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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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卿沒有多想, 直接走去診室找周文菲。一推開門,拘束著坐在沙發邊上的女孩明顯一驚,看到他進來,撇過臉去。

“妙妙,過來。”他拉起她坐在醫生對面。

周文菲安靜地聽了林醫生的診斷,沒有質疑沒有反問。喻文卿朝她說:“你在外面等我。”

等門關上,林醫生才和喻文卿說:“她……應該有長期的抑郁史,軀體化癥狀也比較重, 還是去精神科完善必要的檢查, 要排除是否是由腦瘤,或是內分泌失調,還有其他身體不適引起的,再下定論。”

周文菲乖乖地站在門外, 垂頭看自己的鞋。

出門時她想穿那雙米白色的小羊皮平跟單鞋,鞋面和鞋底都很軟,也很配今天的牛仔連衣裙。喻文卿不許她穿,說對受傷的腳不好, 非在鞋櫃裏給她找一雙寬松的鞋。那麽多鞋子裏,準確無誤地挑到那雙從網上買回來, 一次沒穿但又不好意思退貨的藏青色運動鞋。

穿在腳面, 特別地肥大難看,再加上喻文卿非要拿輛輪椅來推她走, 沒錯,看上去就像從精神病院出來的。

等兩個大輪子停下不走了, 周文菲擡頭一看,是精神科的門診區。她趕緊扭過身子,抓住喻文卿的胳膊,頭仰著,小聲地說:“我不是精神病。”

喻文卿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說:“妙妙,只是做些檢查,心理咨詢門診那邊做不了。”

周文菲根本不想做:“什麽檢查?我不想住院。”

“不會住院的。”喻文卿蹲下來向她保證。

精神科專家接診。既然已看過心理門診,那些測量表不需要重覆做,直接開了檢查單:驗血、心電圖、眼動以及腦電波檢查。

到中午下班前,檢查全部做完。

前兩項沒什麽大問題,眼動檢查的NEF和RSS均低於正常參考值,表明患者有明顯神經心理異常表現,然後紅外熱成像腦血流圖也沒放過她。

經驗豐富的專家拿著各種檢查單看一遍,口氣輕松又殘忍地為周文菲蓋棺定論,沒錯,就是重度抑郁、重度焦慮。

事已至此,多想無用,喻文卿追問治療方案。

專家看著臉色有點抗拒的周文菲,問道:“住院還是開藥?”

“開藥。”周文菲回答。

“先開一個月的藥,每周配合一次的心理治療,”專家翻單子看,“林醫生是吧,他很不錯的,你們等會可以過去和他約……”

“不用心理治療。”周文菲打斷他。

喻文卿急著說:“妙妙……”

專家擡頭看喻文卿一眼,輕輕搖頭,接著敲鍵盤打病歷:“沒關系,先吃藥,一個月後記得來覆查。”

“謝謝醫生。”周文菲起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她沒有說一句話。喻文卿摟過她,她也就倒在人的肩上,眼神始終盯著窗外。到公館後直接去臥房,從櫃子裏把行李箱拿出來。

喻文卿跟進來問:“你做什麽?”

她不回答,衣櫃裏拿了幾件當季的衣服往箱子裏放。

喻文卿走過去抱著她,她要推開他,他摟得更緊。

“放開我。”周文菲覺得說話都累。

“你說過不離開我的。”

“一個精神病人的話,你不用信。”

“那你想去哪兒,我陪你去。”

“你不用管我去哪兒。”周文菲不想再裝了。反正沒有比今天更壞的情況,不,趁早走能避免最壞的情況。

“妙妙,你別這樣。”喻文卿安慰她,“今天去那兒看病的人挺多的,每天都這麽多。現在社會壓力這麽大,誰沒點問題?”他推著她坐在床邊,“你睡一覺,說不準睡一覺起來,就會覺得這病沒什麽大不了的。”

周文菲看著他,搖了搖頭。

她不想聽他說這些。如果她想治療,想去找心理醫生,不用等到今天被迫被他帶去醫院。大一剛入學,學院怕他們不適應大學的新生活,專門讓心理老師來上了課。

那堂課上,她看好多人都記下老師的E-mail地址,後來,也有人去找老師排解過心理困擾。她坐在那裏,無動於衷,她一點都不想和人說她的事情,有什麽好說的。

可喻文卿還在說:“我看那個測量表,準嗎?以那張表就能輕易斷定的話,我也該是。無法信任他人?感覺和誰都無法親近?妙妙,你沒回來前我就是那樣的。不要被醫生嚇著了,他們總是誇大問題。”

