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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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 我想和你多呆一會,所以不要老是催我上班。我已經是個很喜歡上班的人了。雲聲現在有平臺有資金,對我而言,戰略方向比日常管理更重要。趕緊培養起值得信賴的職業經理人梯隊,我才能放手去做更多的事。”

“好啊。”公司上的事,喻文卿願意說,周文菲想,我聽著就是。

喻文卿把她抱到床上, 壓上來:“我以後會有更多時間陪你。”

“嗯。”周文菲手勾著他的脖子,還是說, “好啊。”

“今天下午, 我去見了林醫生。”其實不止見了林醫生, 離開醫院後,喻文卿去一個舞蹈老師的私人工作室學跳華爾茲。

三十歲了還要學這個,太丟面子, 但是不會,萬一哪天周文菲哪天心血來潮說要跳舞,怎麽辦?他不可能被這種小石頭絆倒。

回來的路上堵了近一個小時的車,他想了一堆的計劃:只要不出差在外地,每天早上要陪周文菲散半個小時步,晚上要趕回來陪她吃晚餐, 每個星期要完完整整地陪她一天, 逛街、看電影、吃甜品。等這個階段的治療有效後,他要教她游泳, 帶她去爬山、去露營,去度假。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真有治不好的心靈頑癥。可這一切的前提是——周文菲願意打開心扉。

喻文卿的呼吸就在臉的上方,周文菲有點慌張:“你找他做什麽?”

“聊聊你。”

“聊我什麽。”周文菲把手收回在胸前。

“上次吳觀榮來找你,還有你媽打你時,你害怕的樣子。你沒和他聊到這些?”

“還沒。林醫生說什麽?”

“他說是驚恐發作。是不是不止這兩次?”

周文菲點頭:“偶爾喉嚨裏很難受,像是塞了個東西,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這麽嚴重的生理反應,為什麽不和醫生說?”

周文菲不做聲。

“怕我知道?”喻文卿聲音放緩,牙齒一下一下地輕咬周文菲的肩膀,“你有很多事情不能讓我知道?”

“沒有,我不想讓你擔心我。”

周文菲身子僵硬。她最近有些怕他的親近,親近中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她一點不懷疑,知道她有抑郁癥了,那些她不想說的事情,都會被他這樣一點一點逼出來。

“可你一點都不配合,我更擔心。情況比我們以為的要嚴重,對不對?妙,你不能一個人這麽扛著,你需要醫生的幫助,”喻文卿擡起她下巴,讓她正視他的眼睛:“我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從林醫生那裏打探你的事情,好不好?”停頓兩秒後他加了一句,“我發誓。”

周文菲曾想起他說過,嘴上認的沒用,心裏認的才作數。可誰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她不想答應他,可又迫於他的壓力不敢說不,滿臉都是糾結。

喻文卿親吻她糾結的額頭:“你答應過我,畢業就嫁給我。”

周文菲撇過臉去,喻文卿把臉給扭正:“你說要生兩個孩子,一個哥哥,一個妹妹。”

幹脆垂下眼瞼,不和喻文卿直視。心裏像無邊的荒原。幾個月前還有的那絲甜密,如今都覺得是負擔。

喻文卿還在輕輕地說:“你還說,只有我不要你,你才會離開我。那天從醫院回來,我有說不要你了?你為什麽要收拾行李?”他咬她的耳朵,又狠又輕地說,“所以你就是個小騙子,專門說一些好聽的話來哄我,是不是?”

“不是。”周文菲臉仍被揪著,沒法搖頭,手伸出來推他,“你咬得我好疼。”

喻文卿把她雙手箍在枕頭上,口吻變得嚴厲:“別人咬你耳朵你知道疼,要說出來,你心裏疼,你怎麽不說出來!”

