低聲音,目光讓周文菲感覺到壓力。

“這個……聽說過一點。”

“我是獨生女,一直想要爸媽生一個妹妹給我玩。假如他們真的生了,和我一起長大,然後長得還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突然有一天出意外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周文菲心裏咯噔一下,紀敏敏知道一些?是王嘉溢說的,還是她自己感知到的?

“但是到臺北後,沒有那種——不認識我的感覺,而是變了個人。有次竟然還約我去夜店玩。”紀敏敏挑著眼看周文菲神色。

周文菲面無表情:“我真的不知道。”

但心中有了猜測:王嘉然剛出現時當然不認識紀敏敏,又有意識想維護王嘉溢的校園生活,畢竟一個確診的精神病患者拿到學歷不容易,只能刻意和大家保持距離,像李晟說的有點“來無影去無蹤”。回到臺北松弛下來,一松弛難免流露出頑劣少年的本性,碰見紀敏敏這樣追人不舍的美女,不幹點壞事才怪。

得不到想要的消息,紀敏敏不耐煩了,抓住周文菲的手:“我求你,你回S市去吧,你有什麽難題心事,去找喻師兄解決,好不好?你不要再來煩嘉溢,他一直沒從哥哥的車禍中走出來,他的煩心事已經夠多了,……”

周文菲把手抽回:“我不是為了嘉溢休的學。我也知道你喜歡嘉溢,但是嘉溢想不想和你在一起,和我在臺北還是在S市無關。”

沒有得到理想中的——周文菲的撤退,紀敏敏馬上收起自以為“低聲下氣”的面目:“周文菲,我知道你為什麽來臺北,因為S大你呆不下去了。本來我也不想和你說這些,但是我真的特別討厭你這副無辜可憐的樣子。那些人在背後說你的壞話,我承認有些是難聽了點,但是你怎麽就沒想過,是你做事不正,才導致了流言紛紛。”

沒錯,她還是看不起周文菲。她想不通,不止喻文卿和王嘉溢,連阿國那群男生……,她模棱兩可地提過好幾次,周文菲是只金絲雀,依然沒法阻擋他們對她的另眼相看。

她只不過會說幾句奉承的話,為他們排練準備奶茶和點心,幹一些雜活,阿國他們就鞍前馬後,帶她旁聽戲劇學院的課程。

見到美色,一點骨氣都沒有。

周文菲不聽了,背起書包離開:“我還有事。”

上課前,阿國拿過來一張校外培訓學校的宣傳單,上面赫然印著孫琬的照片。周文菲問:“這個叫‘虹越’的學校和嘉溢媽媽有什麽關系?代言嗎?”

阿國說,不止是代言,學校老師也是那邊回來的。一個學期80個課時都用來“描紅”一部音樂名劇,聲樂、表演兼之。

“這是你的兼職?”

“是啊,我家境不好,需要勤工儉學掙學費和生活費。但我不會騙你的啦,他們辦學有七八年了,教得蠻好,很多想去美國申請藝術學院的學生都會去打磨一下。就是費用有點貴。”

來臺北之後,無論旁聽還是生活,阿國都很熱心友好,所以周文菲下課後跑去培訓學校看一圈,就報了一學期的課。

上課之前也要先考試,是騾子是馬,總要拉出來溜溜,才好因材施教。

一開始就是先唱歌,周文菲選了《悲慘世界》裏的《Castle on a Cloud》。小時候去參加各種文藝選拔賽,她就愛唱這種悠揚輕靈的歌曲。

結果開口唱兩句,正中間那個兇兇的女人就說她走錯地方了。

“啊。”被打斷的周文菲不知所措。

“這位同學,你該去超級星光參賽,來學什麽音樂劇。”

周文菲固執地說:“可是我想學。”

“你音色挺有辨識度,唱得也還可以,還有你這長相,當個偶像沒問題。音樂劇的聲樂,雖然不要求是美聲科班出身,但也不是拿流行樂的唱腔就可以應付的。你系統學過聲樂沒有?”

“我有。”周文菲很緊張,其實她只是在音樂基礎班裏呆了幾年,還有就是在S大經濟學院合唱團練了一個半月,“我已經交錢了。”

“要退錢嗎?”兇女人叫珍妮洪,是這家培訓機構的負責人。

“不要。”

“我們是培訓學校,你出錢當然能學了,但是我提醒你,十年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補上的。不要妄想在我這兒學半年,就能拿到波士頓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我知道。我現在沒有留學的打算,只是想先學學看。”

還好,也不是一切都打擊周文菲的信心。接下來的獨白表演拉了把平均分。大家都不說話,看著她。她低著頭,低沈的聲音在空中緩緩地傳達:

“那時候我也不過是七歲吧,一個穿著短紅棉襖的小姑娘。戴著媽媽給我縫的一頂小帽兒,藍布的,上面印著小小的花,我記得。”

擡起頭來臉上情感已到位,舉手投足間都是那種不過分用勁的服帖。

“我倚著那間小屋的門垛,看著月牙兒。屋裏是藥味,煙味,媽媽的眼淚,爸爸的病;我獨自在臺階上看著月牙,沒人招呼我,沒人顧得給我作晚飯。……”

是老舍的《月牙兒》,珍妮洪有些意外:“你學過表演?”

“我在S大戲劇社有學過一點。”

“戲劇社,社團……”珍妮洪搖搖頭,等同於沒學,有些人天生就擅長捕捉靈感,且知道將它如何表達出來。

她接著說:“周同學,音樂劇演員需要唱、跳、演,即便你表演和舞蹈都還可以,但是也彌補不了聲樂的短板,你可以改學別的舞臺劇,話劇就很好。”

“可我想試試。”可能周文菲還站在舞臺劇的門外,她不認為這些劇之間有著涇渭分明的界限。她眼前有什麽,她便想抓住什麽。“我會……另外報名去學聲樂的。”

哪怕最後沒學出名堂來,也沒有關系。只要沒有期待,她就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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