是的,他到現在都在懷疑醫生的診斷,他所知道的重度抑郁癥都是歇斯底裏的,有自殘自殺傾向。周文菲是有心理問題,但是遠不到那樣的地步。

周文菲聽得好煩躁,突然推開喻文卿,跑出臥房。

喻文卿嚇一跳,跟著沖出去:“妙妙,你去哪裏。”

她沒有跑出去,而是鉆進客廳裏的帳篷,把門給關上,固執地不讓喻文卿進去。

喻文卿很想用蠻力把她揪出來,忍住沒動手,在客廳裏來回地晃,半個小時後,她還沒有出來的意思,他覺得他都快得焦慮癥了,給陽少君打電話:“那個林醫生的電話,你有嗎?”

醫生不會隨便給人電話號碼,只有微信,通過驗證後,喻文卿連火炮似的說話:

“林醫生,我付你雙倍的咨詢費。”

“現在有問題,妙妙她把自己關在帳篷裏,不肯出來,怎麽辦?”拍張照片過去,想起林超文根本不知道妙妙是誰,再發:

“周文菲,今天上午去看診的小姑娘,靚女。”

“進去半個小時了。”

才半個小時。林醫生說道:“抑郁的治療是個長期、緩慢的過程。作為……家屬,你要有耐心。她今天知道自己的病情,肯定難以接受。到晚上她要不出來,再勸吧。”

林醫生調出周文菲的病歷,問:“你們有去精神科確診嗎?”

“有。”

“開藥了嗎?”

“開了。她還沒吃。”

林醫生翻看下個星期的預約記錄,沒有周文菲的。

喻文卿說:“她說暫時不想安排心理咨詢。”

林醫生回想小姑娘嬌俏中帶點冷的臉龐、還有精致的穿著妝容、得體和警惕心並重的回答。醫生看病人,也是帶著過往經驗的,周文菲算是他從醫十餘年來最頭疼的那類人,有著無懈可擊的完美外表和脆弱不堪的心靈。

他們不會試著去接受過去不幸造成的缺憾,而是竭盡全力假裝是個正常的、優秀的人,全幅的武裝可以只用來捍衛一個笑容。

直到盔甲粉碎的那天。

“先把她弄出來吃藥吧。這個藥,頭兩個星期的副作用有點大,頭暈惡心口幹都有,但一定要堅持。不能一看她受罪就不吃了。等她情緒平穩,再勸她接受心理咨詢。文拉法辛這個藥見效還可以,但停藥的反彈也不小,她還年輕,不能靠吃藥過一生。”

喻文卿放下手機,強行拉開帳篷,把周文菲拉出來:“妙妙,出來吃藥。”

神情板正,口吻也稱不上好,周文菲有點怵,任他拉在懷裏。謝姐遞水杯過來,喻文卿把藥放在她手掌心:“吃下去。”

周文菲烏黑的眼珠望著他:“這種藥,吃了就沒法停。”

“聽醫生的。”

周文菲垂下眼眸,把藥放入口中,喝水吞下去。她頭枕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寫字樓:“你今天不去公司嗎?”

“你都想要離開了,我哪有心思去上班。你想去哪兒?”

“我不知道。”周文菲說,“我不想拖累你,抑郁癥……很難治好的。沒有病中和痊愈的分界線,只有這一天很沮喪和沒有那麽沮喪的區別。”

你都知道?喻文卿想起她曾說姚婧有產後抑郁癥,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沒告訴我?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周文菲重覆:“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喻文卿輕笑,“你這幾天沒看新聞嗎?”他親吻她的嘴唇,指腹輕觸她的眉間,“以你男朋友今天的身家來看,你根本拖不動他,更不要說拖累他。妙妙,不管什麽事,有多大困難,我都會陪著你度過去。你不可以動離開我的念頭,絕對不可以。”

枕在肩上的人沒有說話,連呼吸都好像比平日弱。

窗外那棟大樓的屏幕上滾動的仍是祝賀雲聲成功上市的廣告。只不過,喻文卿親自站在這兒看,和周文菲發照片給他看時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了。

今天是公司半年年會的日子,他缺席了。假若他現在出現在公司,他能想象,那是一個多麽盛大歡慶的場合。

但他高興得起來嗎?