周文菲終於被他說哭了,哭了一會兒:“你不要逼我。”

喻文卿也不好過,但不打算放手:“那你看著我,和我發誓,你以前說的都是真的,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

“你條件那麽好,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你隨便選一個,少君也好,明怡也好,都比我強。”

“她們再好,和我沒關系。”喻文卿說,“我只對自己真心付出過的有感情。你今天這樣不開心……是我造成的。”

周文菲搖頭:“不是你。”

喻文卿松開手,把她臉上的發絲撥開。

“你聽我說,我們試著來,好不好?先和醫生說一件事兩件事,說出來後心情能好些,我們就接著往下治療。如果你覺得不好,我們換醫生,換治療方案都可以。就和你現在吃的藥一樣,好,我們就接著用,沒效果就換掉。國內的治療不行,我帶你去國外。不用擔心時間和費用。妙,我在你身上,什麽都舍得花。”

“你已經為我付出很多了。”

“那你就更不能讓我做虧本生意,是不是?我不要你天天在我面前裝開心,真的,妙妙,那沒有意義。你沒那麽乖巧溫柔,我也喜歡你。”

周文菲以為謝姐出賣她了:“我沒有全在裝。看到你……我心情就是能好一點。”

“但你知道,我不可能無時無刻守著你。妙妙,我只要想著,我在的時候你開心,我不在的時候你就難受,我什麽事都沒法做。”

周文菲馬上說:“對不起。”淚水又奪眶而出。她眼眶好大,裝的淚水都比別人要多一倍。

喻文卿的心也被揪著:“不要老說對不起,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兒。”還想再說什麽,心酸湧上來,話咽下去,瞬間覺得無力,便只壓著周文菲,臉埋在她耳側的枕頭上。

沈重的呼吸間,周文菲聽到他醒鼻子的聲音,想捧起他的臉看,手伸過去,他就甩開,再伸過去,再甩開。

她想坐起來,人在她身上不動,她說:“你壓得我呼吸都沒了。”喻文卿這才翻身躺在一側。撲過去看,他用手背擋住他的眼。

周文菲非要看到不可,雙手拽著他手腕,拉開就看到一雙通紅且憔悴的眼,她什麽也來不及想,就趴在喻文卿身上,放聲大哭。

滾燙的淚水浸濕喻文卿的襯衫,他也不勸,隨她哭,只怕她哭得難以自已,堵住呼吸,輕輕拍著她的背。

“妙妙,”等她哭過這陣子,他才說,“你很喜歡科莫湖?我們去那兒結婚,好不好?你還喜歡那個設計師的婚紗?那我們找她去定制,好不好?我在湖畔的小鎮買套別墅,然後每年我們都帶著孩子過去住兩個月……還帶上青琰,好不好?”

外面是風光旖旎的純藍湖面和皚皚白雪,屋內壁爐裏的火焰燃起,一個柔雅恬靜的年輕媽媽穿著長裙,帶著孩子在客廳嬉戲,玩累了,他在爐邊為他們講故事,一個個臉上帶著笑意被哄入夢鄉。

然後他們挽著手悠閑地走在湖畔的長廊上。不需要呼朋引伴,也不需要華服美酒,他們一路走一路看著,看水波在船底蕩漾,看鳥兒飛過雪山。他們談起孩子的淘氣和彼此的糗事,相視而笑。因為心底沈穩,表情安然祥和。

是喻文卿這樣的男人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幸福。他以前不多想,明白和姚婧過不了這種與世無爭的日子,遇見周文菲後總是想。

不管路途有多艱辛,他一定要到那裏。

周文菲雙手抓緊他的襯衫,終於低低應了聲“嗯”。這聲“嗯”來得不容易,喻文卿心底的感慨不知該如何說,只能動情地吻周文菲,撩撥她的身子。周文菲的胸被他摸得暖暖的。他是溫熱的源泉,他的愛總是比她以為的要多。她湊過去吻他。

這是抑郁癥確診以來,第一次對他的親熱反饋了親熱。

喻文卿怎麽會錯過機會,立馬就翻身壓住她。

他們還是能親熱地抱在一起,但是周文菲的身體完全不在狀態。他心裏咒罵那些該死的藥,只得退出來。

周文菲不許他走,哭著說:“你是不是嫌我太瘦了。”抗抑郁治療一個來月,她已經瘦了十斤。

“妙妙,會弄疼你。”喻文卿輕聲哄她,“用手好不好?也一樣可以高/潮。”

“不行,你就是得進去。”周文菲不依不饒得纏上來,纏到喻文卿血氣也蹭蹭上來,也就挺進去了,但進去之前,也沒忘記在梳妝臺面找一瓶嬰兒油當潤滑劑。

進去的那一刻,滿足的是飽受近四十天折磨的心。好像這種被邀請的強勢進入代表了周文菲對他回避期的結束。

喻文卿有點忘情,對他而言,身體上的親密,只要願意,到處都是,而心靈上的親密,只有周文菲。他想抵達那兒。

他親吻她的眼睛:“不舒服,你要告訴我。”

周文菲怎麽會說。她其實也想要他的愛撫與征服,只不過心靈和大腦之間傳達欲望的那種連接斷了。有疼痛,無非哭著多“嗯哼”幾聲,雙手扣著喻文卿的脖子,死都不松開。

做完覺得自己只剩個空殼躺在床上。高/潮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輕聲問喻文卿:“要是哪一天我對你一點吸引力都沒了,你還要不要我?”

喻文卿伸手摸她的臉龐:“好像應該我更擔心這個問題,等我哪天四十歲了,你才二十六,那時想法比今天成熟,會不會覺得這麽小跟我結婚生孩子是件吃虧的事情。你想出去看看這個世界……”

哭也哭了,愛也做了,周文菲這時很堅定地表示決心:“不會的,不會再有一個人比你對我更好。”

“你這個沒良心的,萬一出現這樣的人了,你就要走?還是說,我對你一旦不好,你立馬就撤?”

周文菲身子挨過去,臉埋在他胸前:“我不走,上次你非要我出去旅游,其實……哪兒都沒意思。”

“我是要你的,就算你跑了,我也會抓回來。但我不知道你心裏究竟要不要我?還是只想著累了歇一歇?”

周文菲一怔:“你需要有個人來要你嗎?”

“當然需要。萬一我出門被人撞殘了,體檢發現有癌癥,公司突然破產了,……,”周文菲不讓他說下去,喻文卿笑道,“好,不說那些喪氣的,就算無病無災到了八/九十歲,有錢住療養院,請最好的護理,我也需要有個人是真的想要我,願意陪在身邊打打橋牌說說話,而非要我的錢。”

周文菲笑了:“那我要你。”

“那個時候要晚了,我這個人只是看上去很大方,心裏對每樣事情都很計較。你想要,現在就得要我。”

周文菲靠在他懷裏不說話。

喻文卿接著說:“我知道面對抑郁癥沒那麽輕松,但我沒要你一個人去對抗。有些事我不知道怎麽幫你,但你說出來,林醫生會幫你的。還有,你不要老想著面對我,我不需要你拿怎樣的態度來面對我。你要我,就得把我當成背後的男人。”

“我背後嗎?他們說抑郁癥是條黑狗,總在人的背後死咬著不放。”

“那你就更不要擔心。”喻文卿的腿纏著她的腿,“我一點也不喜歡狗,它還敢咬你,我會宰了它的。”

周文菲笑道:“你這麽狠啊。”心裏卻被他的兇狠強硬鼓動著,去試試吧,去試試吧。

喻文卿所想象的幸福,其實也是她想要的,哪怕希望渺茫,她也想去爭取。她得給自己一個目標,就像當年考S大一樣。

再下一次,她坐在林醫生的診室裏,低頭沈默許久。林醫生一直等著。

十幾分鐘過去,她擡起頭來,慢慢地說:“我很想我爸爸,很想他。我時常回憶起他出事的那個夜晚。那個晚上特別的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好像連路燈都不亮,我就站在那裏看著他開車離開。車屁股上的紅燈在我眼前照出兩條光帶,光越來越弱,他的車就這樣消失在黑暗裏,再也沒有回來過。每一次想起,我就會想,他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

睫毛扇下來,臉頰上又是兩條長長的淚痕。

林醫生舒口氣,周文菲是打算從頭說起?“你爸出事那晚給了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周文菲點頭:“那個晚上是周六,他九點多打電話回來,媽媽不在,我接的,他讓我去學校後門。我在那兒等了十幾分鐘,他開車過來,搖下車窗,給我一個文件袋子,說要我拿回去給媽媽。我說你不回去嗎?他說他還有事要去辦。我說,爸爸我餓了,等會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夜宵好嗎?我想吃海瓜子。”

周文菲看著林醫生,“你知道海瓜子嗎?一種殼特別薄,就像瓜子似的小蛤蜊。牙齒輕輕咬開那個殼,裏面有一塊瓜子仁一樣大的小肉。南廟新村有一家潮汕菜的排擋,炒得特別好吃。文卿……,我從小就認識他,他很愛吃,經常買回去逗我,後來我也喜歡吃。但是海瓜子到10月就沒了。那晚我特別的饞,就想吃那個。”