這世界真他媽的荒唐可笑。他剛剛拼盡全力攀上山巔,就被疾風驟雨掃到谷底。連帶著,那個電子屏幕也不再是他這一重要時刻的見證,而是一種諷刺:越是明亮輝煌,背後的黑影越是巨大沈默。

從此以後,在他身後緊追不舍的黑狗再多一條,也許是最窮兇極惡的那條。

喻文卿給張浩峰發信息:“外立面那個廣告,撤下吧。”

張浩峰不解:“不,買了一個月的廣告位啊。正好對著你家,每天開窗就能看見。感覺不要太好。”

喻文卿笑笑。他不喜歡和別人聊自己的家事,但今天發了條信息出去:“妙妙被確診為重度抑郁癥,重度焦慮癥。”

張浩峰也不信:“怎麽會?妙妙挺好的呀,見人就笑,性格也溫柔,哪像抑郁癥的樣子,就是有點小孩子氣。但她本來就小嘛,多帶出來見點世面就好了。”

見喻文卿沒有馬上回,再說:“哪個醫生確診的?我讓愛蓮幫你找一個心理咨詢的權威,你再帶妙妙過去看看。”

“不用了。浩峰,我休半個月假,公司日常事務你主理,有事來公館找我。”

“好吧。如果真是抑郁癥,急也沒用。”張浩峰說,“你也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去醫院看趟病。”

“趕緊把廣告撤下。”多看一秒,喻文卿都覺得煩躁。

吃藥的副作用遠超過他的想象。才過三天,周文菲飯吃得越吃越少。問為什麽不吃?惡心,吃不下。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半個雞蛋,接著睡覺,睡到中午病懨懨地起來,只能吃一勺子的松仁玉米。

擔心她的營養跟不上,喻文卿強行要她喝了碗豬骨湯,純粹的湯而已。喝下去,她就想吐,忍了半個小時,沒忍住,跪在馬桶邊吐得和狗一樣。

漱口後,喻文卿抱著極度虛弱的周文菲回臥房。她還是想睡覺。吃了藥之後,她腦袋裏是混沌一片,什麽事也抓不起來。情緒也沒有,好的、壞的都不見了。

“文卿,”她喚他。喻文卿過來,她抓住他的手,“我能不能不吃藥了。”

“為什麽?”

“我覺得會吃傻的。”

“會吃傻,醫生怎麽會開?”喻文卿向她解釋,“你吃的這個藥能同時治療抑郁和焦慮。”他已查過資料,“人會出現抑郁和焦慮,是因為大腦裏的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在減少。這個藥,就是5-羥色胺和去甲腎上腺素再攝取抑制劑。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對癥下藥,更有效的抗抑郁藥物了。”

周文菲哪裏聽得進去:“那我要吃一輩子?有耐藥性了怎麽辦?”

喻文卿俯身吻她的眼睛:“抑郁癥是一種心境障礙,你要去看心理醫生。”

林醫生說得對,周文菲必須接受心理治療。別人的抑郁癥怎麽來的,他不知道,周文菲的抑郁癥,都來自於她受到過的那些傷害。

周文菲木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和醫生說什麽。沒什麽好聊的事情。”

“那就聊聊天氣,聊聊吃了什麽東西,看了哪本書那部電影,都可以。”

“一個小時好幾百呢,光聊這些有什麽用?浪費醫生的時間。”

“只要陪聊天就能掙錢,怎麽叫浪費,那叫樂意。”

周文菲還是沒有答應。喻文卿忽然動情地親吻周文菲的嘴唇,她沒有興致,用手推他,被他把雙手反舉過頭頂箍住,然後整個身子都壓上來。

周文菲慌忙開口:“我現在不想做。”

“可我想。”喻文卿的鼻尖抵著周文菲的鼻尖,手在她的裙下游走。

“你等我好一點,我一點力氣也沒有。”身上壓著的人沒有動,周文菲知道他在逼她,咬著嘴唇說,“好,我去看心理醫生。”

心理咨詢通常由一周一次開始,一次一小時。是否需要增加約談的頻率,由醫生根據患者的情況來調整。但是喻文卿自作主張地把咨詢定成一周兩次。如果不是林醫生的時間實在安排不過來,再往上加也不是沒可能。

第一次他陪著周文菲去的。

前半個小時,周文菲表現得非常配合,先問了幾個問題,都和藥物的療效還有停藥反應有關。然後主動地談到腳傷帶來的心理壓力,說很怕影響喻文卿的工作。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林醫生一直觀察坐他對面的這對情侶。周文菲說時,喻文卿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淡,等女孩說完轉頭沖他笑時,他的笑就只停留在勾起的嘴角。顯然,他也知道這是表演。

於是林醫生請喻文卿出去。患者的信任度非常低,他不確認是針對他的,還是針對這個金主男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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