“那一年,婧姐出國了,他也搬出去和女友同居,女友就是少君姐。但那天他回海園了,我想把海瓜子帶過去和他一起吃。有很長時間沒看見他了。所以,就算聞到我爸爸身上的酒氣,我還是要他去買。”

“爸爸答應我了,還親我額頭,讓我趕緊回家去,要聽媽媽的話。我和我媽的關系,沒有和爸爸的好。媽媽在外人面前都很和氣,對我總是很嚴厲。我回家後等了很久,沒等到我爸回來。不僅我爸沒回來,我媽也沒回來,打他們手機都沒有人接,我就往南姨家走。”

“那個晚上真的是太黑了,走著走著我就開始跑,覺得有東西在後面追我,也不敢回頭去看。”

“到了南姨家,姨父正要出門,我就問是不是我爸爸出事了,他讓我先睡覺。我睡不著,在床上躺一晚上,天亮了,他們就告訴我,我爸在S大外面的橋洞出車禍了,我媽知道後直接暈過去,送醫院了。林醫生,你知道嗎?那個橋洞很黑的,如果不是要去南廟新村給我買海瓜子,他為什麽要走那邊?”

“因為這個,你很自責嗎?”林醫生問道。

周文菲沒有回答,還沈浸在難以自拔的往事裏:“辦喪事的時候,我爸爸那邊的親戚從C市趕回來,和我媽說實在不行就回老家去,雖然都不是什麽有大本事的人,但是給我們孤兒寡母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再供我念書是沒問題的。”

“所以我媽把房子賣了,帶我回C市。爺爺奶奶知道她把賣房子的錢全還給喻校長,一分沒有留下來,直接把我們的行李扔出了門。”

“我被他們嚇到了,害怕晚上沒有地方住,不停地哭。奶奶指著我罵,說我是哭喪鬼投胎,一天到晚只會哭,哭得爸爸心神不寧,才會把命給送掉。”

“冒著好大的雨,我媽一手牽著我,一手拎著行李袋,去找我大伯,讓他勸奶奶,說我怎麽也是許家的孩子,先留我們過個年,過完年她去找事做,我們再搬走。大伯答應了,媽媽帶著我去小旅館裏住著等消息。沒等到消息,我就發燒了,燒了好幾天,咳嗽也越來越重,媽媽覺得不能拖了,送我去醫院,醫生說是肺炎,要住院,住院要交押金,我媽沒那麽多錢,急得哭,翻著我爸留下的通訊錄一個個打電話借錢。醫生,你知道什麽時候借錢最難嗎?年邊上。”

“你們沒有找南姨,或是喻校長?”林醫生也覺得奇怪,C市的婆家人相交並不多,周玉霞為何如此執念著要離開S市?

周文菲搖搖頭:“姓吳的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他是我爸的戰友,說我爸出事前兩天,他正好去S市出差,兩人還一塊喝酒來著,怎麽走得這麽突然?他不僅借了我媽兩千塊錢,還找關系給我安排一個有套間的病房,說這樣方便媽媽照顧我。”

“出院的時候還開車來接我們,出錢給我們租了一個小單間,說啥事不要想,開開心心過個年再說。等春節過去,我要上學了,我媽才發現給我轉學的事,大伯也沒搞定,馬上就要升初中了,她很著急,只能再去找姓吳的幫忙。到那年的五月,有天她從超市下班回來和我說,妙妙,我要和吳叔叔結婚了。她很感激他,哪怕後來他打她,別人都勸她離了算了,她總是說他救過我女兒。也不知被打了多少回,才把這種情分給打沒了。”

“媽媽被打的時候,你有在旁邊嗎?”林醫生問道。

“他很少當著別人的面打,除非很生氣,不然也不會往臉上招呼。我上中學後就寄宿,但是每次回去,我都會撩我媽媽衣服看,她要給我看,就是沒被打,不給我看,就是又有新的傷,一半一半吧。”

“要是沒有我,她是不是也能過得好一點兒。”周文菲再也說不動了,頭就這樣垂下來,貼在冰涼的桌面上。

她沒有再說任何話,直到一個小時的就診時間結束。走出那間診室,她的心還有一種空落落、輕飄飄的不真實感。說出來就輕松了嗎?沒有。說出來會更難受嗎?也沒有。

她只覺得過去的小孩好近,近在鏡子裏看著她,睜開眼又覺得好遙遠,遙遠到在河流的彼岸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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